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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魚的內心世界》:那隻章魚為了守護自己的卵,四年半都沒有進食

《章魚的內心世界》:那隻章魚為了守護自己的卵,四年半都沒有進食
Photo Credit: 운짱@Wiki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的一條觸手撫過身體,這個幾乎無意識的動作,好像孕婦撫摸凸起的肚子。她的另外兩條觸手彼此搓揉,清理吸盤。奧克塔薇爾進行這些動作時,她所守護的寶物稍微顯露了出來。那是一串約五公分長的卵串,上面大約有四十個卵,每個大小和顏色都如同米粒。

文:賽・蒙哥馬利(Sy Montgomery)

由於奧克塔薇爾退回巢穴深處的岩石下面,從遊客展示區那邊才看得到她。新英格蘭水族館每天約有六千名遊客,為了避開往波士頓的通勤人潮,早於一般遊客開放時間抵達,我早上五點就起床,開車前往。

我把車停在水族館三樓人人都想停的螃蟹區(如果九點鐘以後才到,就得停到五樓的水母區了。)進入水族館後,對著接待櫃臺的工作人員招手,便開始一路曲折往上走:企鵝池裡有吵鬧的小藍企鵝、黑腳企鵝和跳岩企鵝;藍洞展區裡有伊氏石斑魚(Goliath grouper,Epinephelus itajara);古代魚類區中有銀色的紅龍,牠們的舌頭裡面有骨頭,還有原始的肺魚,牠們的鰭是肉質的;經過紅樹林沼澤區。北大西洋露脊鯨(North Atlantic right whale,Eubalaena glacialis)巨大骨架懸在天花板下,我從下面走過,停下來和電鰻打招呼、看看鱒魚,前往緬因灣(Gulf of Maine)展區、沙爾島(Isles of Shoals)水槽,以及有一條將近一公尺長鮟鱇魚的水槽,這種粗狀扁平的魚生活在海洋底部。在太平洋潮間池展區後面,設有員工專用的樓梯,能夠通往冷海洋區和淡水展區,接著坐電梯到大海洋槽頂端。這時我的步伐加快、心跳加速,因為也就要抵達我朋友奧克塔薇爾的水槽了。

她癱在巢穴頂上,像是睡著了,皮膚的顏色、質地跟岩石比幾乎難以區別,頭部和外套膜倒垂著。她的左眼是睜開的,但是瞳孔細得像頭髮。她的右眼被觸手粗的部位遮住了,那條觸手上的吸盤朝著我,尾端捲起來看不見。她的五條觸手捲曲,從巢穴頂端和周圍垂下。我沒有看到她的鰓,也沒有看到她在呼吸的跡象,她身體的動作像是被水流推動的。

我呆呆站在水槽前看著她,手電筒用紅色的罩子遮住,這樣光線才不會干擾到她。這麼早的時候,水槽裡的燈還不會亮,這時來看她,就像是進入冥想。我必須準備好,讓眼睛習慣黑暗,這需要耐心等待。我必須訓練我的腦子,才能從什麼都沒有看到到突然認出她來,這時許多細微的變化都浮現了。

現在的奧克塔薇爾是和平的化身,是如同聖母的章魚。她似乎比上次見到時又大了一些,頭部和外套膜的大小,如同家庭野餐時會帶去的哈密瓜。在她觸手之間的薄膜包著什麼,我看得出那有重量,但是看不出是什麼。她像是睡著的人,偶爾會伸展觸手,其他時候都靜止不動。

然後,在我抵達七十八分鐘後,九點五分,她有動作了。她的身體開始像心臟般搏動,把鹽水滿滿吸入鰓中,從噴口噴出來。她的一條觸手撫過身體,這個幾乎無意識的動作,好像孕婦撫摸凸起的肚子。她的另外兩條觸手彼此搓揉,清理吸盤。奧克塔薇爾進行這些動作時,她所守護的寶物稍微顯露了出來。那是一串約五公分長的卵串,上面大約有四十個卵,每個大小和顏色都如同米粒。這串卵掛在她躲藏岩洞的頂端,垂在她一條觸手上,像是垂掛在女性肩膀上的一縷頭髮。這些卵是她之前用觸手間薄膜罩住的祕密寶物。

卵的數量要比我看到得多。有些卵串長達二十公分,集中成五、六群,位於洞穴裡面更深的地方,不過絕大多數被她的身體遮住了。

所以奧克塔薇爾不再和我們互動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照顧卵這件工作將會持續到她生命結束之時。

奧克塔薇爾六月開始產卵,當時我人在非洲,不過沒有人見到她產卵。比爾說:「我們在早上發現有卵,然後卵越來越多。」北太平洋巨型章魚通常在夜間活動,產卵這樣需要小心處理的過程,當然最好是在隱蔽安全的場所中進行。在沒有人看到的時候,奧克塔薇爾爬到巢穴的天花板,經由吸管產下一個個淚滴形的卵,每個卵在尖的那端有一條短索。她利用最靠近口部的最小吸盤,仔細地把卵串起來,每串約有三十到二百顆卵,像是成串洋蔥。她身體內的腺體會產生分泌物,可以把卵串黏在巢穴中的天花板上,像是一串串葡萄。一串完成之後會生另一串,再另一串。在野外,北太平洋巨型章魚產卵的時間可以持續三個星期,產下六萬七千到十萬顆卵。

奧克塔薇爾所產下的這些卵,幾乎不可能是受精卵。雌性北太平洋巨型章魚可以把精子放在精莢腺體(spermatophoric gland)中儲存數個月,這時裡面的精子是不活動的。等到要卵受精的時候,才讓這些精子活動起來。奧克塔薇爾的卵要受精,得在一年前被抓到之前先交配過才行。可是那時她還太小,沒有從雄章魚那裡得到精莢。

不過對於奧克塔薇爾產卵這件事,比爾顯然非常得意。雖然產卵意味著雌性章魚的生命將盡,但是他並不悲傷。每當有新的卵串出現,他更為心滿意足。對他而言,這個過程代表了圓滿成就。

他說:「雅典娜死得太早,讓我心痛。」對雌性章魚來說,生命最後的時期應該是要產卵、守護著卵、為卵提供充滿氧氣的流水、維持卵的清潔。奧克塔薇爾將會完成她母親曾經為她進行的儀式,這樣的儀式在百千萬年來,代代都由雌章魚進行。

我朋友麗茲在她和布希曼人居住時期的回憶錄《舊方法:人類最早的故事》(The Old Way: A Story of the First People)中,她深情款款地描繪最早由演化生物學家李察・道金森(Richard Dawkins)所發明的意象:「你站在母親身畔,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握住了她母親的手;這位母親的手又握住了她母親的手……。」這條線延伸了五百公里長,回溯到五百萬年前,在那一端的祖先,長相可能接近黑猩猩。我喜歡想像奧克塔薇爾的一條觸手握住了她母親的觸手;這位母親的觸手又握住了她母親的觸手……。這些靈活又具有吸盤的觸手,延伸不止數百公里,而是數萬公里,穿越了時間:在新生代(Cenozoic)時,人類的祖先從樹上下來到地面生活;在中生代(Mesozoic),恐龍主宰陸地;在二疊紀(Permian),哺乳動物的祖先出現了;在石炭紀(Carboniferous),地面上滿樹林,這些樹林後來變成了煤炭;在泥盆紀(Devonian),兩生類動物從水中爬出來,登上陸地;在志留紀(Silurian),植物開始在陸地上扎根。最後回到奧陶紀(Ordovician),這時翅膀、膝蓋和肺臟都還沒有出現,魚類還沒有骨質的雙顎,內部有分隔的心臟也沒有演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