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心機》:蔡詩萍寫出「我就愛你那死樣子」困局裡的猶豫、掙扎與痛苦

《紅樓心機》:蔡詩萍寫出「我就愛你那死樣子」困局裡的猶豫、掙扎與痛苦
Photo Credit: i a walsh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容我回眼《紅樓心機》內文,蔡詩萍寫寶黛相戀,述明了黛玉缺乏安全感的小心眼,「清虛關」裡的小冤家口角;優穩氣度的寶釵能容,由是拓展男女相知相戀以外,多禮、忍讓、貼心之必要,讀來很得我心。

紅樓大夢,鬱鬱蒼蒼,百年來下場一顯身手名家不知凡幾。這紅塵頑石、洞若大觀幾無例外地迷惑了每位身陷《石頭記》的讀者。

作為經典門窗的《紅樓心機》

先就結論以言,蔡詩萍近日出版的《紅樓心機》在我看來誠乃當代最適合敲門入手《紅樓夢》的著作。平白的說,《紅樓心機》算上執筆親切、可長可久但又不失深度,在如今許多人其實並沒有讀過紅樓經典情狀下,可以視做現世接觸這不朽的精采門窗。

至若蔡詩萍這書這窗如何精采,詳細容待後言,或許本文先行大略談談紅學興盛以降相關流變,作為讀者了解《紅樓夢》、親近文本研究,並且定位《紅樓心機》在這百年大潮中所向。

紅學研究三大派別

若要話說從頭,中國學術界百年來少有如《紅樓夢》這般單以一書成學前例。究其實,我以為考據學之引入紅樓,應該是「紅學」成為專門專派學問之由。此處沒有篇幅和必要細論紅樓考據種種辯論,然本文以為有必要說說關於紅樓夢研究的三大派別。暫不以時間序論,聚訟盈庭難分難解的紅學鑽營大略可分「索隱派」、「考證派」,和「小說批評派」。

王國維為代表的小說批評派

先談「小說批評派」紅學,此派發祥於國學大師王國維的《紅樓夢評論》。靜安所謂「徹頭徹尾之悲劇」無非引自德國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立論,由此投射紅樓的見解也為包括蔡詩萍在內後人注意。謂「小說批評派」者,其意主要著眼整部小說精神、橋段、男女情結所衍生感想和意義等。從而王國維在人性欲滴、在家族政治種種傾軋中看出苦痛,悟出這一切背後深沉悲劇,實在高段。

晚輩不敢妄言昆明湖畔的眩惑與解脫,然則我以為單就王國維出手紅樓夢此端來看,他的高度顯然超越蔡元培故紙堆裡的攀附想像甚多,若要簡單的說,王國維是「小說批評派」的代表人物,他所採行的路徑是一個美學觀點的哲學視角,蔡詩萍在他的《紅樓心機》中也有提及,很值肯定。

曾經滄海的紅學索隱

再又談談紅學中所謂「索隱派」。謂索隱派者,主要係小說文本為基底,攀引猜測為方法,企圖証成紅樓夢中故事有所本的投向史實。索隱派下分支,有「明珠家族說」、「順治與董鄂妃說」,還有蔡元培著作、最著名的「康熙王朝說」。

此處無由分述細究,只能簡言這些「索隱」大多過度一廂情願,硬要鑲嵌作者心中已然預設來比附紅樓,偏差甚處不倫不類,胡適曾稱蔡元培猜的是「笨謎」,我很贊同。索隱派處處找尋紅樓文言和心中所想「關合之處」,失之主觀且流於荒唐,許多主張令人搖頭。

舉例言,《紅樓夢索隱》將清世祖順治皇帝出家和名妓董小宛這樣不足信史的傳言當做立論根據,延伸發微處處紅樓,極不可取。復前揭「明珠家族說」則主要起自錢靜方《紅樓夢考》,是書主張「寫美人實寫名士」,錢以為賈寶玉角色明白影射明珠公子納蘭成德,就是一例。

其他如蔡元培1917年很引討論的《石頭記索隱》則可視為本派代表。蔡元培立旗宣稱《紅樓夢》政治小說屬性,依蔡見解,他讀出了作者悼明反滿之民族大義。蔡先生闡釋、且過分擴張了石頭記與康熙朝政治浮沉相關性。蔡元培從「品性」、「軼事」、「姓名」三大類著手,博學但不精準的推導諸條,例如探春影射徐乾學、王熙鳳影設余國柱、薛寶釵影射高江村云云……。這些都是過分援想猜比,徒然傷害自身學術嚴謹罷了。

兵強馬壯的紅學考證派

除了前面所提,紅學派別軍容最壯盛、影響最久長無非「考證派」。此派開山祖師厥以胡適為宗,胡適在1921年出版著作《紅樓夢考證》,隔年又在發表《跋〈紅樓夢考證〉》,掀起滔天巨瀾、開展系列論戰。簡單說,這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的爬梳馬步,此派論者想要在文獻查考和排比中尋覓考據,而考據的對象直指紅樓不同版本和作者生平。

譬如眾所周知的庚辰本、甲戌本差異;還有以1962年為巔峰的曹雪芹生卒年大論辯,都是凡例。易言之,考證派于脂批、于原稿證成、于續作何人都有建樹;在目前可見十二個抄本埋首。更于江南織造曹家,還有曹雪芹本人著作時程、當下環境有所分辨,我以為這對紅學整體輪廓漸次清晰確有正面。

順此往下,若要談紅學考證派集大成者,當以周汝昌為代表,再另位值得一提、和胡適考證方向相悖,但功力同樣上乘乃名聲響亮的俞平伯。這裡當然不能仔細介紹考證派眾大家曾經的努力與貢獻,但他們立起研究高度並撥雲解惑許多前人拜讀紅樓誤解,堪稱具里程碑意義。而也因為幾位學術大師鑽牆鑿地徹底精研,俞平伯先生曾說到: 「除非有新的資料發現,否則研究很難再有突破」,此誠紅樓考證優劣互見的亙古難題。

《紅樓心機》在紅學研究的脈絡何在?

也許有人好奇,這樣不厭煩地鳥瞰回望紅學派別、意義何在?本文描繪動機與方法正在於將《紅樓心機》放在這百多年來風月寶鑑舞台上品評,在品評以外、更且試圖說明《紅樓心機》幾點值得注意特色,以建書評書目之功,並供讀者參酌閱讀。

首就紅學浪潮流轉來看,我以為蔡詩萍的《紅樓心機》應可視作上揭三大派中的「小說批評派」。蓋所謂「小說批評」者,係就作品本身本質出發,投身情節、分析人物,盡可能略去文本自身以外其他因素與猜想。「小說批評」當然也會援引文學理論甚或方法,這樣的路數若然放諸今日,可能類似曾經紅極的「新批評」,而投眼蔡詩萍這書,其主要論點正是出發於小說人物解構,分析榮寧二府內權力辯證、儒家倫常的哀愁與夢醒。

當然《紅樓心機》中蔡詩萍也提到不只一次曹雪芹彼時可能心境,蔡淺嚐即止避開了考證相關辯論,但又見識高遠的輕輕點出「滿紙荒唐言」的無奈。

質言之,本文本段想說的是,當然分類畫派不是必然,然則若把《紅樓心機》置歸紅學譜系,則本書傾於小說批評,純然從角色從橋段出發、詮釋並拆解的態勢至明。

Sun_Wen_Red_Chamber_17 紅樓夢 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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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心機》寫作文本的三大特色之一:雅俗共鑑、深入淺出

定錨《紅樓心機》出手方向以外,本文願意談談筆者閱讀這書所觀察的幾點特色。首先,《紅樓心機》清亮明快且卷佚不繁,在一定程度上切合紅樓文本,但又不讓一般讀者望文生畏,想來算是很高招的處理。白話通俗的說,《紅樓心機》是本深入淺出,真實點評《石頭記》重點,但又不會太過學術的好書。

依我看,若真格下場玩玩學術嚴謹,這也難不倒蔡詩萍,但在雅俗共賞和影響力拓展的層面思考,普羅愛書群眾、甚或是從未閱讀紅樓的讀者,都可直接捧讀《紅樓心機》躍上,這寫起來其實並不容易。

特色之二:選角精準與詮釋殊異

承上以言,蔡詩萍這雅俗共鑑但也撩撥老手的文筆,誠是出自蔡本人臉書文章連載,三十篇順序不動的移往而上。但我要說的不是架構,選材才是重點。紅樓熟爛者皆不難明暸,一世紀以來千百作者入園競技,這討論標的絕難沒有重複,而真正厲害的就是要能在相同人物、在漫漫長卷中說出個不同但又能入人心的道理。從這象限出發,我以為《紅樓心機》拿捏的很是不錯。舉例來說,過往至今所有紅樓研究,點評人物聚焦寶玉寶釵、探春襲人,鳳姐與賈母,乃至《芙蓉女兒誄》和《葬花詞》裡的柳絮暮愁,每每著作文章鎖定人物不脫此範。從而決勝其中,讓人眼睛一亮的可能就如上揭,落點入理闡明。

容我回眼《紅樓心機》內文,蔡詩萍寫寶黛相戀,述明了黛玉缺乏安全感的小心眼,「清虛關」裡的小冤家口角;優穩氣度的寶釵能容,由是拓展男女相知相戀以外,多禮、忍讓、貼心之必要,讀來很得我心。

復又,《紅樓心機》談賈母,看出家族政治與倫常禮教的桎梏;說襲人、想及她身處大宅院凶險下的算計,蔡詩萍看出襲人衡量寶釵或黛玉為大奶時自己利弊,我覺得這是從人性角度據理判斷,從中也可看出《紅樓心機》作者處世溫潤、很願同理他人心境,因為以本文竊自喜好而言,我是非常不喜歡襲人的。

再說本書提到的晴雯,蔡詩萍寫出了性格、美貌和命運的糾葛;蔡慧眼特別提就尤三姊,雖然同樣難逃悲劇命運,但踩椅煮酒、喝斥反嗆的英雌威風,顯然迥異吞金而亡二姊,這在選角兒詮解,在眼光見識都稱獨到。短文當然無法詳解三十篇章,但我以為《紅樓心機》值得一讀特色之二,正在於作者選定解釋的人物還有其中觀點。

特色之三:人生體會和處世價值透顯

在精準踩定雅俗共賞,還有選材選角詮釋觀點之外,本文以為《紅樓心機》允稱佳作的重點還有第三。這最末一點,也是我個人最愛本書原因,若然捧讀蔡詩萍此書,我們可以輕易發現在近乎插科打諢的輕鬆流暢中,蔡文在尤其是結尾的許多地方,正面不迴避的表白自己領略人生目光和處世價值觀。

文章進入尾聲,或許再容我引述幾個書中喜歡篇章。蔡詩萍寫道「紅樓之所以從燈火輝煌漸次燈火闌珊,不就是因為它注定是場悲劇,它注定是我們庸碌人生,平淡生活的另一種對照,另一種啟蒙嗎?」;蔡看出曹雪芹在幽微不足道細節裡的犀利,例如「黛玉最後腳步輕盈的義無反顧」,還有大觀園裡「觀棋者明」「當局者迷」的不得不然,身陷「我就愛你那死樣子」困局裡的猶豫、掙扎與痛苦。

蔡詩萍書中提到王國維、述及莎士比亞,也說到很可能受到佛家報應觀影響的曹雪芹,但此中最上我心的,還是《紅樓心機》引用陸游與唐琬千年以前的纏綿悱惻。

我真心喜歡陸游的〈釵頭鳳〉:「紅酥手,黃縢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託。莫、莫、莫!」這是感情許多時候難以為繼的必然,是面對人生時有無力的尋常,更是我閱讀《紅樓心機》和作者同感的悸動。

甜蜜責任以外的寫作人生新猷

許多年前我曾讀到一篇蔡詩萍專訪,才情出眾但顯然憂患韶光的作家說道,自己的人生大略已經來到高原,他此刻要做的就是盡量想方延續此種狀態。這話明白立據投向妻女的甜蜜與責任,但詩萍此言如今看來昭彰有誤,因為他剛剛完成的《紅樓心機》已然再創新猷,帶領讀者和自己上層不同境界,讓人喝采並期待他接下來《金瓶梅》與《聊齋誌異》的系列經典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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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