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法案」這個詞,讓我們忽視了公投提案的目的是「控制女性」

「心跳法案」這個詞,讓我們忽視了公投提案的目的是「控制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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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希望關心人權的各位,在討論這個法案的時候,即使不能用它的全名,也可以用「限縮墮胎」、「限縮終止妊娠」等詞彙,將討論的層次主導回醫療、人權、以及法律上,以及將此提案想控制女性的真正目的顯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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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竹芩(綠黨副秘書長暨發言人、德州大學奧斯丁分校傳播研究博士)

前陣子基督教團體的公投提案「限縮人工流產必須在懷孕八週內施行」,要將台灣合法墮胎的週數由24週大幅縮短至八週,引起極大爭議。雖然從去年公投後,開始出現「人權不能公投」的聲音,但是大家也不禁擔心,會不會重演2018年的公投大混戰,最後真的讓這個的提案通過了?

其實限縮墮胎的紛爭,在美國已經延燒很久了,在2019年10月23日的「限縮人工流產必須在懷孕八週內施行」的聽證會上,提案人基督教團體的彭先生說,美國這個民主大國都在推動限縮墮胎,台灣也要學習才對,那我們就來看看我們能從美國的經驗學到什麼吧!

請你叫它「限縮墮胎提案」

這個公投提案全名是「限縮人工流產必須在懷孕八週內施行」,但提案團體稱它為「心跳法案」,而大部分人也就跟著一起用這個詞彙來討論問題。這看似方便的作法,其實是一件非常嚴重、該避免的事情!傳播研究中有一個知名理論叫做「framing theory」(框架理論),概念是:「設定框架就是在事實中選擇某些特定的部分,讓這些部分在溝通的過程中變得比較重要,目的在於引導某種對問題的定義、因果關係的暗示、道德的評判,還有解決方式的推演」(Entman, 1998, p. 52)[1]。也就是說,透過語言框架,我們可以限定以及引導他人如何理解、思考、甚至解決一個問題。

而「心跳法案」這個詞,就是一種框架的限定:它把問題點引導到「胎兒有心跳就等於人,我們不能殺人,媽媽更不能殺小孩」這個方向去,因此在所有對這個提案的討論,都必須要花時間去解決「墮胎到底算不算殺人」這個問題。「心跳法案」這個詞利用了我們傳統上「心跳 = 生命」的連結,試圖引起聽著對胎兒的同情心與憐憫感,以及對思考墮胎的女性厭惡,進而阻礙了我們去討論這個提案的真正目的其實是「控制女性」;它暗示了墮胎的媽媽是不道德的,是有罪的,所以解決方法就是不讓媽媽墮胎。

相同的問題在美國的反墮胎議題中清楚可見。在美國,pro-life(生命派)和pro-choice(選擇派)這兩個詞彙,將議題設定為「我們支不支持媽媽選擇結束小孩生命」,所以正確答案只剩下「不能支持」,但是真正的問題在於「為什麼會非預期懷孕、如何減少非預期懷孕、如何協助非預期懷孕者,以及非預期懷孕帶來的社會影響」,這些重要問題在pro-life對pro-choice的框架下變得次要,而民眾卻花了很多時間去討論「被設定好的」題目,無法跳脫。

因此,我希望關心人權的各位,在討論這個法案的時候,即使不能用它的全名,也可以用「限縮墮胎」、「限縮終止妊娠」等詞彙,將討論的層次主導回醫療、人權、以及法律上,以及將此提案想控制女性的真正目的顯現出來。

美國都在推動心跳法案,台灣也要跟隨它的腳步!

在10月23日的聽證會上,「限縮人工流產必須在懷孕八週內施行」的提案人彭先生說,「美國是世界的民主大國......美國最近這幾年也開始反省,也在積極的推動心跳法案,心跳法案現在不是只有台灣在首創,其實美國已經做了,而且剛才有講過,有四個州已經執行了」,「台灣版的心跳法案已經算是最寬鬆的了」。這個說法完全是錯誤百出。第一個,進步不是只會直線前進,而是會倒退、迂迴的。美國即使在民主和人權上號稱是第一大國,但是這幾年的限縮墮胎法案,是美國在倒退的最佳例子,完全不如彭先生所言,是台灣應該學習的「進步」。如果真的什麼都要學美國,為什麼我們不直接通過同性婚姻,而是另立專法呢?把美國做為一個進步的指標,人人都應該學習它的腳步,本來就是一個錯誤的預設,更別說彭先生所拿來說嘴的,還是美國最為人詬病的「假進步、真保守」問題。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我們要從美國經驗學習的,不是扁平地、盲目地去抄襲或模仿,或者去摒棄或嘲笑。美國的保守基督教派為了要拿回國家社會掌控權,有系統地去操作特定議題以引起社會對立,在混亂中利用自己強大的資金和人脈系統去奪取話語權、建立符合他們想要的社會秩序 [2],這些特定議題中,最有效的幾個就是同志人權和墮胎權,而台灣的保守基督教派直接「進口」了美國的這一套系統、話術、甚至人員與資金,這是我們必須防範的「滲透」,才不會讓台灣也和美國一樣被開倒車,開到「意外流產也可以被以謀殺罪起訴,入監服刑30年」的懸崖難以回頭 [3]。

公投提案的基督教團體打著「為孩子好」的大旗,試圖將所有反對者都塗抹成「不愛小孩的人」,但是他們真的這麼在乎孩子嗎?

你還是可以生下來再出養啊!

在10月23日「限縮人工流產必須在懷孕八週內施行」的聽證會上,提案方以及其他基督教背景的團體,不斷強調女性懷孕就算不想養這個小孩(即使是被強暴的狀況),還是可以把小孩生下來,再進入收出養體系。這個方式乍聽之下似乎可行,但是這個孕婦原本若可以選擇在懷孕初期就終止妊娠,卻得再花上至多 9個月的時間在懷孕狀態,對一個並不想要懷孕的人來說,這會是怎麼樣的痛苦呢?

更別說台灣目前收出養系統的過載,許多孩子要在收出養系統中長久等待才能出養成功,甚至一旦小孩超過了3歲,被收養的機會便大幅降低。這些孩子,難道不辛苦嗎?我無意否定收出養系統的努力,也絕非認為收出養系統裡面的孩子都不應該存在,而是希望大家可以明白,收出養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絕對不是提倡限縮墮胎的團體所說的這麼美好、這麼簡單。等家孩子的心情,那些口中說著孩子重要不能被「殺掉」的人,真的能夠理解孩子的心情,並且提出結構性的解方嗎?還是又要社福單位多犧牲一些、多付出一些,「反正你們有愛心」?在美國,推動限制墮胎的團體稱自己為pro-life,但是他們在乎的,是他們想像出來的「可貴胚胎」,但在社經地位低的環境下出生的孩子和他們的媽媽,卻又常常被這些口中說著自己「在乎生命」的人嫌棄懶惰成性、社會毒瘤,這樣的矛盾是否讓口中喊著pro-life的人顯得偽善?

墮胎造成少子化啊

另外,「限縮人工流產必須在懷孕八週內施行」的提案,刻意將把墮胎跟少子化問題綁在一起,不僅轉移這個法案要限制女性身體自主權的本質,目的更是要激起關心台灣未來的民眾之「你就相忍為國吧」的使命感。但是限縮墮胎不會減緩少子化的問題。少子化的最大問題在與資源分配不均,生育年齡的年輕人生活苦不敢生;如同「限縮人工流產必須在懷孕八週內施行」聽證會上,交通大學的林志潔教授指出,性別不平等也是造成生育率低迷的原因之一。例如,文化上對女性要在家相夫教子的期待,或是職場上對懷孕女性的保障不全,都可能造成女性選擇不婚不生,要解決生育率低,不如從提高性別平等開始,而非限縮墮胎 [4] [5].

限縮墮胎不僅無法對少子化問題治本,而是讓有墮胎需求的人就必須尋求密醫、或者用極端的、不安全的方式墮胎,據統計,每年兩千萬件不安全墮胎造成七萬人死亡,以及超過五百萬人因此短暫或永久殘疾。在限制墮胎的國家,因為不安全墮胎而死傷的人次比墮胎合法的國家高出許多,且多數是25歲以下者尋求不安全墮胎(Shaw & Ahman, 2009) [6]。

如果真的在乎少子化帶來的人口危機,難道失去這些因危險墮胎而死亡而殘疾的人,就不是問題嗎?如果真的要用限制墮胎來提高些微生育率,卻帶來更大的問題,根本得不償失、本末倒置。

最後,綠黨希望所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的孩子都是在充足的環境下好好長大。最後,我們要提醒各位,道德是拿來管理自己,不是拿來約束他人的。用美名包裝的惡意,還是惡意。

墮胎是不想負責任的女生才會做的事

我認為,這個提案透過框架的方式,把墮胎塑造成「媽媽殺小孩」的議題,是混淆視聽的惡意。一個人會考慮墮胎,就代表沒有能力或意願扶養這個孩子,不管是低收入者、年輕伴侶、還是生活繁忙、甚至有家庭問題等等,若是硬要規定將一個小孩生下來,難道對這個小孩是好事嗎?把自己準備好,讓孩子有個好的環境再將他生下來,才是負責任的作法。我的意思不是要做足100 %的準備才能生小孩,因為大家都是只能一邊做一邊學,「當了媽媽才學怎麼當媽媽」,所以即使過程中會犯錯、會受傷,仍舊能夠學習如何養育一個生命。如果知道自己無法做或者不想做,因而不去做這件事情,這樣的務實,我認為才是負責任的。

同時,許多人認為孩子如果有先天疾病,就應該考慮墮胎不生下來,所以也頻頻出現「限制人家墮胎,生下來的孩子有問題你養嗎?」的回應,但我認為,這樣的說法預設了「有些小孩比其他小孩更值得被生下來」,會傷害到已經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有問題的人」,以及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的家長。我想強調的是,並不是把有問題的孩子帶到世界上就是不負責任的作法,關鍵在於家長願不願意、能不能夠去照顧、去愛、去承擔起教養的工作,非關孩子的健全與否。簡言之,生或不生、或孩子的狀況者兩件事情無法直接連結到負不負責任,而且做決定的過程,以及做了決定後的態度。

墮胎問題是女性問題

很多人以為墮胎是女性的問題,但是難道一對異性戀伴侶生下小孩,不會影響男性的生活嗎?有時候希望墮胎是雙方的決定,有時候是男方的決定,有時候是女方的決定,更常是兩人的決定。而會做出這個決定必定有其考量,為什麼要用法律讓人民的生活更艱難呢?將墮胎議題塑造成女性議題,是一種引起對立和隔閡的方式。即使有子宮的人才會懷孕,但是是否生下一個孩子所影響的絕對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對伴侶、一個家庭、一個社會。我認為雖然這個提案的主要目的是控制女性,但是要讓這個問題得到充分的討論和關注,必須要讓大眾明白限縮墮胎影響到的絕對不是女性而已。

控制女性為的是「維持男性主導而女性為工具」的社會秩序,但這樣的社會秩序所壓迫的不只是女性,所有人都可能受害,例如明明有男人喜歡在家做飯,卻必須出門工作演出一家之主的角色,或是一個女性明明很有能力領導國家,卻因性別而被限制在低位,導致國家亂七八糟。提這個案子的保守團體要你相信他們在乎孩子,甚至在乎女性,但是他們在乎的,是他們能夠支配這些女性和孩子,進而限制並且懲罰不符合他們道德觀的所有人。

在同婚後,墮胎還有性平教育是下一個主戰場,我們得準備應戰了。

延伸閱讀
註釋

[1] Entman, R. M. (1993). Framing: Toward clarification of a fractured paradigm.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43(4), 51–58.

[2] 喬瑟芬:動員力驚人的台灣反同教會,與中美的千絲萬縷關係

[3] Women could get up to 30 years in prison for having a miscarriage under Georgia's harsh new abortion law

[4] 婦女新知基金會,〈搞錯重點的少子化辦公室:少子化只是表面現象,深層問題是不平等造成的女性生涯困境

[5] 性平政策對於生育率影響之跨國研究委託研究

[6] Shah, I., & Åhman, E. (2009). Unsafe abortion: global and regional incidence, trends, consequences, and challenges. Journal of Obstetrics and Gynaecology Canada, 31(12), 1149-1158.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