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含冤被殺,為何家人不張聲? 中國獨立電影《幻獸城》的啟示

有人含冤被殺,為何家人不張聲? 中國獨立電影《幻獸城》的啟示
圖片來源:電影《幻獸城》海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可悲的現實是,真相並非唾手可得,證據被壟斷甚至被銷毁,人們便只能懷疑或相信,但無法證實。

自從8月31日太子地鐵封站事件開始,越來越多人質疑很多年輕人和示威者失蹤之後已被殺害。一宗又一宗的離奇墮樓和浮屍案而警方都說「死因無可疑」。有甚麼比這更可疑呢?最近引起公眾關注的是游泳健將少女陳彥霖變成赤裸浮屍[1],而警方又說是自殺「無可疑」,但疑點重重,令公眾感到另有內情[2]

有比較審慎的朋友對「示威者被警察毆打致死後棄屍,假裝成自殺」的陰謀論很有保留,除了因為沒有證據,也不解「如果這麼多人失蹤,又可能被殺害,理應他們的家人都會跑出來大聲呼籲求助,但暫不見有」。這不無道理。但最近有一齣獨立電影《幻獸城》,曾於九月在「菠蘿電影節」中放映,正觸及了被害者家屬沒有為死者高調伸冤的處境。

《幻獸城》導演黎樂天來自台灣,就讀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大膽地直視社會和人性的陰暗面。《幻獸城》的主角是個有雄心壯志的新聞系學生,目擊到一宗兇案,兇手是個富二代。主角嘗試聯絡警察作證,不果;又向一個敢言的「人權記者」報料,怎料中了圈套,陷入了一個商人、官員、警察和傳媒勾結的網羅之中。男主角被惡棍毒打之後,兇手肆無忌憚地走在他面前,囂張得如《少林足球》的強雄:不論你向誰求助,全部都是我方的人,你怎和我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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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幻獸城》海報

這格局其實和很多以「記者揭露真相」為題的政治驚慄電影類似,但黎樂天要探討的更深一層:原來《幻獸城》要說的不是熱血青年尋求正義的歷程,而是「沒有最黑暗,只有更黑暗」的人性墮落寓言。男主角拿著他攝錄下來的兇案過程,找到死者遺孀和女兒,希望一起公開真相。怎料遺孀反而叫他收手,讓她一家重回安寧生活——原來她已屈服於真兇威逼利誘之下,不再伸冤,寧可噤聲。

這時主角才想起真兇所說的話:你也不是為了正義與真相,而是為了「當上成功記者」的慾望。接受現實就是如此!也面對自己內心的黑暗吧!

If you cannot beat them,join them——主角最後墮落了。成魔之際,他回頭把死者遺屬推進深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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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幻獸城》劇照

《幻獸城》在影像方面,仍有學生習作的不成熟痕跡,敘事上亦因短片製作的資源所限,在一些關鍵情節匆匆交代。但作品的取材和意念,在今天中國審查越收越緊的情況下,實在值得嘉許。中國電影和合拍片向來有「永遠都是公安出來收拾殘局」這為一詬病的潛規則,《幻獸城》也有相關情節,卻有不落俗套的處理,作出相對sarcastic的描寫。

電影是虛構的,現實是否這樣黑暗呢?翻查新聞資料,我們不覺「失蹤人口家人走出來呼籲求助」,有不同的原因:一,失蹤者身邊的親友有最大的動機去公開求助,但消息傳到不認識事主的人那裡,很可能因為未能確認和缺乏逼切感而不再傳開去,所以很多失蹤個案都沒有被廣傳,但其實在一些社交網絡群組中,一直有尋人啟事。很多人都懷疑失蹤者是被警察拘捕後下落不明,因為這幾個月來,警察無視被捕者應有的法律權利,不讓後者聯絡家人與律師,家人不知被捕者被送到哪個警局——還是送去像新屋嶺這樣的黑牢;醫管局甚至發出指引,以「或會負刑責」阻嚇醫護人員自行聯絡受傷入院者的家屬[3]

二,失蹤的示威者的家人可能是支持政府和警察的[4],不會認為親人是在政權的毒手之下遇害;過份一點的,一向主張「警察應該大開殺戒平亂」,即使自己的親人遇害也不追究。又或者他們相信親人已遭毒手,亦懷疑是政權所為,但正因如此,他們更不敢高調——既認為有這麼龐大的黑暗勢力臨在,難道他們不怕自己同樣受害嗎?

中國導演趙亮的紀錄片《上訪》,在香港國際電影節上映五小時的版本,看得累人。累的不只是長時間集中精神,還有隨着電影中那些上訪者的遭遇而起伏的情緒,夾雜着無奈、憤怒和傷心,原來是那麼耗人心力的一回事。

其實在中國很多命案發生後,死者被懷疑是「被自殺」,官方便使用各種方法令死者親人噤聲;屍體也是在真相未明前匆匆火化,因此屢屢有「家屬與警察搶屍」[5]的情況;我們在這類新聞中亦常常讀到「家屬已被警方控制」的字眼。決意伸冤的家屬,其中一途就是上訪:雖然上訪是國家設立的制度,依法上訪者卻被政權視為滋事份子而打壓,十分矛盾。可以參考趙亮的獨立紀錄片《上訪》[6],以及Ian Johnson所著《苛稅、胡同和法輪功》第三章中「轉法輪」中,張女士在練法輪功的母親在黑獄中被殺害後,自己也成為上訪者的故事。

可悲的現實是,真相並非唾手可得,證據被壟斷甚至被銷毁,人們便只能懷疑或相信,但無法證實。然而收起證據的一方正是可疑的,例如陳彥霖所在學校的閉路電視片段以「唧牙膏」方式選段公開,甚至有剪接痕跡,又推說相關硬碟離奇消失[7],令人感到欲蓋彌彰,不清不白。即使沒有充份證據,但人們在各種蛛絲馬跡之中,仍能作出合理的懷疑,並相信某一種情況的可能性較高。這不是不理性,只是有人阻斷了理性尋求真相之路。

資料來源:

  1. 15 歲女生陳彥霖浮屍海面 警:無因反修例公眾活動被捕 初步調查解剖死因無可疑(立場新聞)
  2. 浮屍少女死因八大疑點!尚有一未公開CCTV片成關鍵(台灣蘋果日報)
  3. 醫管局向員工發指引 稱無警同意下聯絡被捕人家屬 或要負刑責(立場新聞)
  4. 自稱找不到失蹤20多天的女兒 旺角婦女痛罵示威者「該死」(台灣蘋果日報)
  5. 大家談中國:警察搶屍是盤「險棋」(BBC)
  6. 趙亮《上訪》:如何在中國討回公道(作者Medium)
  7. 香港知專公開陳彥霖出事當日CCTV疑曾剪接 學生街坊不滿破壞校園(立場新聞)

本文獲授權轉載,題目和內文由編輯稍作修改,原文見作者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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