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的暴力迷思

香港人的暴力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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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暴力是一種手段,一種解決問題的選項。當有更好的辦法時,我們自然不會作出暴力的選擇。要對暴力行為作出判斷必須在綜合所有事實及條件才恰當,暴力本身不一定就是壞事。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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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言

甚麼是暴力?暴力就是一種強制施行的力量,這種強制的力量會帶來一定程度的破壞及威脅。自6月12日以來,暴力畫面無法從香港市民的眼簾中離去。為什麼香港會充斥著暴力場面?我們應該怎樣面對暴力?事已至此,我們每一個人都無法回避這問題。暴力向來予人負面的印象,在普遍市民眼中暴力行為很大程度上都不能被接受。基於對暴力的恐懼及成見,人們往往在考量社會問題時簡單地陷入價值判斷之中,以好壞、對錯來進行評判。當一個複雜的社會問題被簡化為一條道德判斷題,思考就結束了。我們與真相、答案的距離就變得遙不可及。我希望在這裡提供一些思考問題,協助大家了解暴力,並對香港目前的亂局提供一個思考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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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的價值判斷

時人在討論暴力話題之時,往往立馬對之進行價值判斷。我明白大家對暴力普遍具有恐懼、抗拒、排斥、厭惡之感。然而我希望趁當下時勢,大家可以重新認識暴力的相關概念。若你在閱讀此文後,仍然要作出價值判斷,屆時再作價值判斷亦未嘗不可。

暴力是否必然為惡?人類一直以來是怎樣看待暴力?若我們檢視人類數千年來的歷史,前人並未從根本上徹底否定暴力或戰爭是解決問題的一種手段。直到一百年前的人類對於使用暴力作為對抗公權力的手段均無大異議。以暴力為恥,以暴力為錯的普遍想法並非歷史主流,暴力本身並不是絕對錯誤。作為中國共產黨意識形態鼻祖的馬克思更認為「暴力是一切孕育新社會的舊社會的助產婆,它本身就是一種經濟力。」1「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孟子雖沒有詳細探討暴力使用的界限與背景,他並沒有反對暴力對抗公權者的做法。2當我們略為使用歷史、哲學眼光去重新檢討暴力,就不得不對暴力概念作出更多反思。

為何過去一百年之中,人民對抗公權力愈來愈少暴力的成份?有人說因為我們進入了文明社會,我們可以通過文明的手段來爭取政治改革。如是,則為何委內瑞拉至今沒有出現起義?因為公權力和人民的武力差距在現代社會中的差距十分大。武力絕對值的差距是客觀條件,文明與否只是片面的價值判斷,前者才是主因。那為何現代社會如此抗拒暴力?因為除暴力以外,還有更多低成本的解決方法。

在這裡我將引用著名政論家約翰・洛克(John Locke)的《政府論》來說明之。

「對另一個人的人身用強力或表示企圖使用強力,而又不存在人世間可以向其訴請救助的共同尊長,這是戰爭狀態。而正因為無處可以告訴,就使人有權利向一個侵犯者宣戰,儘管他是社會的一分子和同是一國的臣民。因此,雖然我不能因為一個竊賊偷了我的全部財產而傷害他,我只能訴諸法律,但是,當他著手搶我的馬或衣服的時候,我可以殺死他。這是因為,當為了保衛我而制定的法律不能對當時的強力加以干預以保障我的生命,而生命一經喪失就無法補償時,我就可以進行自衛並享有戰爭的權利、即殺死侵犯者的自由,因為侵犯者不容許我有時間訴諸我們的共同的裁判者或法律的判決來救助一個無可補償的損害。

不存在具有權力的共同裁判者的情況使人們都處於自然狀態;不基於權利以強力加諸別人,不論有無共同裁判者,都造成一種戰爭狀態。」3

人應當在一切情況下尋求並信守和平,但當公權力不存在的時候,而人又面對即時而嚴重的威脅,人就擁有自衛的權利。這就是自然法中最重要的兩項。4洛克明確點出暴力在失去一切渠道後,就是合理手段。

在中國及香港親政府人士經常會有一種論調,「在文明社會中為什麼會出現暴力事件?」我不禁要問文明的標準是什麼?文明的標準就是以歐美、日韓為首的現代國家。當文明國家出現政治糾紛,民意可以通過選舉與司法系統疏導,言論可以透過媒體與各種公共空間進行交流,國事討論得以被限制於國會以免政治氣候不會在整個社會中翻滾。若以這些標準放於香港,抱歉,香港現在並不符合所謂的文明社會。如果當今政制能夠容許發聲、變革,人們不必如此表達訴求。只有在一切對話、妥協手段都失效之時,才會出現暴力抗爭。

托克維爾(Alexis de Tocqueville)在研究法國大革命的時候曾問過一個問題,「這場在幾乎整個歐洲同時醞釀的偉大革命為什麼爆發於法國而不在他處?」法國在18世紀正是歐洲最具絕對王權色彩的國家,專制政體比任何政體更助長人們猛烈地衝擊舊制度。從法國革命前君主擁有極高權力,三級會議在人民眼中形同虛設,人民又深深懼怕法王以暴力鎮壓群眾。托克維爾的回應是「只要三級會議開得自由,一切弊端自會一掃而空;要實行的改革工程巨大,可是並不困難。」5無奈改革沒有發生,法王把人民逼上了革命之路。假如說文明社會不應以暴力來解決問題,倒過來說暴力出現恰恰證明該地方的文明程度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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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上一代香港人無法理解暴力?

相信大家都曾遇過一種人,在討論時事之時均聲稱無法接受任何暴力,並對於年輕抗爭者採取暴力抗爭路線表示不解。為什麼前世今生都沒有民主的香港,在主權移交後緊張得不惜一切抗爭到底?為什麼他們無法想像香港會出現今天的境地?其一,他們大多在承平年代中成長,長久遠離社會內部與外部的紛爭。其二,他們成長於香港社會經濟飛躍增長的年代,使他們成了現在的既得利益者,亦是混亂中的最大受害者。在先前段落中,我曾指出今天的香港與現代國家的文明程度相差甚遠,諷刺的是港英政府的文明程度比特區政府反倒更高!一方面是因為70年代至90年代香港經濟發展,社會經濟壓力、社會流動性並沒有對年輕人構成重大負擔。但更重要的是港英政府採取了一種方法,使港府能夠無民主之制而收民主之效,這就是諮詢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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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主權移交前的立法會

二戰後,英國在大部分海外殖民地均推行自治政策,英國政府曾嘗試在香港推動民主及自治,無奈遭到中共軍事恐嚇使香港自治胎死腹中。後來港英政府就以諮詢政治來解決制度改革失敗後的時局,此法又有一別稱為「諮詢式民主」。著名學者金耀基教授對此有一著名說法,「行政吸納政治」。殖民政府自覺管治合法性必須建基於被管治者的同意上,在無法民主之時就要另外想辦法把社會上不同的勢力、聲音吸納。6在70年代以先,政府吸納的對象以精英為主。70年代以後,則以草根階層為主。7通過把社會不同派系的政治力量吸進政治決策結構,賦予了統治權力合法性,並增進了政府與不同階層民眾的溝通。8港英政府70年代重構管治政策,令政府諮詢的管道能嵌人草根階層,正是1966、1967年兩次暴動帶來的直接結果。社會政治的全面變更使香港享受了將近50年的和平,建立了經濟飛躍的根基。我無意指責諸位同胞承平日久,暮氣日深,但今天香港的政治經濟已面目全非。今天的政治風波結合過去10年的政治發展,正正表明政制衰敗致使政府已完全失去「整合社會」的能力。如果過去20你沒有發現制度衰亡,我在這裡真誠地告訴你,制度早已崩壞了。

示威者是否失控?運動是否變質?

抗命運動並不像它的反對者所認為,是一場反政府、反權威、反社會、無政府主義、外國勢力煽動的暴動。不管表面看來如何,抗爭運動本質是尋求政治變革。暴力場面與熾熱的情緒,使運動反對者表面地認為他們要製造混亂打倒警察、消滅公權力權威甚至威脅平民的權利。然而運動參與者的實質訴求卻是建立秩序、增加政府管治權威、重建政府合法性及保護人民權利。不論是半年前還是現在,不論是和理非還是勇武,異見份子的目的依然是渴求政治變革及公平審訊,使香港政府及香港警隊不再出現過去22年欠缺威信、溝通失敗、誠信全失、效能低下的無能狀況。只要暴力仍然只是手段而沒有成為目的,我們就可以認為運動沒有變質。

示威者是否失控?他們有沒有為暴力設限?示威者最暴力的行為不外乎汽油彈、「私了」及破壞,我們可以說這幾項來進行檢視。汽油彈一事,絕大部分的汽油彈只為阻隔警民而使用。因此我們見到大部分汽油彈是投擲在警察前、雜物中。「私了」行為在出現時,實際上經歷過不少討論及考量。而私了行為大多數出現於親政府人士主動攻擊、挑釁後。示威者自9月起開始出現破壞行為,所針對的基本上是中資企業及港鐵。破壞對象是明顯地具有選擇性的,因此不可能是失控行為。誠然,汽油彈、「私了」、破壞的行為本身有商榷之處。但當警察及「愛國群眾」均有不少人士進行過相同行為,甚至比示威者更早作出上述三種行為之時,親政府人士就不存在指責抗爭者的道德高地。9若然要承認示威者失控,則可以和警察、黑道及「愛國人士」作一比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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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可以把香港示威者和其他地區的抗爭者進行比較。在80年代的光州事件中,20萬市民駕駛數百輛汽車突破軍隊防線,切斷光州所有交通並火燒光州MBC。當政府決定武力鎮壓之時,群眾攻破軍工廠、軍火庫並進行激烈的武裝鬥爭。從運動開始至全面武裝鬥爭,相隔6個月。台灣二二八事件中,抗爭者從憲兵隊及派出所手上奪取武裝,進行武裝抗爭。過程中發生不少外省人被毆,商店被破壞的事情。事件不斷擴散以致台灣各地出現自衛隊。從運動爆發至全面武裝抗爭,相隔兩日。當大家比較香港警隊與外國警隊,還請不要忘了比較香港抗爭者和外國抗爭者。

總結

比較的前提是認知,認知的前提是綜合。無法對事物進行認知,自然談不上判斷。以平等角度看待本質上不平等的兩項事物,結論必然荒謬。進行單方面的比較,答案必然片面。面對複雜問題時作簡單結論,必然使自己遠離真相。

暴力是一種手段,一種解決問題的選項。當有更好的辦法時,我們自然不會作出暴力的選擇。要對暴力行為作出判斷必須在綜合所有事實及條件才恰當,暴力本身不一定就是壞事。

政府的暴力和示威者的暴力到底在本質上有甚麼差異,我們必須從政府存在的意義著手。政治就是眾人之事,當某土地上的一群人需要處理問題及尋求和平時,政府便應運而生。為了保護群眾的生命及私有財產權,政府的首要目標就是協助民眾脫離戰爭狀態的威脅,維持和平。政府建立軍隊來對抗外來的侵略,組織警察來維持內部的治安,就是政府這一功能的體現。如果政府沒有尋求和平、信守和平,警察不單沒有維持秩序而是帶來更進一步的混亂與暴力,則政府與警察就徹底否定了其行為的依據,自絕於法理及道德高地。換言之,破壞了與人民所訂立的社會契約。掌權者一旦破壞了社會契約,亦即消滅了自己,自己不存在了,就不構成人民服從的義務與責任。10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瞻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者也」。11為政者,當三思。

註:

1 {德}馬克思:《資本論 上卷》,上海三聯書店,2018年10月,第558頁
2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2012年2月,第221-222頁
3 {英}洛克:《政府論 下篇》,商務印書館,1964年2月,第13頁
4 {英}霍布斯:《利維坦》,商務印書館,1985年9月,第98-99頁
5 {法}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商務印書館,1992年9月,第32-35、43頁
6 金耀基:《金耀基社會文選》,第207頁
7 同上,第221頁
8 同上,第206、217-221頁。港台節目《學人串社科:政改又如何》,前立法會主席曾鈺成於節見目中提及港英行政局怎樣吸納社會聲音。
9 7月14日,愛國群眾於粉嶺點燃了運動的第一場火。7月21日,黑社會進行了無差別襲擊。9月29日及10月8日,警察懷疑假扮示威者破壞港鐵站
10 {法}盧梭:《社會契約論》,第22頁
11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237頁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