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裙子的不能當三軍統帥?在伊斯蘭教與民族主義間拉扯的印尼總統們

穿裙子的不能當三軍統帥?在伊斯蘭教與民族主義間拉扯的印尼總統們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印尼已民主化多年,國家體制上也是世俗國家,但由於國內穆斯林人口眾多,因此歷屆的印尼總統們在競選時,無不受到伊斯蘭教與民族主義的拉扯。

文:何景榮

我是個出身微寒的「庶民教授」,想當年還在當學生時,可說是一窮二白,每逢暑假來臨前都會想方設法,購買台北與雅加達間的廉價來回機票,才能在長達三個月的暑假期間,飛到印尼去找親戚們蹭飯吃。

話說十多年前的某個暑假,我的計謀得逞,在暑假期間飛到了雅加達,投靠我事業小有成就的二姊。有一天,姊姊的友人請客,讓我可以跟著到雅加達南區的高檔餐廳「阿一鮑魚」,品嘗來自香港的道地美食。雖然說在雅加達這個世界第六大都會,只要有錢,任何山珍海味都吃得到,但是像阿一鮑魚這樣的高檔餐廳,特別是馳名的港式烤乳豬,像我這種窮學生,平常可是連想都不敢想!

正當我大快朵頤、猛啃烤乳豬之際,在場的顧客群突然出現了小小的騷動。原來是當時的印尼總統梅嘉娃蒂的妹妹,淑瑪娃蒂(Sukmawati Soekarnoputri)一家人,吃完飯正在結帳,順道跟周遭的總統粉絲打招呼、閒話家常。

「奇怪,總統跟她的妹妹,不都是穆斯林嗎?」我這個單純的學生,忍不住發問,「那淑瑪娃蒂一家人怎麼會來吃這家有賣豬肉、非常不『清真』(halal)的餐廳?」

當時我也沒料到,十多年後,淑瑪娃蒂因為在公開的慶典場合上吟詩作對,詩詞內容涉嫌汙辱伊斯蘭教,在印尼引起了軒然大波。

「他們一家人,就很不穆斯林啊!」身旁的長輩回答。「之前很多謠傳,都說梅嘉娃蒂總統私底下信仰的,根本不是伊斯蘭教,而是印度教!」

哇!這也未免太勁爆了!當時我還不知道:不但梅嘉娃蒂本人曾在峇里島這個印度教聖地住過很長一段日子,就連梅嘉娃蒂的祖母、也就是印尼國父蘇卡諾的母親,也是一位不折不扣、信仰印度教的峇里島人。

蘇卡諾的「那沙共」

或許就是這樣的家庭背景,讓母親為峇里島人,父親為穆斯林、爪哇人的印尼國父蘇卡諾,從小深受多元宗教的薰陶;再加上身為印尼民族獨立運動的領袖人物,又曾於留學荷蘭期間接觸過左派思想,讓蘇卡諾於印尼獨立、擔任總統後,大膽提出了獨創的「納沙貢」(NASAKOM)思想,取三個單字的字首,企圖將民族主義(Nasionalisme)、宗教(Agama)與共產主義(Komunisme)這三股勢力結合在一起,藉以鞏固蘇卡諾當時宣布的政府體制—「指導式民主」(Demokrasi Terpimpin,其實就是「我蘇卡諾來指導,你是民、我是主」的假民主)。

了解印尼歷史的人都知道:蘇卡諾在公開場合鮮少穿著爪哇式或穆斯林式的服飾,而都以軍裝或西裝亮相,一方面凸顯他跨族群、跨宗教,身為全印尼共主的身分,另一方面則凸顯他與世俗化、高舉印尼民族主義的軍方站在一起,並且反對那些在離島以特定宗教為號召,企圖推動地方獨立的分離主義勢力。

然而,自從蘇卡諾推出「納沙貢」,試圖將共產主義納入統治陣營後,就引起由日本殖民政府(1942至1945年)所一手扶持、長期以來抱持軍國主義與堅定反共立場的印尼國軍(Tentara Nasional Indonesia , TNI)的極端不滿,間接導致日後挺蘇卡諾與反蘇卡諾兩派軍人的涉入,於1965年所發生的「九三○事變」。關於九三○事變到底真的是由印尼共產黨發動的政變,還是反共的軍方將領所自導自演、藉機奪權?至今仍眾說紛紜,反正大家目睹的結果就是:這場「政變」迅速地被弭平,而治軍無力、治國無方的蘇卡諾總統則被軟禁,由平亂有功的蘇哈托少將接位、總攬大權。

P_196(圖1)蘇卡諾在公開場合的日常打扮_wiki開放版權
Photo Credit:Wikimedia Commons CC BY SA 4.0
印尼國父蘇卡諾

至於被指為九三○事變元凶的共產黨,則成為千夫所指的對象。全印尼各地不分軍民,自發性地發起了剿共的運動,開始逮捕、屠殺共產黨人;這波反共風潮的背後,除了軍方勢力的鼓勵外,共產黨長期鼓吹無神論,並強推土地改革、要求地主釋出土地以貫徹「耕者有其田」的立場,得罪了包括清真寺、教會、印度教寺廟等地主階級(什麼?你不知道宗教團體也可以很有錢、可以是大地主?小心台中的「海景第一排」消波塊在呼喚你……)。也因此,就連宗教信仰南轅北轍、平常在國會裡互不對盤的亞齊(信仰極端派的一神論伊斯蘭教)與峇里島(信仰多神論的印度教)兩個省分,兩地民眾都不約而同地開始清鄉、剿共,讓印尼共產黨員近乎絕跡;而共產主義也從此退出了印尼的政壇,獨留「宗教」(主張印尼應該獨尊伊斯蘭教的激進勢力),與「民族主義」(強調印尼應維持多元宗教的基本國策、國家的地位置於宗教之上)兩股勢力,繼續在政治光譜上拉鋸。

蘇哈托:對伊斯蘭勢力的兩手策略

既然共產主義勢力已經在印尼灰飛煙滅,那麼掌控大權的印尼軍方接著要整肅的對象,就是激進派的伊斯蘭勢力;包括了位於印尼最西部、盛產石油與天然氣,信仰極端保守派伊斯蘭教,又有獨立運動叛軍不斷在活動的亞齊。因此,接替蘇卡諾成為印尼總統的蘇哈托,從1967年開始擔任總統後的30年間,就不斷力推世俗化、抑制極端派的伊斯蘭勢力。我曾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在印尼雅加達就讀小學;印象中,當時印尼的公家機關與各級公立學校,鮮少看到女性公務員與女學生穿戴頭巾,就可知道軍方背景的蘇哈托政權,一開始是多麼盡力地在抑制激進派伊斯蘭勢力的蠢蠢欲動。

當然,蘇哈托與軍方勢力當初打壓伊斯蘭勢力的目的,是為了鞏固政權;那麼有朝一日,如果必要,當然也可以為了權位,而改與伊斯蘭勢力合作,特別是當國父蘇卡諾的女兒梅嘉娃蒂,代表著世俗化的民族主義勢力,開始在政壇嶄露頭角,成為蘇哈托政權一大威脅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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