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疾病製造商》:資本主義帶來無力感,也剝奪作為人類的「創造力」

《精神疾病製造商》:資本主義帶來無力感,也剝奪作為人類的「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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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資本主義的本質是分化工人。工人的勞動力成為勞動市場上出賣的商品。在這裡,他們為了工作和稀有資源而相互競爭,並創造了物質條件,使社會分化更加嚴重,包括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和恐同傾向,在在撕裂了現代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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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伊恩・弗格森(Iain Ferguson)

給臺灣讀者的話(節錄)

我在二〇一七年寫作此書,基於三個原因。首先,試圖理解在全球範圍內像流行病出現的精神疾病問題。根據世界衛生組織的統計,全世界約有三點五億人患有憂鬱症,令它成為世界上的主要病症,致使人們有身心障礙問題。我們怎樣才能瞭解這個情感痛苦的浩瀚之海?

第二,我希望以批判審視的角度,對過去和現在有關精神痛苦的一些理論提出挑戰,以釐清可能的問題。在本書中,我闡述了精神分析傳統以及一九六○和一九七○年代的「反精神醫學」運動的優點與缺點。然而,我批評的焦點,主要都集中在以生物醫學模式理解精神疾病。該模式斷言,精神痛苦(或「精神疾病」)主要是一種大腦狀況,其根源在於我們的基因或由於生物化學因素,而最有效的醫療手段便是藥物,或以電痙攣療法治療身體。探討這種「醫學模式」,顯然有助我們瞭解東、西方如何主宰精神疾病治療的方式,尤其是它得到了全球製藥工業、大藥廠的支持。

第三,我想探討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尤其是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幫助我們瞭解這種痛苦情緒的流行成因,並指出能以集體方式對其作出挑戰。

本書的中心論點是,當前精神疾病流行的主要原因,不在於我們的生物化學或基因因素。相反地,精神痛苦主要是由於我們生活中發生的事情,正如某位作家所說的那樣,「發生在你身上的不幸事情,令你發瘋。」正如我在書中所論述的,這些「不幸事情」的發生不是隨機的。它們與貧困、不平等、無力感和工作壓力等密切相關,這些都是在全球新自由主義的資本主義下,從美國加州到中國北京無數人的日常生活經歷。雖然我們需要更多和更好的心理健康服務,包括提供更多可以幫助人們理解生活的「談話療法」,但我們也需要對造成精神疾病的成因作出挑戰。

正如我在最後一章所論證的,我們對於權力的理解,來自對壓迫、剝削和異化的集體反抗,其亦對我們的心理健康有所裨益,就如廣州工人為了爭取更合理工資和養老金發起鬥爭,香港的運動者爭取民主權利,或是全球女性為了控訴數十年來女性受到的性騷擾和侵犯展開的#MeToo運動。

英、美的心理、社會工作者希望本書有助於自己瞭解與體認到這些問題,並找出一些個人或集體的辦法來解決。然而,在香港、臺灣、中國大陸,不論是諮商專線或心理衛生中心的工作者,或是社會工作部門的人員,他們所受到的全球化影響,與英、美的同行並沒有什麼不同。

奪回掌控權:異化與心理健康

對於馬克思來說,資本主義這個體系的特色就是有兩道鴻溝。第一道鴻溝是,少部分人擁有生產資料,成為統治階級,但大部分人為了生活只能靠出賣勞動力、工作技能,成為工人階級。

第二道鴻溝則是,不同的資本單位互相競爭,生存和成長就取決於有多少能力可以從剝削勞動力中獲利。在馬克思看來,這不是「好」雇主或「壞」雇主的問題。他認為,以資本主義的邏輯來看,資本家(以及代表他們的政府)為了在市場上有效競爭而必須做這些事,不管是刪減工資、增加工作日或是砍掉福利預算。這在目前的時期尤其明顯,二○○八年經濟大崩盤後,經濟復甦緩慢無力。哈曼評論道:

如何定義資本,當中不只有剝削(發生在許多前資本主義社會中),還有自我擴張的必要驅力。生產和交換的動機會增加資本公司手中的價值……因此,資本主義不只是一個商品生產體系,也是一個積累競爭的體系。這限制了工人和資本家的行動……資本家無法不選擇剝削他們的工人,至少不能比其他資本家剝削更少——除非他們想破產。無論人的感受如何,他們都受制於這個不顧後果的追求方式與資本體系。

因此,不管有人聲稱要管理資本社會、還是要在當中創造財富,資本主義都是一個不受控制的體系。但是,資本主義體系對被剝削階級所產生的影響,要比那些操作它的人更為嚴重。奧爾曼(Bertell Ollman)認為:

異化是知識上的概念,馬克思用它展示資本主義對人類的身體、精神狀態以及社會參與過程的破壞性影響。

我們在上文討論了異化的特徵之一,即資本主義剝奪了人類特有的一種能力,使我們無法有意識地勞動。馬克思發現異化的另外三個層面。

首先,在資本主義體系下,工人無法掌控生產什麼,也就是他的勞動產品。這些屬於雇主,並由雇主處理。在前資本主義的社會裡,人們利用他們的創造力來生產他們將要消費、交換或出售的商品。相較之下,在資本主義體系中,許多工人往往無法購買自己所生產的商品,無論是名牌牛仔褲、個人電腦或是新車子。

第二,勞動過程本身使生產者喪失了掌控權。正如上文討論的,馬克思認為工作不是狹義的有償勞動,而是具創造性的、有意識的活動。然而,在資本主義體系下,這些活動的目的和最終產品由他人決定,工作過程也是如此。這意味著,除了履行職責外,通常工作沒有帶來什麼成就感。用馬克思的話說:

勞動對工人說來是外在的東西,也就是說,不屬於他的本質的東西;因此,他在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不是自由地發揮體力和智力,而是使自己的肉體受折磨、精神遭摧殘。因此,工人只有在勞動之外才感到自在,而在勞動中則感到不自在,他在不勞動時覺得舒暢,而在勞動時就覺得不舒暢。因此,他的勞動不是自願的勞動,而是被迫的强制勞動。因而,它不是滿足勞動需求,而只是一種手段,滿足勞動需求以外的需求。勞動的異化性質明顯地表現在,只要沒人強迫身體或其他方面的勞動,人們就會像逃避鼠疫那樣逃避工作。

這個描述完全符合現代人對工作的共同體驗。在工廠、辦公室、電話客服中心、快餐店、學校、醫院、社會工作部門、甚至是大學,實際進行勞動的人會發現他們的「自由」受到了限制,管理制度嚴格,掌控無所不在。

馬克思討論異化的第三個層面,就是人類彼此之間的異化。最明顯的是異化關係是,擁有或控制生產資料的人與被他們剝削的人。受到資本主義的驅動,資本家與資本家競爭,另一方面,資本家與工人也在競爭,不會為人類團結或集體利益留有任何空間。正如奧爾曼所說,異化也會影響工人之間的關係:

因此,競爭可被視為產生階級的活動。在整個社會中,在無止盡的戰鬥中,人人彼此算計,看誰可以最大限度地利用對方。「相互剝削」是規則。其他人只是利用工具,他們的願望和感受從未被考慮過,也不用理會他們被淘汰的痛苦。以德報怨的下場一定很悲慘。在這種情況下,善良的人只會成為絕對的輸家,除非是做善事,否則不用為他人做什麼。

資本主義的本質是分化工人。工人的勞動力成為勞動市場上出賣的商品。在這裡,他們為了工作和稀有資源而相互競爭,並創造了物質條件,使社會分化更加嚴重,包括種族主義、性別歧視和恐同傾向,在在撕裂了現代生活。同樣重要的是,工人無法掌控生產,對他們心理健康有深遠的影響,這一點馬克思也非常關注。

因此,例如由馬莫特(Michael Marmot)及其同事多年來對公務員進行的白廳研究(Whitehall studies)發現,公務員的職級與死亡率之間具有因果關係:職級越低,死亡率越高。最低職級男性(例如送信員和門房)的死亡率是最高職級男性(管理者)的三倍。威金森和皮凱特在《收入不平等》The Spirit Level一書裡特別強調:白廳研究人員多年來研究各項差別因素,當中最主要的應該是工作壓力和掌控感。

他們接著指出,這裡的核心問題是不平等和社會地位低落,以及隨之而來的自卑感。他們的書已明白表示,不平等確實是個重要問題。然而,導致這些心理健康問題的,不僅僅是不平等或社會地位低落。相反地,正如斯溫(Dan Swain)所說:

要找出這些問題的根源,就要觀察我們的社會和工作生活如何組成,首先最要緊的關鍵就是缺乏掌控。不只是最富有和最貧窮的人之間的差距,老闆與工人之間的鴻溝也影響了我們的健康和福祉。對工作掌控得最少的人,也可能是薪酬最低的,反之亦然。不平等可能是階級地位和異化的指標,但不是根本原因。但它不是根本原因。

在資本主義之下,我們喪失掌控是從職場開始,它形塑了我們生活的各個方面,無論是經濟、政治、社會或是情感。英克萊德班克(Clydebank)有個歷史悠久的上克萊德造船廠(Upper Clyde Shipbuilders),英國共產黨員里德(Jimmy Reid)是當時「工人接管、反對關廠」運動的領導者。他於一九七二年在格拉斯哥大學的學生校長致辭(Rectorial Address)中談到:

用異化來描述當今英國的主要社會問題,是精準且十分貼切的用語……我先定義我所謂的異化概念是什麼意思。人們感受到無法掌控、盲目的經濟力量而吶喊,一般人被排除在決策過程之外產生的挫敗感,自認不能掌握或決定自己命運的人們,絕望和無望的感覺瀰漫在他們身上。這些都是異化的感覺。

在資本主義底下,異化否定了人們形塑自己生活的能力,挫敗感和絕望感油然而生,滋生了暴力和侵犯行為,損害了社會安定。例如,在一九九○年代中,英國幾個城市爆發騒亂,記者尼克・戴維斯(Nick Davies)採訪了數十名參與其中的年輕人。他在自己著作《暗黑之心》Dark Heart談到,他發現:

他們不僅物質匱乏,而且還極度缺乏改善的機會。這裡許多人永遠無法逃出困境,他們知道這是生活的現實。他們感到極度絕望,只好在挑釁和犯罪中偶爾發洩。

除了無力感之外,他們的創造力亦被剝奪了,而那馬克思認為那正是人的特性:

他們都有自己的願望,大多數都很實際。他們想上學,找份工作,或者只是整天想有點事可做。但在現實生活中,正如他們常講的,只有兩件事可做——偷竊和偷車。他們想要更多的事情,但他們的生活拒絕讓他們擁有。所以他們變得沮喪、絕望和極度憤怒,以激烈的暴力行為挑戰法律。

異化概念也幫助我們精神痛苦的重要性。第一,正如上述白廳研究顯示,無力感的經驗本身就會直接導致身體和精神問題,包括憂鬱症和焦慮症。換句話說,無力感會讓你生病。在第一章提到,自一九八○年代以來,因罷工而「失去」的工作日數越少,後來相關的工作壓力就會大幅上升,這種壓力現在占所有因病缺勤的一半比例。如果工人缺乏信心或組織來集體地表達他們的不滿,那就會把沮喪和憤怒轉向自己、當成個人問題。換句話說,在社會中,階級鬥爭的程度與心理健康問題的程度有強烈關聯。

第二,喪失掌控是多種精神痛苦的共同特徵。根據社會精神醫學家伯恩斯(Tom Burns)的說法:

在精神醫學對精神痛苦的核心觀念裡,明確判定,患者某種程度上已變得「不同」,並且不受他們自己的控制……精神痛苦包括產生變化感,與正常自我「異化」,且對此變化感喪失掌控的感覺。

因此,被診斷患有思覺失調症的人,會經常被自己聽到的聲音所支配。有憂鬱症、焦慮症的人,受到強烈、可怕或痛苦的感覺所折磨,與現實環境格格不入。罹患飲食失調或恐懼症的人,食物或恐懼形塑了他們生活的各個面向。在每一種情況下,當事人都覺得喪失自由或掌控,經驗到異己的感覺或聲音,但實際上那些聲音感覺都是來自於受苦的當事人。

第三,有心理健康問題的人與負責照護他們的人,兩者關係特色在於,一方有極度的無力感,另一方則得實施一定程度的身心控制,無論是哪個成人社會照護或醫療領域,在法律和意識型態都允許這種控制。蘇格蘭的服務使用者指出,這種模式會導致當事人被奪去權力與能力:

這就是服務使用者運動組織起來要反對的模式。它是造成精神疾病的原因。個人失去了價值,被剝奪了自主能力,導致心理健康問題更嚴重。在這種模式下,患者被輕視,當成沒有個人意志的嬰孩看待。

相關書摘 ▶《精神疾病製造商》:資本主義的社會變革,通常是「進一步、退兩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精神疾病製造商:資本社會如何剝奪你的快樂》,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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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恩・弗格森(Iain Ferguson)
譯者:宋治德

二○二○年,憂鬱症將成為最主要的精神障礙
全球受憂鬱症所苦的人口已上升到三點五億!

是誰讓我們墜入痛苦深淵?

心衛工作者必讀的啟蒙之作,
拆解精神痛苦的社會根源


「罷工糾察線不見了,全都變成勞工額頭上的皺紋。」

在心理疾病高度汙名化的時代,無論是職場、校園霸凌,或是工作身心創傷,我們幾乎都忘了致病的最大成分不是自己的大腦,而是社會。特別是社會貧富不均加大,有錢人不工作就可以累積財富,我們發現自己越工作越窮,最後身心俱疲。根據衛福部的最新統計,臺灣在二○一七年中有將近二百六十四萬人曾因精神疾患相關困擾而尋求醫療協助,比起十年前的數據大約提增三成。

英國著名的社工系教授弗格森也是社會運動者,他嘗試著將一般人不易懂的社會主義、精神分析理論,套入現代人的生活困境,於是有了這本導讀的小書。近年來臺灣爭取勞動權益的訴求越來越頻繁,這時我們更需要充實相關的知識背景。他深入精神醫學內部,一路從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連恩的反精神醫學主張,梳理到晚近的批判精神醫學以及「倖存者運動」。透過此書我們才瞭解,與其找尋不明的大腦致病原因,瞭解社會運動以及提出倡議,也是健康的重要解方。

精神疾病製造商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