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青暴徒」對他人的關懷與愛

「廢青暴徒」對他人的關懷與愛
Photo Credit: Willy Kurniawan / Reuters / 達志影像(資料圖片,非文中主角)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阿言中三輟學後做散工,運動開始了就全職上街,符合許多人心目中「廢青」、「暴徒」的形象。他口說「守護孩子」好煩,又會買早餐去陪伴銀髮族靜坐;聽不同人對抗爭的想法,關心不相熟甚至不認識的同伴。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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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阿言(化名)跟我說:「姐姐,我其實唔係前線,我喺後面滅火。」我內心反了大大的白眼,抓他去看醫生,在診所外他抽著煙,我永遠記得他的眼神,無奈而帶著淚水,「姐姐,其實我唔敢叫警察做毅進仔,我自己都係得中三畢業。」阿言三不五時就對我說,他不是學生,請我把資源放在更有需要的人身上,屢屢強調他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廢青。

我說但我遇見了你。不然你去找有需要的孩子回來。那時候我不知道他默默在照顧那些比他還年輕的孩子。

挫折與憤怒與絕望與恐懼

這樣的一個男孩,不愛讀書中三輟學,在餐廳和地盤做散工。運動開始了就沒怎麼上班,全職在街頭奔來跑去,沒有學生的光環,身上帶著一把鎚仔,符合許多人心目中「廢青」、「暴徒」的形象。

隔幾天他說運動中的挫折與憤怒,討厭香港人的功利偽善,「為什麼和理非只肯在商場裡摺紙和唱歌。為什麼不肯全民抗暴?為什麼連罷工都唔肯?」我不知道怎樣回答他,像不知道怎樣回答那個中六暴動罪學生。

他說,姐姐,光復之後我就要自殺。

光復後就要自殺,這句說話我聽過好多次。光復後自殺。在香港,青年人的生活那麼絕望,資源不均,希望被扼殺,不要說800萬的房子,畢業出來一萬元的薪金連棲身之所也沒有,看不見生活的可能。這不是政制改革可以改變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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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lly Kurniawan / Reuters / 達志影像
(資料圖片,非本文主角)

有一次我對他說,最最難過的是,哪怕是香港獨立了,青年的生活也不見得會有改善,仍然是生活在底層中掙扎。那怎麼辦,你們把鮮血和光陰拋擲在街頭,但未來呢?未來是屬於誰的?

我見過這種絕望,而又心虛地迴避,或者是迴避自己的恐懼,懼怕磚頭與竹尖。沒有想過有一天我們會在街頭乾盡一支又一支雞尾酒。在五年前的旺角,我記得那些亢奮與絕望的青年,卻不知道如何與他們相處,相異的氣質,不知道如何面對當中的差異,於是避開,視而不見,不敢靠近。

人必會再面對他所懼怕的。於是在煙與霧的夏季裡我又再遇上這些男孩女孩。

對身邊人的愛

有時阿言問我,姐姐,我們怎樣才可以贏?

不知道啊,我不知道怎樣會贏,不知道怎樣打倒共產黨,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不可以放棄好好生活的念頭,不可以放棄愛的能力。

他埋怨和理非無用,我又罵他被仇恨籠罩,他會丟下一句「戰場上沒有仇恨怎樣打」。

阿言說在前線看到「守護孩子」的白髮老人哭著勸他們回家就覺得好煩,好煩。但銀髮族在警總前靜坐抗議,他對我說,姐姐,我明天要買早餐過去。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自己一個人,和那些公公婆婆聊天,他說最記得有一個婆婆對他說︰「不要死,我希望可以再見到你」。

不要死,要平安。好像成為了我們的日常語。問候,是每一天都可以回到家裡平安入睡。不會被失蹤,或者斷了一隻手一隻腳。

阿言說他想知道別人的想法,於是什麼集會也參加,聽不同人對抗爭的想法,不斷思考和反省,如果抗爭是神聖的,那我們該做些什麼。阿言說︰「我好驚呀但我朋友孭住暴動罪,十年呀!」那個朋友是一個不相熟的手足。有一次在公海群組裡,看到有一個抗爭者中彈,阿言焦急地給我打電話,說他不認識這個男孩,但他極為擔心,害怕無人幫助。

那些被捕的、無路可走的手足同伴,都在他心上。

生命的價值,暴動的重量,抗爭者的遺書裡帶有對這個地方的愛,對身邊人的愛。

走到最後的武器

「其實我細個都好鍾意讀書,但是在學校、在家裡,都感受不了關懷,後來就不讀了。」他昨晚這樣對我說,他發給我一張照片,他站在兩個孩子中間,我終於見到他像大男孩的笑容,那時他在尼泊爾,去做地震後災後重建的義工。

他說他喜歡去旅行,喜歡去不同國家做義工;在地盤工作的時候格外照顧少數族裔的同事,幫忙張羅工作機會;會用自豪的語氣對我說他認識的一個中學手足書讀得好、字寫得漂亮,驕傲得如介紹自己的弟弟。哪怕自己的生活也捉襟見肘,在兼職發薪的日子會問我,姐姐不如我又夾啲錢出來幫其他小朋友。

街頭又再次煙鎖圍城的時候阿言說,不如明年去讀個毅進,再讀社工文憑,或者幾年後可以輪到他去保護弱小,但重新讀書好難。而我近乎天真地鼓勵他說,這一次有好多好多人,和你一起走這一段。我相信他可以的,並且聊以為記,因為我知道,愛與勇氣,會是陪伴我們走到最後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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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黎家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