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符芳俊「吳郭魚計畫」的技術:移動的知識者,移動的勞力者

談符芳俊「吳郭魚計畫」的技術:移動的知識者,移動的勞力者
Photo Credit: 印卡昂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戰爭影響著物質的交流與重分配,戰爭背後也包括了技術人員,或者說知識的重分配,這樣的現象顯露在「吳郭魚」於台灣的敘事中,符芳俊以吳郭魚做為引子的藝術計畫,投射出臺灣戰後綠色革命、後冷戰東南亞移工、台灣認同政治間的多樣性。

文:印卡昂

戰爭不僅僅影響著物質的交流與重分配,專業人員的流動也暗示著戰爭背後動員包括了技術人員,或者說知識的重分配。而這樣的現象顯露在「吳郭魚」於台灣的敘事中。一般說來台灣談起「吳郭魚」會談到終戰之後,從南洋歸鄉的水產專家郭啟彰、農業學者吳振輝遣返前一天撈捕日本帝國水產養殖場的數百尾「帝士魚」魚苗(莫三鼻克品種)的故事說起。這個由台籍人士從新加坡到基隆夾帶吳郭魚的故事,緊接著是伴隨著美援與「漁業增產委員會」的關係、世界史戰後開啟的綠色革命時代。

吳郭魚在台演進史

50年代「漁業增產委員會」在美援支持下補助了吳郭魚產物。1960年代,得到美國洛克斐勒基金會的支持,台灣國內水產試驗所有了後援,60年代末吳郭魚作為特殊的科技對象,開始試驗新的配種可能,例如1968年,水產試驗所鹿港分所長郭河先生選種台灣紅色吳郭魚雜交成功。

1974年以色列引進「歐利亞吳郭魚」,與雌性尼羅吳郭魚雜交,產生全面雄性的單性魚苗。在這裡,吳郭魚更是承擔了美援、冷戰技術擴散的知識論實體。而在對於吳郭魚在台灣歷史的初步理解下,藝術家符芳俊在台灣進行的吳郭魚計畫既牽涉到了淡水漁類物種在亞洲戰前兩次1910年代跟1940年代的養殖擴散,同時在戰後吳郭魚可說是歷時一世紀,東亞熱戰與冷戰交錯下,養殖技術如何塑造亞洲飲食的一個例子。

吳郭魚作為台灣綠色革命已降後的食材,我們在余光中〈魚市場記〉中可讀到這首詩最後的詩段:「天真的吳郭魚/誤落人間的地獄/只翹起幾根空魚刺/指著聖人的推理——/子非魚,安之魚之樂?/子非魚,安之魚之苦?/子在濠上,魚在俎上」在詩人的描述下,我們可見80年代,吳郭魚已完全融入了台灣日常生活。

日常的素材如何再次被陌生化呢?

符芳俊關於吳郭魚的一項作品,就是〈如何用吳郭魚煮一道亞參叻沙〉──這個作品以吳郭魚為材料,尋找在台灣可以獲得到的東南亞香料食材,以亞參叻沙(Asam Laksa)方式烹煮,在台北再現與創作此參與式的腳本。對於吳郭魚來說,這個食譜呈現了台灣吳郭魚產業的敘事如何源於南洋,但同時這個東南亞起源有另外的當代意義,亞參叻沙之所以有所可能,則源於台灣大量引進新移工、新移民的現實。因為東南亞移民與移工進入台灣的同時也將其所需的生活型態帶入了台灣,使得獲得這些香料遠比80年代容易。

〈如何用吳郭魚煮一道亞參叻沙〉在其食譜中提供了除了中和華新街的購買地點,也包括了中山北路小菲律賓、中壢後火車站的東南亞商店等店址。這些商業聚落與香料交易的社會網絡,實現了技術物組裝背後的時差。吳郭魚的知識到吳郭魚作為客體再次成為東南亞菜餚。〈如何用吳郭魚煮一道亞參叻沙〉帶出了技術史跟勞動力異化的雙重面貌──移動的知識者,移動的勞力者的全球分化。

《我的土味》

在這個計畫中,符芳俊更與藝術家曾紫詒一同合作了MV《我的土味》。「土味」其背後原理是高濃度的亞硝酸和氨在魚產的累積。這裡的「土味」在台灣飲食習慣中則是我們從吳郭魚的歷史來看源於台灣本身綠色革命在日常語言中留下的痕跡,在綠色革命時期,人們如何透過肥料與水產養殖工業留下在「土味」一詞上的歷史記憶。這「土味」一方面是養殖業在技術改良下亟欲解決的問題,卻也在《我的土味》的文本中以擬人化第一人稱口吻呈現出吳郭魚轉身變成台灣鯛的認同縮影。

「台灣鯛」在這幾年發展出的敘事轉變,一下子在《我的土味》四兩撥千金讓我們看到本土化運動對於食材,如何從入侵種、外來養殖轉換成為技術本土化的代稱。而MV《我的土味》除了唱詞之外,編曲中背景的馬來民謠混音。而這正是音樂錄像研究學者Carol Vernallis提過的,流行歌曲經常傳達烏托邦的願望,但只有一位歌手能夠表達出來,並且為了描繪這些共同的願望通常靠著畫面插頁、無聲的替身或是在有節奏的層次中讓人們察覺到異質性從音樂錄像的層次排列中擾動而現身。而馬來民謠混音一開始做為節奏帶出了勸世美少女過後,在歌唱結束後仍就持續唱著,讓我們留意到了馬來與台灣的音樂文本如何再一次形構吳郭魚做為技術移動的命運。

《我的土味》與〈如何用吳郭魚煮一道亞參叻沙〉描述的是吳郭魚作為技術產物在綠色革命、養殖技術、知識流動的多重面貌。而在這之外,符芳俊還透過了台灣一張「吳郭魚刮痧」的網路圖片,來設計絹印竹絲衫。這個「吳郭魚刮痧絹印竹絲衫」這裡正是一外來物種如何鑲嵌到社會脈絡中,而後再以符號的形式成為日常乃至代表自我認同。

土味反映社會

符芳俊以吳郭魚做為引子的藝術計畫,投射出台灣戰後綠色革命、後冷戰東南亞移工、台灣認同政治間的多樣性。移動的科學技術指出了物在社會中不僅僅包括技術性的馴化、環境風土間的協調,更指出了供給需求塑造出了生物符號承載社會意義的溝通環境。

例如符芳俊計畫中的「土味」在台灣養殖技術突破之後,這「土味」與養殖技術進步跟商業市場銷售的偶然性,一舉由土味成為「帝王鯛」又強化了「在地性」的符碼力量。除此之外,此計畫也提醒了我們冷戰環境下,綠色革命如何在台灣重新塑造新的生活型態,以及物質移動如何成為當代藝術的題材並進而透過養殖業的技術中繼站,重思台灣與東南亞政治間的生產連繫。

本文為國藝會『現象書寫-視覺藝評』《藝術的感官複合──何謂亞洲的科技》系列書寫

  • 展覽名稱:邊境旅行 PETAMU Project
  • 展覽期間:107/09/01-9/30
  • 展覽地點:OCAC

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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