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的時代》:「好圍籬製造好鄰居」,它講出實體上和心理上無可避免的真實界線

《牆的時代》:「好圍籬製造好鄰居」,它講出實體上和心理上無可避免的真實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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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有能力思考、建造,也可能在圍牆之間的空間注入希望——建造橋梁。因此,目前民族主義和認同政治雖再度興起,但歷史的弧線還是可能轉回到團結。

文:提姆.馬歇爾(Tim Marshall)

結論

「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陽光之下並無新鮮事。」

——《傳道書》(Ecclesiastes)第一章第九節

二十一世紀初期,巴格達深陷轟炸和綁架風暴之際,我是個戰地記者,有一天和兩位同事冒險溜出綠區。當時踏出「綠區」的標準作業方式是:坐上車窗貼滿遮陽紙的破舊汽車後,就在後座乖乖窩躺下來,前座還有兩名配備長槍的保鑣護駕。我穿過由美軍士兵守衛的最後一站哨所後,每踏出一步都可能會有重大影響。每踏出一步都代表更遠離安全——萬一出了狀況,可能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綠區之外是個怪異的空間,這裡人跡罕見,沒有人真正當家管事。這裡沒有結構、沒有法律,踏進此一「無人境地」的人立刻落入「我們」或「他們」的類別。過去新聞記者被認為是中立人士,但那種時代多半已成為過去,在許多衝突中,我們成為懲罰的目標,或是待售或勒贖的牛犢。這一次,我們只踏出幾百碼,與一群平民講話,因為太緊張,就趕快退回到相對平安的綠區裡。當時的綠區頻頻遭到砲擊,但我們都認為寧可被砲彈打死,也不要落入阿布.穆沙布.札卡威(Abu Musabal- Zarqawi)率領的揮舞大刀的徒眾手中——他們就是「伊拉克凱達組織」的胚胎。

這些詭異的空間——雙方之間的空間——通常是由我們的衝突和分歧所創造出來。有時雙方還在拉鋸、爭奪它們,有時它們是雙方認可的緩衝地帶。不論是什麼性質,踏進這種區域是十分緊張的經驗。冒著生命危險而去,深知每一方都拿著武器對著你。

現代就有許多實例。賽普勒斯(Cyprus)分為兩塊地區,分由希臘裔和土耳其裔賽普勒斯人管治,中間有一塊一百一十一英里長的緩衝區。最嚴峻的是法瑪古斯塔市(Famagusta)的瓦羅夏(Varosha)地區。一九七四年,居民深恐遭到土耳其部隊屠殺,四散逃亡,再也沒有回來。瓦羅夏現在被刺絲網、守衛塔和土耳其軍隊封鎖住。這座鬼城之內,除了鳥鳴之外,靜悄悄的。街道空蕩無人,人行道荒草蔓延,許多廢棄的建築物還保留戰火毀焚的面貌。夜裡,全市沉浸在黑暗中;因為無人,當然就沒有燈光。雖然目前島上有七個地點,一方的官員會檢查你的護照,然後准你走個幾百碼到達另一方,再由另一方官員檢查護照。但你無法跨越瓦羅夏的間隔地帶。雙方都密切監視中間地帶;這塊灰色地帶不在安全、舒適的範圍之內,你一直遭到監視,只要跨過去,就是「別人」那一方。

強迫分隔和暴力對抗,是我們興建圍牆時會發生的的極端效應——它們所代表的分歧顯然也無法被克服。沒有人想要它:這樣的空間和這樣的情況令人心生恐懼,也不符合人性。在嚴密監視和威脅下,從一方走到另一方令人非常不安。

在以色列和加薩之間移動是一段冷峻、孤獨的經歷:感覺好像被困在科幻噩夢和某種實驗室的實驗之間。要從以色列過境,必須通過兩個以色列檢查哨。武裝警衛從防彈玻璃後面觀看。隨身物品必須經過徹底檢查。在長長的走廊盡頭,按下一個蜂鳴器;在門咔噠一聲打開之前,上方的攝影機一直盯著你。一踏出門,身已在加薩。但這裡沒有人;站在一個被圈圍起來的走廊裡,這是一千多碼寬的無人區域(某些地方更寬)。最後,終於完全踏進強烈的陽光下、來到灌木叢中。前方幾百碼有個巴勒斯坦檢查哨等著,儘管這裡的檢查不是那麼徹底。回程,以色列方面的檢查更為嚴格:邊防警衛從有色玻璃窗後方的攝像機嚴密監視;圍牆配置聲音和觸摸感應器;現在在機場看到的那種全身掃描儀已全面使用;行李也要徹底翻查是否藏有爆裂物。

這似乎是一種不友好或過於嚴格的例行公事,但毫無疑問,它有效用。圍牆降低了自殺炸彈客從加薩進入以色列的可能性,無人區的設計也把將以色列為目標的火箭射程推後至少一千碼。這是大家都不會覺得舒坦的事實。是的,看到加薩圍牆、孟加拉四周的障礙物、匈牙利和塞爾維亞之間的刺絲網,凡此種種,都令人難為情,也證明了我們對於解決分歧無能為力。我們很容易譴責興建圍牆的趨勢;圍牆確實可以讓人產生假象,以為棘手的問題已得到解決。不過,圍牆可以暫時並且部分地緩解問題,各國也在努力尋求更持久的解決辦法,特別是在衝突地區。加薩圍牆,配合其他許多措施,譬如金鐘罩反飛彈系統,已大大減少以色列方在衝突中的死亡人數。沙烏地與伊拉克的邊牆也有助於防堵伊斯蘭國恐怖份子的滲透。

但是,非衝突地區的圍牆該如何解釋呢?匈牙利興建刺絲網的政策,就實質意義和政治意義而言,已經降低人口移入,但不可能完全阻絕人們進來。而且大規模移民在可預見的未來也不會停止。移民是為了躲避貧窮和/或暴力,投奔更富裕、更安定的國家。固然貧窮和衝突在中東和非洲相當普及,也可能持續不斷,移民潮將持續湧至、甚至上升。全世界的人口還在增長:非洲已經普遍貧窮,但是估計在三十年之內,其人口將倍增,由目前的十二億人增加至二十四億人。因此,雖然貧窮率下降,但因為人口大增,陷入貧困之境的人數可能更多,能改變他們處境的希望與機會微乎其微。

有些富裕國家將繼續興建圍牆,以抑止外來移民湧入。然而有些人主張,不只應該拆掉圍牆,還應該廢除邊界——允許完全自由移動,讓任何人都可以隨心所欲到地球上任何地方。佛瑞斯諾太平洋大學商學院助理教授納丹.史密斯(Nathan Smith)二○一七年在《外交事務》雜誌發表文章,描述這種「開放邊界」的觀念:

一種近乎全球人口完全自由移動的體制,只有防止恐怖主義和傳染病傳播等罕有例外…… 以這種方式停止移民管制將增進自由、降低全球貧窮和加速經濟成長。但是更根本的是,它將挑戰政府基於主權此一專斷的理由管制移民的權力……更有效率的勞動分配將使得全球生產力上升,並且讓世界經濟規模幾近倍增。甚且,經濟活動如此提升後,將大大有利於全世界最貧窮的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