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紳士》小說選摘:鏡子是自我欺騙的工具,紳士應該抱持懷疑的態度照鏡子

《莫斯科紳士》小說選摘:鏡子是自我欺騙的工具,紳士應該抱持懷疑的態度照鏡子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以20世紀初的蘇聯為背景,描繪一個失去奢華生活的貴族紳士,如何在拮据中獲得心靈的豐盛與自由。筆觸幽默,激發哲學思考,深入探索身為人的意義。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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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亞莫爾.托歐斯(Amor Towles)

約會

十二點鐘的鐘聲,從未如此令人喜悅。在俄羅斯沒有過。在歐洲沒有過。在全世界都沒有過。倘若茱麗葉告訴羅密歐,說她正午將出現在窗前,這位維洛那年輕人等待約定時刻來臨時的迷醉癡狂,也比不上伯爵此時此刻的心情。倘若「胡桃鉗」故事中斯塔爾鮑姆博士的兩個孩子——佛里茲和克拉拉——聖誕清晨就知道客廳的門會在午夜打開來,他們的雀躍狂喜也比不上伯爵聽見第一聲鐘響時的快樂。

伯爵成功拋開漫步特維爾大街(以及邂逅幾位時髦年輕仕女)的遐想,洗完澡,換好衣服,喝過咖啡,吃過水果(今天是無花果),十點剛過,就捧起蒙田的大作,卻發現每看個十五行,目光就不由自住地飄向時鐘……

老實說,昨天第一次從書桌上拿起這本書時,他就隱隱有些擔憂。單就一本書來看,這書的密度之高,堪比字典或《聖經》,也就是大家會拿來查閱、翻看,但絕對不會從頭到尾細讀的書。看過目錄上一○七篇隨筆的篇目之後,諸如〈論堅毅〉、〈論節制〉、〈論睡眠〉等,更加印證了伯爵最初的疑慮,也就是說,這是一本為冬夜所寫的書。毫無疑問的,這是為雁鳥南飛,壁爐旁堆滿柴薪,田野覆蓋白雪的時節所寫的書。亦即,在沒有人想出門,也沒有朋友會來探訪的時候,你可以讀的書。

然而,他宛如經驗豐富的船長,必須記下從港口啟航的正確時間一般,毅然絕然地瞥了時鐘一眼,然後再次投入那如浪濤一波波湧來的沉思之中:〈殊途同歸〉。

這是隨筆集的第一篇,作者從歷史紀錄裡引經據典,提出最有說服力的論述,認為人若陷入任由他人擺布的境地,就應該乞憐以求活命。

或者堅持尊嚴,寧死不屈。

確立這兩個論述都可能是正確的之後,作者進一步提出他的第二個省思:〈論憂傷〉。

蒙田在本篇引述許多不容質疑的黃金時代權威論述,歸納出結論:憂傷最好有人分擔。

或者獨自承擔。

就在讀到第三篇時,伯爵發現自己瞄了時鐘第四次或第五次。還是第六次?雖然正確的數字不得而知,但證據顯示,伯爵已經不只一次瞥著時鐘看。

可是說起來,時鐘還真是個設計精巧的機械啊!

這座一天只鳴響兩次的時鐘,是伯爵父親請名聞遐邇的寶璣公司特別製作的,本身就是個傑作。白色的琺瑯鐘面只有葡萄柚大小,青金石的鐘座從頂端到底座呈現對稱的勻稱斜度。鑲嵌珠寶的鐘殼由享譽世界的工匠親手打造,他們的技藝精準完美,絕非浪得虛名。他眼睛繼續看著第三篇(這章裡面談到柏拉圖、亞里斯多德和西塞羅,最後連馬克西米利安大帝也來插上一腳),耳朵卻明明白白聽見時鐘的每一聲滴答。

十點二十分五十六秒,時鐘說。

十點二十分五十七秒。

五十八秒。

五十九秒。

為什麼這時鐘的每一秒都準確得像荷馬史詩的每一個抑揚頓挫,像彼得記下的每一樁罪人罪行呢?

可是我唸到哪兒啦?

噢,對了,第三篇。

伯爵把椅子略為往左挪了一下,好讓自己看不見時鐘,然後找著自己剛才正在看的那一段。他幾乎可以確定,他讀到第十五頁的第五段。但是重新鑽研這段文字時,這內容好像變得非常陌生,就連前面的那一段也是。事實上,他往回翻了整整三頁,才找到熟悉的段落,可以繼續往下讀。

「你就是故意要我這樣讀的對吧?」伯爵問蒙田,「前進一步,退後兩步?」

伯爵決心不受作者宰制,誓言要讀到第二十五篇才抬頭。在決心的驅動下,伯爵迅速讀完第四篇、第五篇和第六篇。他甚至更為輕快地讀完第七與第八篇,第二十五篇似乎近在眼前,就像餐桌上的水壺一樣伸手可得。

但讀到第十一、十二與十三篇時,他的目標似乎又退向遠方了。轉瞬之間,橫亙在他和這本書之間的,不再是一張小餐桌,而是廣袤的撒哈拉沙漠。水壺裡的水已經喝光了,伯爵很快就要匍匐著爬過一行行文字,好不容易翻過困難重重的一頁,但緊接著出現在眼前的又是另一頁……

好吧,那也只好這樣。伯爵繼續慢慢往前爬。

就這樣過了十一點。

就這樣讀完了第十六篇。

這時,長途跋涉的分針終於在鐘面頂端和他的短腿兄弟重逢了。兩人擁抱時,鐘殼裡的彈簧鬆開,齒輪轉動,小巧的鐘槌落下,響起了悅耳的第一聲鐘響,宣告正午來臨。

伯爵的椅子前腳砰一聲落地,蒙田先生凌空轉了兩圈落在床單上。第四聲鐘響時,伯爵已經衝下塔樓的樓梯。第八聲鐘響時,他已經穿過大廳,往更下一層樓走。他和亞洛斯拉夫.亞洛斯拉夫爾,也就是大都會飯店無可匹敵的理髮師,約好了每週一次在此時見面。


兩個多世紀以來(歷史學家是這麼告訴我們的),俄國文化的進步發展都源於聖彼得堡的沙龍。不論是新菜餚、潮流時尚或新的觀念,都是從俯瞰豐坦卡運河的宏偉房間裡踏出進入俄羅斯社會的第一步。倘若真是如此,那麼應該把大部分功勞歸於在客廳下方樓層忙碌進行的活動。就在比街面略低幾階的地下室空間裡,管家、廚師、男僕的努力,促成了達爾文或馬內的見解能暢行無阻地傳揚開來。

在大都會飯店亦復如此。

自一九○五年開幕以來,這座飯店的套房和餐廳就是最魅力四射、最博學多聞、最具影響力的人士匯聚之處。但是,如果沒有地下樓層所提供的服務,這些看似得來全不費功夫的優雅氛圍絕對不可能存在。

從大廳步下寬闊的大理石樓梯,首先會經過一個報攤,提供給名流紳士上百種各國報紙,雖然如今只剩俄文報紙了。

接著是芳婷瑪.菲德洛瓦的花店。由於天災的影響,芳婷瑪的架子上空無花草,櫥窗從一九二○年就糊上報紙,讓飯店最光芒璀璨的亮點成為最淒涼的處所。但在鼎盛時期,花店販售的花不可計數,為飯店大廳布置大型插花,為客房提供百合,還有一束束將被拋擲到波修瓦劇院芭蕾伶娜腳邊的玫瑰,當然,贈花給芭蕾伶娜的那些仕紳,外套扣眼裡的鮮花也是芳婷瑪花店提供的。更重要的是,芳婷瑪對騎士時代以來主宰俄國政經社會的花卉儀節知之甚詳。她不僅知道該送什麼花致歉,甚至還知道遲到時該送什麼花,說錯話時該送什麼花,或者不小心被門邊的某位小姐吸引、忽略了自己的女伴時,該送什麼花賠罪。簡而言之,芳婷瑪對花的香味、色澤與代表的意義無所不知,比蜜蜂還清楚。

嗯,伯爵想,芳婷瑪的花店是被關掉了,但是,在波旁政權時期被迫關門的巴黎花店,如今不是再度滿城綻放嗎?大都會的繁花有朝一日也會回來的。

走廊盡頭,就是亞洛斯拉夫的理髮廳了。一方樂觀、嚴謹、沒有政治立場的淨土。這裡是飯店的瑞士。倘若伯爵誓言要透過實用主義來主宰自己的處境,那麼從這裡就可以略知他的方法:每週如期履約來理髮。

伯爵踏進店裡,亞洛斯拉夫正在打理一位身穿淺灰西裝、頭髮銀白的顧客。一名外套皺巴巴的胖子,坐在牆邊的長椅上等候。理髮師以微笑迎接伯爵,請他坐到旁邊的空椅子。

伯爵坐上椅子,對那個胖子點頭致意,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停駐在亞洛斯拉夫店裡最不可思議的東西上:他的櫃子。如果有人問拉魯斯(Pierre Larousse)「櫃子」的定義是什麼,這位知名的辭典編纂家可能會回答:「一種家具,外表通常有精緻裝飾,內可收納物品,不讓人從外面看見。」毋庸置疑,這是很實用的定義,從鄉間廚房的碗櫃,到白金漢宮的齊本德爾精品櫥櫃都可適用。但是亞洛斯拉夫的櫃子卻不太符合這個定義,因為是用鎳和玻璃製成,所以並非設計來掩藏收納其中的物品,反而是要將之暴露於肉眼前。

這樣做一點都沒錯。因為這櫃子裡裝的東西足以令人自豪:裹著蠟紙的法國香皂,裝在象牙圓筒裡的英國刮鬍皂液,瓶子千奇百怪的義大利鬍後水。而藏在後面的呢?是個黑色的小瓶子,亞洛斯拉夫總眨眨眼說這是「青春之泉」。

伯爵透過鏡子,把目光移到亞洛斯拉夫身上,看他同時拿著兩把剪刀,對銀髮紳士使出魔法般的技藝。他手上的剪刀總讓人想起芭蕾舞男星的entrechat,也就是凌空跳躍,雙腿前後移動碰觸的動作。他雙手的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簡直像哥薩克人跳的高帕克舞一樣!最後一剪靈巧完成之前,應該要落下布幕,頃刻後再揭起來,讓理髮師謝幕時,觀眾也能為他的精湛手藝高聲喝彩。

亞洛斯拉夫手一揮,取下顧客身上的白色披巾,甩一甩,雙腳腳跟用力一碰,收下這完美工作所得的報酬。這位先生離開店裡後(看起來比進店時更年輕,也更體面),理髮師帶著一條乾淨的披巾朝伯爵走來。

「伯爵大人,您好嗎?」

「非常好,亞洛斯拉夫。好得不能再好了。」

「您今天打算怎麼剪?」

「稍微修一下,我的朋友。稍微修一下就好。」

剪刀開始靈巧活動起來時,伯爵覺得坐在長椅上那個胖子好像有點怪怪的。儘管伯爵不久之前還客氣地對他點頭致意,但才過不到一會兒,那人的臉似乎變紅了。伯爵非常肯定,因為那顏色已經擴散到他的耳朵了。

伯爵想再次和他眼神接觸,打算客氣地對他點個頭,但這傢伙卻只瞪著亞洛斯拉夫的後背看。

「下一個是我。」他說。

亞洛斯拉夫就像多數的藝術家一樣,沉浸在自己的手藝裡,以效率與優雅兼而有之的動作繼續修剪,所以那人只好再說一遍,只是語氣更為強調:

「下一個是我!」

這句有點尖銳的話,讓亞洛斯拉夫暫時從藝術情境裡抽離出來,很有禮貌地回答說:

「我馬上為您服務,先生。」

「我來的時候,你就這樣說了。」

這句話帶著明顯的敵意,亞洛斯拉夫放下剪刀,用驚詫的表情面對顧客的怒火。

儘管伯爵從小所受的教養是別打斷別人的談話,但他覺得不應該讓理髮師代替自己去解釋這個情況。所以他說:

「亞洛斯拉夫無意失禮,親愛的朋友。只是我是長期預約的客人,每週二中午十二點鐘固定來剪頭髮。」

這人把怒氣轉到伯爵身上。

「長期預約?」他說。

「是的。」

他猛然起身,長椅往後撞到牆面。站起來的他,身高頂多五呎六吋,從外套袖口伸出來的拳頭,和他的耳朵一樣紅。他往前一步,亞洛斯拉夫後退靠在櫃檯上。這人又往前一步,搶下理髮師手裡的剪刀。接著,以不像他這矮胖身材的人會有的靈巧動作,轉身抓住伯爵的衣領,喀嚓一刀,剪下伯爵右邊的鬍子。他加重力道,把伯爵拉近跟前,兩人幾乎鼻子對鼻子。

「你很快就要再預約了。」他說。

說完,他把伯爵推回椅子裡,剪刀往地上一丟,大步走出店門。

「伯爵大人,」亞洛斯拉夫驚駭大叫,「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這個傢伙。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飯店的房客。可是我向您保證,我這家店永遠不再歡迎他來。」

伯爵站起來,打算要附和亞洛斯拉夫的憤慨,並譴責這人犯下的罪行應該受什麼懲罰。但是再想想,他對攻擊他的這個人又有多少瞭解呢?

伯爵第一眼看到他身穿皺巴巴衣服坐在長椅上時,立時斷定他是個工作辛勞的人,正好經過理髮店,就打算剪個頭髮。但伯爵再想想,這人很可能是二樓那群新房客之一。他長年在鐵工廠工作,可能在一九一二年加入工會,在一九一六年領導罷工,一九一八年指揮一營紅軍部隊,如今,掌管了一家大企業。

「他說的沒錯,」伯爵對亞洛斯拉夫說,「他等了很久。但你也沒辦法,因為我已經先預約了。是我的錯,我應該讓出我的椅子,讓你先為他服務的。」

「可是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伯爵轉身面對鏡子,仔細端詳自己。他仔細端詳自己,很可能是好幾年來的第一次。

他長久以來都認為,紳士應該抱持懷疑的態度照鏡子。鏡子不是自我發現的工具,而是自我欺騙的工具。他曾多次看見年輕美女側轉三十度,好讓鏡裡的自己看起來最漂亮。(彷彿自此而後,整個世界都會以這個角度看她似的!)他也曾多次看見年邁貴婦戴著過時甚久的帽子,卻毫無自覺,只因為那面鏡子的樣式也同屬於那個消逝已久的年代。伯爵向來以身穿訂製西服為豪,但他更自豪的是,自己非常明白,紳士的丰采是由他的教養,他的言談,與他的舉止所決定,而不是他外套的剪裁樣式。

是啊,伯爵想,世界轉動不居。

事實上,地球自轉的同時,也繞著太陽旋轉,而銀河系也同樣在轉動。大輪子套著小輪子,發出大自然的鐘響,完全不同於時鐘裡那個小鐘槌的聲音。待宇宙鐘聲響起之時,鏡子或許就突然發揮其更為真實的作用,讓人不再看見想像中的自己,而是真實的自我。

伯爵回到椅子上。

「剃乾淨吧,」他對理髮師說,「剃乾淨吧,親愛的朋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莫斯科紳士》,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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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莫爾.托歐斯(Amor Towles)
譯者:李静宜

暢銷小說《上流法則》(Rules of Civility)作者最新作品,
一個終身遭軟禁在飯店的紳士,怎麼活出精彩的一生?

1922年,紅色政權席捲蘇聯。
一位帝俄時期的青年貴族,
被迫在莫斯科一家豪華飯店度過餘生。
他以紳士風度對抗遭囚禁的命運,用品味緬懷過往的美好,
在劇變的時代,成為最不自由也最幸運的人。

1922年,蘇聯甫成立的首都莫斯科街頭,矗立在克里姆林宮附近的大都會飯店,成為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將度過餘生的牢籠。

因為一首同情革命的詩,貴族出身的他逃過死刑,卻被布爾什維克法庭判處終身不得踏出飯店一步,從寬敞的豪華套房被趕到窄小的屋頂閣樓,在一方斗室中見證了蘇聯三十年來的變革。

儘管生活只能局限於方寸之地,但在動盪不安的時代,遭軟禁反而成為他的護身符。他把房間建構成屬於自己的宮殿,甚至放下身段在餐廳當起領班,逐漸改變生活方式,找到另一種屬於他的人生意義。

他在飯店裡結交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驕縱美豔的女演員、關注蘇聯情勢的美國上尉、好奇西方世界的紅軍上校,也從飯店主廚、經理、裁縫師和屋頂維修工等平凡人身上,收獲真摯友誼。

他沒料到的是,偶然認識的那名早熟九歲女孩妮娜,兩人命運的交會,竟成為彼此人生轉變的契機……

《莫斯科紳士》是亞莫爾.托歐斯繼一鳴驚人的暢銷處女作《上流法則》後,時隔五年再度席捲書市的力作。書中慧黠的對話、令人印象深刻的諸多角色,以及輪番上演的精緻劇碼,描繪出莫斯科那段最紛亂、動盪卻也最迷人的光景。作者以20世紀初的蘇聯為背景,描繪一個失去奢華生活的貴族紳士,如何在拮据中獲得心靈的豐盛與自由。筆觸幽默,激發哲學思考,深入探索身為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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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