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俊昊《寄生上流》:不錯的商業劇情電影,屬於「這個時代」的文化切面

奉俊昊《寄生上流》:不錯的商業劇情電影,屬於「這個時代」的文化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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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說《寄生上流》是商業片是有原因的,主要來自兩點。其一是《寄生上流》結構上卻相當緊密,並未代入太多作者語言。跟他先前的電影相比,就能發現落差。

《寄生上流》是一部相當不錯的商業劇情片。下這個定義,應該跟不少人的判斷有出入。自電影上映以來,全球佳評如潮,在台灣也廣被討論。五月在坎城影展時,本片還獲得韓國史上第一座最佳影片金棕櫚大獎,目前也被看好是明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獎的熱門。

說《寄生上流》是商業片是有原因的,主要來自兩點:

一、依編導奉俊昊的風格,他長期以來就是擅長利用電影去處理社會議題的導演。而他的電影手法,都是在一個看似寫實的狀態底下,以一種個人化的視角,去詮釋人物的行動與背景。例如明明是跟好萊塢合作的大片《駭人怪物》,完全不走酷斯拉系列或《環太平洋》的風格,片中襲擊韓國的怪物僅是一個模糊的背景,出現的場景,完全只為了凸顯人物在面對未知的恐懼下,所誘發出來的人性糾葛。

而不管是《非常母親》或《玉子》的故事進行方式,都是主視角與客觀視角相互移位,讓人分不出主從關係,並與韓國社會背後人情冷漠與殘酷的現實融為一體,用不同的鏡位轉換,試圖去思辨人性的本質。若依照法國結構主義電影分析的角度來說,奉俊昊跟昆丁・塔倫提諾一樣,是很作者論的導演。每個作者論的導演,特色就是不管什麼主題,都可以從手法上看出個人手法。

但偏偏《寄生上流》結構上卻相當緊密,並未代入太多作者語言。這跟他先前的電影相比,就好像吉勒摩・戴托羅的藝術電影跟商業電影的落差。吉勒摩《羊男的迷宮》、《地獄怪客》系列,都有個人風格手法與場景的美學設定。但《水底情深》、《環太平洋》,則是把個人手法收斂,以精準的敘事運鏡,去「講好一個故事」。這就涉及第二點。

二、《寄生上流》不管從哪個面向來說,都是一個相當精準,而沒有太多留白空間的電影。也就是說,幾乎是無論什麼背景的成人觀眾,都可以在觀影過程中,大致明白導演的影射、影像處理,以及寓意。如果要粗略區分藝術片與商業片的最大差別,在於「觀眾是否在場景調度、影像接受上,有無法即時明白的意境」。這說來抽象,但用個例子,也許容易理解。

舉例來說,假想一個情境:一個人走上路上,遇到熟人,開始聊天。

如果是藝術片,這個場景可能會跟其他文本進行互文作用,導演不但會透過調度,讓這個相遇不只是單純交代情節,並且放入個人手法,呈現美感,或者表現出「導演獨特的人物性格塑造」的氣氛,而對話可能會涉及哲學、價值觀,或是根本與劇情無關的反差,或者是看似與前後兩個場景無關,實際上卻像文學作品那樣,有著看似跳躍,其實卻跟故事主旨有相關的機智對白。藝術本身就是要與現實產生出一定的「隔離」,而在隔離的過程中,觀眾會帶入更多的想法與討論,以及個人詮釋,去解讀影片可能要傳達的諸多意境。

但《寄生上流》在每一個部分的處理,就頗為商業。商業片的邏輯,是要讓最大多數的觀眾可以當場吸收電影的寓意。所以每個場景調度,每個對白情節,都會扣準電影主題,重點是把故事以及導演的目的講清楚。

寄生上流南韓電影宋康昊
Photo credit:Catchplay臉書

《寄生上流》要凸顯韓國貧富差距的階級落差的問題,並對韓國社會進行嘲諷及批判。這個主題如果照奉俊昊的路線,他會在場景調度上設計三種視角。一個是窮人,一個是富人,一個是社會(包括空景與街道上的情境),讓三個視角相互辯證,透過角色的詮釋與暗示,讓觀眾進入韓國貧富差距的情境。

但《寄生上流》的視角其實只有一個,就是詐騙集團一家人的視角。雖然片中會有前任女傭夫婦、富人夫妻和小孩的個人場景。但以結構來看,那些部分全都是以詐騙一家的角度,來解釋故事。其他部分是商業片中,為了交代故事走向而出現的畫面而已。如果單以劇情來說,每個畫面其實都在交代「詐騙一家所需要知道的細節」。

最明顯的就是命案過後,導演根本沒交代富人的妻兒下落如何。因為在故事邏輯上根本不需要,富人在這裡就是一個情境與象徵,是詐騙集團一家人要面對的課題。當課題結束,其他的部分也就不重要了。甚至於父親埋葬女傭的畫面,也只是為了跟兒子交代心情,而出現的背景而已。

這是我把《寄生上流》視為商業片的最大理由。因為它少了很多觀眾可詮釋的視角與想像空間。以全面最大的情境「貧窮」來說,導演甚至把貧富的對比,簡化到最單純的一個象徵:「氣味」。從窮人一家窗外有醉漢尿尿、靠政府噴灑除蟲劑區蟑螂,到富人夫妻討論窮人父親身上的味道,再到富人先生因為嫌棄窮人丈夫身上的氣味,讓窮人父親抓狂憤而行兇的情境,從頭到尾都用氣味扣準了貧富差異的想像,非常的簡化,簡化到全世界不分國籍文化的觀眾都一看就懂。但也因為太簡化,使得藝術味因此喪失。

全片最大的亮點,就是窮人女兒在力竭回到家後,遇到家裡淹水,馬桶湧出糞水,她奮力蓋住,然後拿出天花板上偷藏的菸,點燃之後茫然的表情。在這裡,抽菸成了她暫時自由的一個象徵。自由並非她靠繪畫家教賺錢,或是在豪宅泡澡就能享有的跳脫貧富差距的想像。那個片段也是全片窮人一家所唯一享有跳脫這個貧富差距世界的自由感。因為導演把所有場景簡化到窮人一家的行動範圍中,指使此情境如同侯孝賢《海上花》那一點翠綠的翡翠般,讓長三書寓的妓女們可以想像的自由。

這個處理很奉俊昊,也才有藝術片的感覺。不過諸多影評不太談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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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寄生上流》

雖然是商業片,《寄生上流》在電影各項目的處理上,技術都相當精準,已經有阿斯哈・法哈蒂《分居風暴》的精準度(當然《分居風暴》在藝術處理上,遠遠較多)。但就奉俊昊的水平來看,用個較易懂的比喻,就好像李安《飲食男女》跟楊德昌《一一》在處理台北人的都會生活與人物關係上,那個「想像空間」的差距。

而一部電影只是作為「某時代的世界文化切面」,或是能夠「具有超越時代的價值,能長存於世界文化史」,常常也是商業片與藝術片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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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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