《不用眼睛,才會看見的世界》:你腦中的富士山,是圓錐體還是三角形? 

《不用眼睛,才會看見的世界》:你腦中的富士山,是圓錐體還是三角形? 
Photo Credit: Pixabay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看不見的人,尤其是先天失明者,他們不只無法用視覺認知眼前的事物,也難以透過構成人類藝術文化的視覺形象去理解,所以「看得見的人在觀看物體時會自然形成的文化性濾鏡」,不會對他們造成影響。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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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藤亞紗(Asa Ito)

視覺能力也會影響思考方式

「看不見」這個身體特徵會造成資訊處理方式的不同,也會影響思考事物的方式,亦即「大腦的使用方式」。雖然一般都是以視覺障礙來概述,但視障也有各種類型,而且會導致「大腦的使用方式」有所差異,這裡就以其中的「立體視覺」來舉例說明吧。

美國的神經生物學家蘇珊.貝瑞(Susan R. Barry)在其著作《重獲視覺》(Fixing My Gaze)中提及,她直到四十八歲,才經由特殊訓練第一次擁有「立體視覺」。

一般來說,人類的大腦會透過左右兩隻眼睛所傳達的資訊「落差」,來掌握自己與對象之間的距離和立體感。但是貝瑞博士因為有斜視,所以一直都無法做到這一點。貝瑞博士的大腦只「相信」正常眼睛所傳達的資訊,對於另一隻眼睛的資訊則完全「無視」。她於是改而精細地運作大腦,硬是為視覺製造了「落差」,勉強掌握住距離感。所以她不但可以開車,也成為研究者閱讀了數量龐大的文獻,並且發表論文。

這樣的貝瑞博士,終於在四十八歲時第一次擁有了立體視覺。她不僅能明確地認知物體的立體感、物體與物體之間的位置關係,對於初次造訪的房間也不再感到困惑,因為她能立刻掌握室內陳設的整體狀況。也就是說,她終於知道「什麼是空間」了。貝瑞博士說,「那是一種極有魅力又令人陶醉的感覺」。空間裡有桌子和椅子,在那個相同的空間裡還有自己。她終於有了「自己真正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感覺」。

那麼,在經歷如此重大的變化後,她處理資訊的方式又有了什麼改變呢?從她的敘述可以得知,就像她一進入初次造訪的房間就能掌握空間的整體狀況,她在閱讀論文時,也能一口氣就掌握整體的內容。在此之前,她處理資訊的方式是「逐漸累積每個部分,最後再彙總成整體」;但是當她有了立體視覺,思考方式就變成了「首先掌握整體,再根據與整體的關係來檢討細部」。想不到視覺能力也能影響思考方式,這真是個耐人尋味的例子。

你腦中的富士山,是圓錐體還是三角形?

看得見的人與看不見的人對空間掌握的差異,從他們理解單字意義的方式也能窺見。掌握空間的方式會影響單字意義的理解,或許會讓人感到意外,但是看得見的人與看不見的人在聽到同一個單字時,腦中浮現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就拿「富士山」來說吧,這是難波先生提出的例子。對於看不見的人來說,富士山的形狀是「上面缺了一角的圓錐體」。嗯,雖然富士山確實是上面缺了一角的圓錐體,但是應該沒有任何看得見的人,會用這種方式去形容它。

對看得見的人來說,富士山是「像八一樣往下展開的扇形」(譯註:「八」的形狀在日本有「越到末端越寬廣」的涵義,所以八和富士山都有「吉祥」之意。)————不是「上面缺了一角的圓錐體」,而是「上面缺了一角的三角形」,所以是平面的形象。

像月亮這樣的天體也是如此。對看不見的人來說,月亮是球狀的圓球體;那麼對看得見的人來說呢?月亮大概是「正圓形」、「形狀像盤子」,也就是沒有厚度的平面圖形。

視覺的最大特徵之一,就是會將三次元轉化為二次元,將「有深度的物體」變成「平面的圖像」。尤其是富士山或月亮這種距離遙遠、或者十分巨大的物體,觀看的時候一定都會失去立體感。

當然,我們知道富士山或月亮實際上並不是單薄的平面,但視覺所轉換的二次元形象還是占了上風。雖然視覺原本就有將對象平面化的傾向,但重要的是,由繪畫和圖像構成的藝術性文化更加強了這種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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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仲間出版

我們看待現實事物的方式,是如何受到藝術性文化的深刻影響,只要試著在腦中描繪木星的形象就能明白。一提到木星,大多數人的腦中都會浮現一顆有著大理石橫紋、帶著大紅斑的暗紅色星球。或許是橫紋造成的效果,木星在一般人印象中大多是三次元的球體。

相對於此,月亮的形象就十分平面。或許月亮的盈虧變化也加強了這樣的平面性,但為什麼單單只有月亮,在人們心目中形成這麼強烈的二次元印象呢?

原因很簡單,從小時候讀的童話繪本和插圖,到浮世繪及各類畫作,我們都不斷看到各式各樣的「圓月」。深藍色的夜空中,靜靜佇立著大大的、柔和的淡黃色圓月——這或許是一般人心中最完美的月亮形象吧!

這種描繪月亮的模式,也就是透過文化醞釀而成的月亮形象,影響了我們看待真實月亮的方法。我們並不是以全新的眼光去看待眼前的對象,而是運用「過去看到的東西」來看它。

富士山也是一樣,從澡堂的壁畫到各種月曆、繪本,我們不知道看過多少變形後的「八字扇形」,更何況富士山及滿月都帶有吉祥之意,這種福氣的印象更是強化了「圓滿的圓形」和「八字扇形」的形象。

看不見的人,尤其是先天失明者,他們不只無法用視覺認知眼前的事物,也難以透過構成人類藝術文化的視覺形象去理解,所以「看得見的人在觀看物體時會自然形成的文化性濾鏡」,不會對他們造成影響。

看不見的人有色彩感嗎?

由此可知,看不見的人比看得見的人更能理解物體的實際樣貌,這或許跟他們都是使用模型來理解物體很有關連。這樣的理解也可以說是概念性的。至於無法直接觸摸的事物,他們則會像記住字典上的文字描述那樣,去理解想要理解的對象。

「只能透過既定的意義去理解事物」,這一點之所以很有意思,是因為看不見的人就是用這種方式理解所謂的色彩。

雖然有個別差異,但即使是生下來就不曾看到東西的全盲者,對「色彩」的概念也有自己的理解。當我聽到對方說「我喜歡藍色」的時候,著實嚇了一大跳。試著詢問後,我才知道他是藉由記住許多藍色物品給他的感覺,來獲得對色彩的概念。比方說,紅色就是「蘋果」、「草莓」、「番茄」、「嘴唇」所屬於的「讓人覺得溫暖的顏色」;黃色就是「香蕉」、「鐵路平交道」、「雞蛋」所屬於的「和黑色組合起來就代表警告的顏色」。

有趣的是,我訪談的那位全盲者說,他怎麼樣都無法理解「混色」這個概念。只要看過顏料在眼前混合的人,都知道顏色混合之後會變成另一種顏色,例如將紅色和黃色混合就會變成中間色的橘色。但對他來說,把顏色拿來混合,就像是把桌子和椅子拿來混合一樣,是完全無法接受的概念。即使他知道「紅+黃=橘色」這個規則,感知上卻怎麼樣都無法理解。

只要看得見,就會受限於「視點」

再一次回到富士山及月亮的例子。看得見的人會將三次元物體轉化為二次元, 看不見的人則是直接用三次元的角度去理解。換言之,前者是以二次元的平面圖像來認知,後者則是以空間中的立體樣態來掌握。

如果是這樣,我甚至開始覺得,可能只有看不見的人是用空間去理解空間。嚴格來說,看不見的人腦中不存在看得見的人看到的那種「二次元圖像」。或許也因為如此,他們才能用空間去理解空間。

何以見得呢?因為只要我們使用視覺,就會有「視點」的存在。所謂的視點, 就是「從哪個位置去觀看空間及物體」,也可以說是「自己所在之處」。

當然,我們並非一定要站在那個位置。就像我們在欣賞畫作或照片時,其實並不在那個地方,但仍然能取得畫家或相機當時所處的視點。如果再加上顯微鏡及望遠鏡的影像,我們甚至可以處於肉眼無法看見的視點。連同在想像中身處當地的情況也包含在內,我們是從什麼位置去觀看空間和物體,這個點就稱為「視點」。

即使處在相同的空間,不同的視點也會看到完全不一樣的景象。比如在同一個房間裡,坐在上面往下看與坐在下面往上看,結果就是完全相反。以地板上跳蚤的視點觀看,或是從天花板上蒼蠅的視點俯瞰,見到的樣貌也會大為迥異。然而,只要我們受限於肉體,就無法一次擁有數個視點。

從這個角度思考,就會清楚地知道,我們只能看到眼睛看得見的東西,沒辦法用三次元的方式去理解空間實際的樣貌。我所看到的空間,終究也只是「從我的視點看到的空間」而已。

「太陽之塔」有幾個臉孔?

接下來的舉例,是我訪談的其中一位視障者,日本知名文化人類學者廣瀨浩二郎教授最常提出的例子。

廣瀨教授任職的日本國立民族學博物館,就位在大阪萬博紀念公園的腹地。這個曾於一九七○年締造空前盛況的大阪萬國博覽會原址,已經整修為面積廣闊的美麗公園,國立民族學博物館就位於其中一角,當年萬博會主會場「祭典廣場」所在地的左方深處。

說到萬國博覽會的象徵,不得不提的就是藝術家岡本太郎的創作——「太陽之塔」。只不過,雖說是「萬國博覽會的象徵」,岡本太郎本身對萬博會代表的進步思想卻是有所存疑,而證據就是他針對建築師丹下健三設計的「大屋頂」,提出了這項穿過屋頂、伸向天空的侮辱性設計提案。

所以非要說的話,太陽之塔應該是「反萬博會的象徵」。然而,現今留存的大屋頂只剩下一小部分,太陽之塔那聳立於大地上的雄姿,才真的匹配「萬博紀念公園之主」這個偉大的稱號。

廣瀨教授說,如果問人「知不知道太陽之塔一共有幾個臉孔?」,絕大多數看得見的人都會有相同的答案,那就是「兩個」。沒錯,直接看過去,確實會看到位在頂端的「金色小臉」和身體中央的「大臉」。

但是事實上,太陽之塔有三個臉孔。在前面的兩個之外,它的背後還有一個被稱為「黑色太陽」,看起來有點詭異的臉孔。這很類似前面提過的月亮及富士山的例子,對看得見的人來說,從萬博紀念公園入口看過去的模樣,才是太陽之塔該有的姿態。因為被這樣的視點限制住了,大部分的人都沒有發現背後的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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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仲間出版

有一句話叫「眼不見,心不念」(Out of sight, out of mind.),不在視野裡的事物,通常都會被忽視、被遺忘。況且,對看得見的人來說,臉孔應該都是在正面的,所以完全沒想到背面竟然還會有一張臉。

但是,廣瀨教授說,用模型去理解太陽之塔的視障者就很難出現這種誤差。如果是模型,就可以直接觸摸到每一面,不受特定的視點限制。無論是雙臂展開處的厚實感、或者頭部傾斜的角度,他們能夠完全掌握太陽之塔原本的立體樣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不用眼睛,才會看見的世界:脫離思考與感知的理所當然,重新發現自己、他人和世界的多樣性》,仲間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伊藤亞紗(Asa Ito)
譯者:楊詠婷

日本佳評暢銷9萬冊 全新感覺跨界知識讀物
用「看不見」的方式,理解世界的另一個樣貌

  • 看得見的人活在二次元,看不見的人活在三次元?
  • 用手閱讀,用耳掃視,用腳觸摸……人類的感官都是多才多藝?
  • 不用眼睛欣賞繪畫,有另一種想像推理、改造作品的趣味?

人類有八〜九成的資訊,都是由視覺得來,
但我們也等於太過依賴雙眼,甚至以為眼睛看到的就是全部。

看不見的人,是感受世界另一個樣貌的專家。
這本書要帶著你啟動想像,和他們一起用視覺以外的感官、身體與心智,
翻轉看待世界的方法、探索不同的存在,建立人與人之間更有意義的連結。

他們「看見」的,和你不一樣

看不見的人,也就是視障者,是如何經由視覺以外的方式去看見這個世界?
閉上眼睛就能體會他們的感受嗎?他們的聽覺和觸覺都特別靈敏?
東京工業大學博雅研究教育學院副教授伊藤亞紗,開啟了全新的探究領域,
讓我們了解他們如何與世界相處,也因此「大開眼界」!

看不見的人,有著不受視覺死角和平面化限制的360度立體視野,
對他們來說,腳是照亮前方路途的探照燈,把感官混搭著用是自然的日常;
語言交流也是一種「看」的方法,幽默和乘勢而為則是生存的武器……
看不見的人建構的世界觀,獨特而奇妙,大大顛覆了我們的成見,
也讓我們意識到,以慣常視角看待陌生事物時可能出現的主觀偏誤。

最重要的不是我們能透過感官、大腦取得多少「資訊」,
而是在取得資訊之後,如何根據個人需求轉化成對自己有用的「意義」。
一旦改變認知的方式,看不見就並非欠缺而只是差異,
甚至會成為開啟新思路、新潛能的一扇門,創造出更多元、細膩的想像與發現。
與其把看得見的人和看不見的人限定在「幫助者」和「接受者」的關係裡,
不如抱著單純的好奇心,探索彼此的不同、體會生命驚喜的多樣性,
更能夠促進真實、對等的理解,建立自在、相容的關係與社會。

本書自出版以來佳評如潮,堪稱可讀性、知識度、人文面皆獲肯定的長銷作品,
人氣繪本作家吉竹伸介並以此延伸創作繪本《看得到?還是看不到?》,由伊藤亞紗擔任內容監修。
作者中肯敏銳的思緒、清新而有溫度的文字誘發了全新的認知,
讀完本書,你所看見的世界也將煥然一新,呈現完全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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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仲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