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裙子的不能當三軍統帥?在伊斯蘭教與民族主義間拉扯的印尼總統們

穿裙子的不能當三軍統帥?在伊斯蘭教與民族主義間拉扯的印尼總統們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印尼已民主化多年,國家體制上也是世俗國家,但由於國內穆斯林人口眾多,因此歷屆的印尼總統們在競選時,無不受到伊斯蘭教與民族主義的拉扯。

文:何景榮

我是個出身微寒的「庶民教授」,想當年還在當學生時,可說是一窮二白,每逢暑假來臨前都會想方設法,購買台北與雅加達間的廉價來回機票,才能在長達三個月的暑假期間,飛到印尼去找親戚們蹭飯吃。

話說十多年前的某個暑假,我的計謀得逞,在暑假期間飛到了雅加達,投靠我事業小有成就的二姊。有一天,姊姊的友人請客,讓我可以跟著到雅加達南區的高檔餐廳「阿一鮑魚」,品嘗來自香港的道地美食。雖然說在雅加達這個世界第六大都會,只要有錢,任何山珍海味都吃得到,但是像阿一鮑魚這樣的高檔餐廳,特別是馳名的港式烤乳豬,像我這種窮學生,平常可是連想都不敢想!

正當我大快朵頤、猛啃烤乳豬之際,在場的顧客群突然出現了小小的騷動。原來是當時的印尼總統梅嘉娃蒂的妹妹,淑瑪娃蒂(Sukmawati Soekarnoputri)一家人,吃完飯正在結帳,順道跟周遭的總統粉絲打招呼、閒話家常。

「奇怪,總統跟她的妹妹,不都是穆斯林嗎?」我這個單純的學生,忍不住發問,「那淑瑪娃蒂一家人怎麼會來吃這家有賣豬肉、非常不『清真』(halal)的餐廳?」

當時我也沒料到,十多年後,淑瑪娃蒂因為在公開的慶典場合上吟詩作對,詩詞內容涉嫌汙辱伊斯蘭教,在印尼引起了軒然大波。

「他們一家人,就很不穆斯林啊!」身旁的長輩回答。「之前很多謠傳,都說梅嘉娃蒂總統私底下信仰的,根本不是伊斯蘭教,而是印度教!」

哇!這也未免太勁爆了!當時我還不知道:不但梅嘉娃蒂本人曾在峇里島這個印度教聖地住過很長一段日子,就連梅嘉娃蒂的祖母、也就是印尼國父蘇卡諾的母親,也是一位不折不扣、信仰印度教的峇里島人。

蘇卡諾的「那沙共」

或許就是這樣的家庭背景,讓母親為峇里島人,父親為穆斯林、爪哇人的印尼國父蘇卡諾,從小深受多元宗教的薰陶;再加上身為印尼民族獨立運動的領袖人物,又曾於留學荷蘭期間接觸過左派思想,讓蘇卡諾於印尼獨立、擔任總統後,大膽提出了獨創的「納沙貢」(NASAKOM)思想,取三個單字的字首,企圖將民族主義(Nasionalisme)、宗教(Agama)與共產主義(Komunisme)這三股勢力結合在一起,藉以鞏固蘇卡諾當時宣布的政府體制—「指導式民主」(Demokrasi Terpimpin,其實就是「我蘇卡諾來指導,你是民、我是主」的假民主)。

了解印尼歷史的人都知道:蘇卡諾在公開場合鮮少穿著爪哇式或穆斯林式的服飾,而都以軍裝或西裝亮相,一方面凸顯他跨族群、跨宗教,身為全印尼共主的身分,另一方面則凸顯他與世俗化、高舉印尼民族主義的軍方站在一起,並且反對那些在離島以特定宗教為號召,企圖推動地方獨立的分離主義勢力。

然而,自從蘇卡諾推出「納沙貢」,試圖將共產主義納入統治陣營後,就引起由日本殖民政府(1942至1945年)所一手扶持、長期以來抱持軍國主義與堅定反共立場的印尼國軍(Tentara Nasional Indonesia , TNI)的極端不滿,間接導致日後挺蘇卡諾與反蘇卡諾兩派軍人的涉入,於1965年所發生的「九三○事變」。關於九三○事變到底真的是由印尼共產黨發動的政變,還是反共的軍方將領所自導自演、藉機奪權?至今仍眾說紛紜,反正大家目睹的結果就是:這場「政變」迅速地被弭平,而治軍無力、治國無方的蘇卡諾總統則被軟禁,由平亂有功的蘇哈托少將接位、總攬大權。

P_196(圖1)蘇卡諾在公開場合的日常打扮_wiki開放版權
Photo Credit:Wikimedia Commons CC BY SA 4.0
印尼國父蘇卡諾

至於被指為九三○事變元凶的共產黨,則成為千夫所指的對象。全印尼各地不分軍民,自發性地發起了剿共的運動,開始逮捕、屠殺共產黨人;這波反共風潮的背後,除了軍方勢力的鼓勵外,共產黨長期鼓吹無神論,並強推土地改革、要求地主釋出土地以貫徹「耕者有其田」的立場,得罪了包括清真寺、教會、印度教寺廟等地主階級(什麼?你不知道宗教團體也可以很有錢、可以是大地主?小心台中的「海景第一排」消波塊在呼喚你……)。也因此,就連宗教信仰南轅北轍、平常在國會裡互不對盤的亞齊(信仰極端派的一神論伊斯蘭教)與峇里島(信仰多神論的印度教)兩個省分,兩地民眾都不約而同地開始清鄉、剿共,讓印尼共產黨員近乎絕跡;而共產主義也從此退出了印尼的政壇,獨留「宗教」(主張印尼應該獨尊伊斯蘭教的激進勢力),與「民族主義」(強調印尼應維持多元宗教的基本國策、國家的地位置於宗教之上)兩股勢力,繼續在政治光譜上拉鋸。

蘇哈托:對伊斯蘭勢力的兩手策略

既然共產主義勢力已經在印尼灰飛煙滅,那麼掌控大權的印尼軍方接著要整肅的對象,就是激進派的伊斯蘭勢力;包括了位於印尼最西部、盛產石油與天然氣,信仰極端保守派伊斯蘭教,又有獨立運動叛軍不斷在活動的亞齊。因此,接替蘇卡諾成為印尼總統的蘇哈托,從1967年開始擔任總統後的30年間,就不斷力推世俗化、抑制極端派的伊斯蘭勢力。我曾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在印尼雅加達就讀小學;印象中,當時印尼的公家機關與各級公立學校,鮮少看到女性公務員與女學生穿戴頭巾,就可知道軍方背景的蘇哈托政權,一開始是多麼盡力地在抑制激進派伊斯蘭勢力的蠢蠢欲動。

當然,蘇哈托與軍方勢力當初打壓伊斯蘭勢力的目的,是為了鞏固政權;那麼有朝一日,如果必要,當然也可以為了權位,而改與伊斯蘭勢力合作,特別是當國父蘇卡諾的女兒梅嘉娃蒂,代表著世俗化的民族主義勢力,開始在政壇嶄露頭角,成為蘇哈托政權一大威脅之際!

首先,蘇哈托於1991年前往沙烏地阿拉伯,以總統之尊前往聖城麥加朝覲,藉以拉攏伊斯蘭勢力。接著,梅嘉娃蒂於1993年底當選了反對黨印尼民主黨黨主席,成為民族主義派反政府勢力的領導人物後,蘇哈托政權隨即展開反制,打壓印尼民主黨,並且在1996年策動該黨人士召開臨時全國黨代表大會,罷黜梅嘉娃蒂的黨主席之位、另立親政府的人士為黨主席,迫使梅嘉娃蒂隨後另立黨中央、成立鬥爭派印尼民主黨。最後,當蘇哈托政權於1998年深陷亞洲金融風暴危機、政權搖搖欲墜之際,蘇哈托仍堅持提名科技部長、印尼穆斯林知識分子協會(Ikatan Cendekiawan Muslim Indonesia, ICMI)主席哈比比(B. J. Habibe)擔任副總統,可見軍方與蘇哈托政權拉攏穆斯林菁英分子的迫切性。

「穿裙子的」讓給「戴帽子的」!

然而,當蘇哈托總統因為金融風暴與學生民主運動的雙重壓力,被迫於1998年5月辭職,副總統哈比比繼任為總統(哈比比只做到隔年10月,過渡性地擔任了1年5個月的總統)後,「誰應該是下屆印尼總統」的問題,讓伊斯蘭勢力與民族主義派之間的矛盾與鬥爭,再次浮上檯面!身為民族主義派龍頭、領導反蘇哈托政權有功的梅嘉娃蒂,理應擔任下屆的印尼總統,卻因為女性的身分,受到了保守伊斯蘭勢力的杯葛。經歷了國會內部各勢力的反覆磋商、各派系間的合縱連橫(當時的印尼總統尚未直接民選,而是由國會間接選舉產生),1999年的印尼國會,最終選出了全球最大伊斯蘭教組織「印尼伊斯蘭教士覺醒會」的總主席,別名「古斯都爾」(Gus Dur)的穆斯林學者瓦希德(Abdurrahman Wahid)擔任印尼總統;身分不夠政治正確的梅嘉娃蒂,則只能屈居副總統之位。這個時候,應該是身為新興民主國家的印尼,其伊斯蘭教勢力在政壇上達到頂峰的階段。

印尼第四任總統瓦希德
Photo Credit: ©National Informational and Communication Agency,Republic of Indonesia先覺出版社提供
印尼第四任總統瓦希德,從總統玉照中可看出瓦希德患有眼疾、視力極差,其總統任期到後期,已到了接近全盲的程度。

不過要注意的是:瓦希德能夠被推舉為印尼總統,關鍵在於他在伊斯蘭社群裡享有極高的聲望,而不是因為他的伊斯蘭教立場偏向激進、有任何煽動極端派群眾的能力。相反的,身為溫和派穆斯林的瓦希德,最為人津津樂道之處,反而在於他對多元族群的開放、友善,例如在2000年下令取消蘇哈托執政時期所制定的各種歧視性規定,允許華裔國民(warga Tionghoa)「得以在公開場合奉行自己的宗教、習俗與文化」,讓華裔印尼人不但可以慶祝陰曆新年(Imlek),更可以開設學校、教授華語文。也因此,瓦希德被華裔印尼人尊稱為「印尼華裔之父」(Bapak Tionghoa Indonesia)。

印尼國父蘇卡諾之女梅嘉娃蒂
Photo Credit:©National Informational and Communication Agency,Republic of Indonesia,先覺出版社提供
印尼國父蘇卡諾之女、抗爭派印尼民主黨黨主席梅嘉娃蒂。

相較之下,身為學者的瓦希德,似乎不善處理跟軍方以及民族主義政黨之間的關係;尤其是瓦希德接連罷黜大聯合內閣裡,蘇哈托威權時代的前執政黨「戈爾卡黨」籍的內閣閣員,更讓總統與國會之間的關係變得雪上加霜。在國會對瓦希德提出貪汙指控後,瓦希德曾試圖要求軍方出身的政治、法律和安全統籌部長*尤多約諾支持他宣布戒嚴,但卻遭到拒絕。最後導致2001年7月,軍方公然導向與瓦希德勢同水火的國會;軍方派出四萬名軍力保護國會,並將坦克車的砲管指向瓦希德所在的總統府,藉以保護國會順利進行投票。國會最終高票通過彈劾總統瓦希德,並且由副總統梅嘉娃蒂接任總統,開始了女性領導全球最大穆斯林國家的序曲。

不敵「印尼馬英九」的崛起

身為民族主義派的代表人物,梅嘉娃蒂上任總統後的首要目標,當然就是維護國家的團結,並且削弱伊斯蘭分離主義的勢力;也因此,在梅嘉娃蒂的任內,她對印尼國土最西邊的亞齊展開軍事行動,打擊「亞齊獨立運動」(Gerakan Aceh Merdeka, GAM)的叛軍勢力。

這算得上是一著好棋。畢竟早從印尼國父蘇卡諾的時代,印尼國軍就有軍人干政的傳統;到了軍事強人蘇哈托「新秩序」的執政時期,為了拉攏軍方勢力,更是以「推動國家發展」的名義,讓現役將領堂而皇之地擔任各個國營企業的董事長,坐擁高薪。例如1975年當時的印尼國營石油公司,就因為軍方將領的管理不善,陷入債台高築、差點倒閉的局面。「石油自己噴出來,明明坐辦公室收錢就好;這些腦包竟然賣石油也可以賣到虧錢!」印尼民眾對於軍方不務正業,既干政又撈錢的行徑,積怨已久。如今梅嘉娃蒂總統派軍人去打仗,維護國家團結。打贏了,選民會覺得是梅嘉娃蒂替印尼的民族團結建功立業;如果打輸了,那民族主義陣營也可以讓軍方當代罪羔羊,「捍衛國家是軍人的本業;你們口口聲聲說為了國家的前途而干政,但是現在連最基本的國家統一都維繫不了,你們這些不務正業的軍人還好意思繼續撈錢、干政?」對亞齊的軍事行動,最終於二○○四年底的南亞大海嘯、造成當地死傷慘重,政府與叛軍被迫進行和談收場。

然而,除了在維護國家統一的民族主義立場上表現不俗,梅嘉娃蒂其他的施政,可謂乏善可陳,而偏偏她個性上又優柔寡斷,推動的政策朝令夕改,讓原本支持她的政治盟友逐漸感到不耐;再加上大學中輟的學歷、爪哇大媽的舉止,使得這位印尼國父的女兒在媒體上所投射出的形象,漸漸地不被印尼民眾所喜。相反的,曾先後在瓦希德與梅嘉娃蒂的內閣裡擔任政治統籌部長,卻多次與現任總統意見相左的尤多約諾,其與梅嘉娃蒂截然不同的形象,逐漸被印尼社會大眾所重視,進而搖身成為最新崛起的政壇寵兒。

由於尤多約諾在印尼崛起的時期,相當於台灣的馬英九成功連任台北市長、政治聲望如日中天之際,因此我常戲稱尤多約諾是「印尼馬英九」。事實上,兩人也頗多相似之處。首先,尤多約諾雖然是軍人出身,但是跟馬英九一樣,都曾留學美國、喝過洋墨水;而且尤多約諾跟馬英九一樣,都擁有博士學位,只不過尤多約諾在印尼茂物農業大學的博士學位,是在總統就職典禮前幾天才完成口試的(但是至少強過大學肄業的梅嘉娃蒂)。此外,就像外表帥氣的馬英九一樣,印尼政壇人士普遍認為軍人出身、外表高大挺拔、又富有「儒將」氣息的尤多約諾,在外貌上勝過身材略嫌臃腫的梅嘉娃蒂,而更能在媒體時代獲得選民青睞。最後,尤多約諾與馬英九在個性上最相似的一點,就是非常的「不沾鍋」;尤多約諾跟當時印尼政壇上的各個既得利益者,都沒有太深入的交情,也因此在選舉時較沒有人情包袱、也讓對手很難找到攻擊的痛腳。

就是這種漂亮的形象、不沾鍋的特性,讓尤多約諾順利於2004年印尼第一次的總統直選當中,先是於7月的第一輪選舉脫穎而出,接著再於10月的第二輪選舉擊敗現任總統梅嘉娃蒂,開啟了橫跨兩屆任期、前後長達10年,堪稱印尼走向民主化之後最為穩定的「尤多約諾時代」。由於尤多約諾與梅嘉娃蒂都隸屬於廣義的民族主義陣營(只不過梅嘉娃蒂的伊斯蘭色彩更淡、民族主義的色彩也就更強一點),因此外界普遍認為尤多約諾執政的10年,是民族主義陣營聲勢達到頂峰的黃金十年。就連在2009年的第二次總統直選裡,梅嘉娃蒂找了前總統蘇哈托的女婿、有軍方背景的普拉伯沃擔任副手,再次挑戰總統大位,最終依舊不敵聲勢如日中天、在第一輪選舉就席捲60%選票的尤多約諾。

等一下!!細心一點的讀者可能已經發現:「咦?梅嘉娃蒂不是蘇哈托的死對頭嗎?那怎麼還找他的女婿搭檔競選?」事實上,印尼政壇有趣之處,就在於沒有永遠的敵人,更沒有永遠的朋友!而普拉伯沃正是當中的代表性人物。出身軍人的他,不但合作的對象可以改變,就連自身原本偏向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也可以依照接下來選舉的情勢,因時制宜地變化。

「庶民市長」佐科威的崛起

大約就在尤多約諾於2004年贏得總統大選後沒多久,出身家具商人、外表其貌不揚的佐科威,以37%的得票率,贏得了中爪哇小城市梭羅的市長選舉。原本這算不上政壇的大事,但是佐科威勤走基層、傾聽市井小民的心聲,幫助梭羅市府順利完成原本非常棘手的市場搬遷工作;他廣設人行道與公園,讓梭羅市變得對行人更加友善(在雅加達等印尼大都市居住過的人,就知道印尼很多城市都是「駕駛人本位」的建設方向,欠缺對行人友善的徒步環境)。他成功舉辦世界音樂節,並且讓梭羅申請為世界遺產城市,幫助梭羅行銷國際。也就是這樣踏實而有遠見的政績,讓佐科威在2010年競選連任梭羅市長時,竟然拿下了高達90%的得票(整個梭羅市,他只有一個投票站沒有贏)。

這樣的「佐科威奇蹟」,很快地透過了媒體而傳遍印尼各地;而佐科威所屬的鬥爭派印尼民主黨,也決定徵召他,與被暱稱為「阿學」的華裔基督徒鍾萬學搭檔,參選2012年首都雅加達的省長選舉。當佐科威贏得雅加達省長選舉後,抗爭派民主黨的主席梅嘉娃蒂決定乘勝追擊,推派佐科威參選2014年的印尼總統大選。

佐科威與普拉伯沃:得穆斯林者得天下!?

佐科威投入總統大選,讓原本也屬泛民族主義陣營、2012年曾支持他競選雅加達省長,且早已表態參選2014年總統的普拉伯沃氣得跳腳!也因此,普拉伯沃挑選了伊斯蘭政黨「國民使命黨」黨籍的副總統搭檔,並獲得了「建設團結黨」「福利公正黨」「星月黨」等伊斯蘭政黨的支持後,正式投入了與佐科威之間的一對一廝殺。

2014年的印尼總統大選有一個特色,那就是跟同年台灣舉行的縣市長選舉一樣,網路媒體成為選戰的主戰場;各候選人支持者所組成的網軍在線上叫陣、對罵,各式各樣的影片比文章更容易獲得較高的點閱率,更不乏不勝枚舉的網路謠言與假新聞充斥其中。原本聲勢達到頂峰,預料在這次大選可以輕鬆過關的佐科威,卻在網路上受到了出乎意料的大規模攻擊,而且攻擊主軸大多針對佐科威的身分,包括了指出他其實並非爪哇人,而是華裔;私底下信仰基督教,而且過去曾經是印尼共產黨的支持者。在一個87%國民為穆斯林,並且以反對共產黨、反對無神論作為基本國策的民主國家裡,這些指控勢必對佐科威的選票基礎,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傷害。

也因此,就在7月9日投票日的前兩天,也就是法定的選前「冷靜期」(Masa Tenang)的7月6日到8日間,佐科威偕同他太太,前往伊斯蘭教的聖地、沙烏地阿拉伯的麥加朝覲,用行動粉碎「佐科威不是穆斯林」的謠言。開票結果,佐科威以53%的得票率,險勝普拉伯沃的47%儘管普拉伯沃隨後提出選舉不公、當選無效之訴,也無法改變佐科威接下來五年擔任總統的事實。

P_210(圖)2019印尼選舉的兩組候選人及其各自的支持政黨
Photo Credit:Komisi Pemilihan Umum,先覺出版社提供
2019印尼選舉的兩組候選人及其各自的支持政黨

這次的伊斯蘭牌奏效,讓佐科威與普拉伯沃同時了解到:在選戰的關鍵時刻,穆斯林選票是決定選舉勝敗的關鍵。也因此,到了5年後的2019年,當佐科威競選連任、再次遭到宿敵普拉伯沃挑戰時,雙方都想方設法、鞏固自己在伊斯蘭勢力的支持選票。佐科威除了獲得星月黨與建設團結黨等伊斯蘭政黨的倒戈支持外,還提名了印尼伊斯蘭學者理事會(Majelis Ulama Indonesia, MUI)的主席阿敏(Ma'ruf Amin)擔任副總統。至於普拉伯沃,雖然提名了有留美背景、堪稱天菜級帥哥的雅加達副省長桑迪阿加(Sandiaga Uno)來爭取女性與文青選票,但是普拉伯沃本身在這次選舉的用字遣詞與形象塑造,卻變得更宗教、更伊斯蘭,意圖拉攏極端派穆斯林選民的用意,不言而喻。

這次的大選,雙方網軍好像跳針一樣,繼續糾纏在5年前關於「佐科威是不是真正的穆斯林」這類的身分議題。依據佐科威的回應,身為一位虔誠的、時常朝覲的穆斯林,他早在2003年就完成了大朝覲/正朝(Haji);至於像2014年選前的小朝覲/副朝(Umrah),也至少完成了4次以上。也因此,當佐科威總統2019年再度於選前兩天的冷靜期,前往聖地麥加朝覲,似乎也不太讓人感到意外;只不過這次佐科威獲得了沙烏地阿拉伯王室的禮遇,得以進入聖地麥加最神聖的卡巴天房(Kaaba),成為了蘇哈托之後,第二位享有此殊榮的印尼總統。佐科威這次的整體氣勢,完全輾壓了同樣跑到聖地麥加朝覲的桑迪阿加,以及只能在雅加達跳針狂喊「卡巴天房又怎樣?我1991那年,也跟我岳父蘇哈托進去過啦!」的普拉伯沃。

P_212(圖)聖地麥加最神聖的卡巴天房
Photo Credit:先覺出版社提供
聖地麥加最神聖的卡巴天房

我對神祕的卡巴天房所知不多,但是對《復仇者聯盟》的無限寶石倒是略知一二!印尼2019年的總統大選,彷彿是無限寶石裡的「時間寶石」發揮功效,幾乎完全重複2014年的選舉結果。佐科威再度以55%的小幅差距,擊敗得票45%的普拉伯沃;而普拉伯沃也再度抗議選舉不公、聲稱選舉無效。只不過,普拉伯沃這次似乎還用上了「現實寶石」,自行宣布當選,試圖翻轉佐科威勝選的現實;而普拉伯沃選後全國走透透,到處舉行儀式、自行任命中央與地方各級官員的畫面,也成為印尼年輕人拍攝影片kuso(嘲諷、惡搞)的當紅題材。

莫忘初衷

看完了這幾次的印尼總統選舉,我們可以發現到印尼的選民,真的很善變!雖然民族主義派的選民(其中大多數也是溫和的穆斯林)占大多數,但是每到選舉最後關頭,伊斯蘭的信仰與穆斯林的身分,又會被各陣營候選人拿出來炒作。可想而知,在接下來的印尼大選裡,選民們跟各候選人一樣,勢必要繼續承受民族主義與伊斯蘭勢力之間的反覆拉扯、糾纏。

相較之下,梅嘉娃蒂由於早已卸下了總統一職,日後應該不用再忍受「民族主義者」與「穆斯林」這兩種身分間的拉扯、糾纏。想當初她民調低、連任失敗的原因之一,就是不夠穆斯林(鮮少在公開場合戴頭巾),也欠缺民族主義者慷慨激昂的革命家特質(不像她那位辯才無礙、演說總能煽動人心的父親蘇卡諾)。在佐科威第一次當選後,曾有謠傳梅嘉娃蒂會以黨主席的身分,在背後遙控政局;可是當佐科威的執政體制走上了軌道,漸漸穩固之後,這樣的傳聞也就不攻自破。在2019年總統選舉的辯論之前,身為抗爭派民主黨黨主席的她,還很開心地去找了前競選夥伴、當下競爭對手的普拉伯沃合照。

一路以來,或許就是這樣帶點傻大姊的人格特質,讓討厭梅嘉娃蒂的人儘管討厭她,但喜歡她的人卻依舊死忠的原因。我常常在想:從政那麼多年,梅嘉娃蒂到底被政治改變了多少?又維持了多少當初踏入政壇時,那個帶點傻氣、依舊純真的初心?為了找到答案,我每次前往心愛的峇里島旅遊,參觀當地幾間著名的印度教廟宇時,都會順便問問當地人:「梅嘉女士(Bu Mega,印尼人對梅嘉娃蒂的習慣稱呼)曾經來這邊參拜過嗎?」

「當然有。」大部分當地的印度教信眾,都面帶笑容,給了我一個讓他們自豪的答案。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上一堂很有事的印尼學》,先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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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景榮

作者簡介

印台客(最了解印尼的台灣人)

麻辣人氣教授

十大傑出青年

印尼媽媽、台灣爸爸的印尼在台新住民第二代。自詡為「最多穆斯林朋友的基督徒」「最了解印尼的台灣人」,擅長「三秒觀察,立即辨識東南亞移工各國國籍」,頻繁受邀到各單位、學校,到處演講關於印尼的一切,聽眾總是讚不絕口。

早在1970年代,亞洲武打片熱潮襲捲東南亞國家時,負責電影拍攝業務的印尼籍何媽媽,與台灣籍的何爸爸在峇里島片場邂逅,譜出異國戀曲。跟著媽媽在說母語的環境下長大,何爸爸又在國營事業技師退休後擔任大樓管理員,也讓何景榮從小看見勞工的辛勞與偉大!

出生於印尼雅加達,三個月後與家人返台定居,在台灣受教育、成長。曾自言:「人生就像在打怪,每次看到歧視或瞧不起我的人,就像開始一個新的關卡。」為了扭轉社會對新住民第二代的歧視,一直以來以當「人生勝利組」來證明新二代並無學習障礙。從政治大學政治系碩士畢業後,考取教育部留學獎學金和美國國務院傅爾布萊特獎學金赴美攻讀博士,2016年取得美國夏威夷大學的社會學博士,同年當選第54屆中華民國十大傑出青年。一路上獲獎無數,是辯論比賽冠軍暨最佳辯士、優秀學生第一名、外交特考第一名,也曾在德國杜賓根大學和泰國暹羅大學當訪問學人,在財團法人賽珍珠基金會擔任特聘顧問。

南亞海嘯期間,接受台北市政府委託,協助印尼受災戶導入教育資源。也曾經配合美國海巡署與中華民國駐美外館,出海營救受困於美國領海、我國籍漁船上的多位印尼漁工。Dcard網站上的紅人,被網友評比教學認真、有趣,學生也打出將近滿分的課程評鑑認證。曾為「獨立評論」「換日線」的專欄作家,目前為逢甲大學通識中心的助理教授。研究專長:移民研究、全球化研究、印尼文、伊斯蘭與穆斯林文化、東南亞新創產業/電子商務、社會資本與文化資本。

期許平反台灣人對東南牙人矮人一截的刻板印象,堅信所有在台新住民二代,都像同樣身為新二代、在印尼長大的美國總統歐巴馬,有著跨文化的先天優勢與出人頭地的未來。

上一堂很有事的印尼學
Photo Credit:先覺出版社

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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