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你的星球,學會呼吸》:我已在女兒亡故的世界裡活了一百四十四個小時

《在沒有你的星球,學會呼吸》:我已在女兒亡故的世界裡活了一百四十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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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穿衣服這件事讓我大傷腦筋,我試了兩件襯衫又脫掉,不太確定該走怎樣的風格——你該穿什麼衣服參加你女兒的喪禮?——不過我確實知道,我不希望自己看起來一副需要幫助的模樣。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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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傑森.格林(Jayson Greene)

星期六,事故發生六天後,葛瑞塔的追悼會在一間貴格 (Quaker)教會學校舉行。禮拜堂有奶油色的牆面,寬敞而明亮。樓下,葛瑞塔的數百張照片掛在晒衣繩上,那是史黛西辛苦的成果。可頌和丹麥酥皮餅,切好的水果和咖啡。樓上,房間正中央有一張鑲框的照片,擺在花籃旁邊。那是我母親拍的,我們一致認為這張照片完美捕捉了葛瑞塔:她站在枝葉繁茂的大樹底下,淘氣地對著鏡頭微笑。那看起來像是我們希望她現在到達的地方。

我穿著結婚時穿的黃褐色西裝,裡頭是藍灰色襯衫。穿衣服這件事讓我大傷腦筋,我試了兩件襯衫又脫掉,不太確定該走怎樣的風格——你該穿什麼衣服參加你女兒的喪禮?——不過我確實知道,我不希望自己看起來一副需要幫助的模樣。

此刻看著弔唁者和親朋好友魚貫走進校舍,我莫名地感到愜意。我已在女兒亡故的世界裡活了一百四十四個小時,似乎有責任引領這些震驚的臉孔進入新的現實。

我們正在做的是一件可怕且無法想像的事,然而其中也存在些許美好。我站在門口迎接多年未見的朋友、同事和其他熟人,宛如河流中的一塊石磯,他們全都蜂擁上前擁抱我。我詭異地感覺在參加自己的喪禮。現在我知道人們會說什麼了,我思忖著,他們此刻正對我說著那些話。

史黛西和我沒有宗教信仰。在性靈層次上,我們是文化寄生蟲,專挑別人盤子上的食物吃。我們的結婚誓詞借用了ketubah——猶太婚姻誓約——上的文字。我們倆都不是猶太教徒:我父親把他的猶太家教連同不快樂的青春年少一起拋到腦後;至於史黛西小時候,蘇珊是激進的無神論者,在以基督徒為主的維吉尼亞郊區獨樹一幟。他們的牧場式平房(獨棟平房式住宅,一般只有一層樓,房型以長型、非對稱長方形為主)位於福音派教堂斜對面,史黛西每次跟上教會的小孩約好一起玩,蘇珊總會事先下指導棋:「好吧,這次問問他們有關亞當和夏娃那兩個兒子的事。他們的妻子是從哪裡來的?」史黛西上高中的時候,汽車的後擋風玻璃貼了一張達爾文魚(達爾文魚是進化論的象徵符號,刻意採用耶穌魚形是為了對抗基督教的創造論主張);那是獲得蘇珊喝采的一次小小反動。

不過,我們發現ketubah是一份振奮人心的實用文件,充滿了關於如何共同生活的金玉良言。婚禮最後,我們甚至踩上玻璃杯,不過因為擔心碎玻璃的嘎吱聲會讓父親的耳朵發疼,我坐下來,審慎寫下一段以世俗語言作為掩飾的文字,成為專屬於我們的一篇象徵符號。誓詞的最後,我們對彼此許下一個諾言,如今奇異地應驗了:「我知道我們會遭遇無法預見的難題,但我有信心會攜手共度,永不迷失彼此。」

如今葛瑞塔離開了,我們發現自己再度向別人的傳統伸手。我大學時代的一個女朋友從小在貴格家庭長大,她對貴格儀典的描述總讓我聽得津津有味,與會人士只有在受到感召時才會起身說話。

「哈,那不是很奇怪嗎?」我問:「大家都不說話的時候怎麼辦?你難道從頭到尾光盯著自己的手不成?」

「好好坐著就是了,」當時的女友說:「那並不奇怪。」

葛瑞塔出生兩年前,我們在一位朋友的婚禮上見證了儀典的力量。史黛西和我坐在前排,焦躁不安。我們都不習慣任由一室保持安靜,而不說些話來打破沉默。我們倆打賭誰會先忍不住站起來,脫口說出什麼丟臉的話。

幸好,其他人對這種場合駕輕就熟。隨著他們起身、發言,然後緩緩坐下,屋內的沉默開始產生催眠的效果。朋友、家人和師長說說軼事、分享記憶、引人發笑——一股天然的和諧隱隱浮現,猶如撥動琴弦傳來的泛音閃動。史黛西和我交換一個驚異的眼神。我甚至站起來說了些話,只因受到靈感鼓舞。我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但我至今仍能感受入座時湧進心底的溫暖。

在葛瑞塔的追悼會上,史黛西和我坐在房間中央第一排,其他座位由這裡往四面八方輻射開來,把我們團團圍住。

傳來一陣窸窣聲,那是一屋子人察覺事情出現耽擱的聲音:我們不能不等蘇珊就先開始。進入這個房間的唯一方法是爬上一整層階梯——沒有電梯或無障礙坡道,以她的腿傷根本沒辦法爬樓梯。當我們坐在會議室裡,蘇珊不得不爬進一張古董級的電動升降椅,沿著樓梯扶手嘎嘎吱吱地爬升。我們在屋裡等待,樓梯間傳來隱隱約約的嗡嗡聲,我替蘇珊慶幸我們沒有目睹她的笨拙登場。經過漫長的一分鐘,她出現在房間後門,一拐一拐地試著不被察覺地滑進史黛西身旁的座位。我感覺得到她坐下時忍住了呻吟。

丹尼在人群面前就定位。他是史黛西在新英格蘭音樂學位(New England Conservatory)的教授,這表示他比我更早認識她。我和史黛西開始交往後,他是第一個我接觸到的她的父執輩。雙方握手之際,我可以感受他敏銳的打量眼光。他是典禮主持人的不二人選,是那種似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滔滔不絕長篇闊論的人。

「今天我環顧四周,見到的是一個體系,」他說:「我見到這個體系在今天啟動。我們有責任以全部的愛包圍這兩個慷慨而美好的人。」

我的母親首先起立發言。我驚訝地發現她是多麽凝滯與安靜。她平常總是動來動去,停不下來,別人正常走路的時候,她會邁開大步前進,留下一條風的尾巴。

她彷彿全身縮了水,看得叫人心痛;她的臉頰凹陷,為了維持鎮定而僵硬地站著。孫女離世似乎改變了她的骨架所能承受的重力。「葛瑞塔渾身散發魅力,」她唸著一張手寫的小抄,「她的眼裡有神祕的微光——你總想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她光走進房間就能讓滿室生輝,每個人都想靠近她,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就好。每當我想起她,我想記住她帶來的所有喜悅,因為她一定不希望我們悲傷。」

接下來是我的哥哥,我察覺他也靠意志力撐著。約翰和我母親都有剛毅的性格:他們是任務執行者,是把事情貫徹到底的人。過去四天,約翰飛回科羅拉多州搬新家,這是他接到我從急診室打電話過去之後暫時擱下的事。他在追悼會當天帶著妻子與兩個孩子前來,在飛機上寫講稿。派工作給約翰就像在山地犬身上套雪橇,他會心懷感恩地投入每一塊肌肉、每一分力氣,彷彿執行任務可以稍微抒解生命中的原始壓力。

今天,約翰咬字清晰、語氣平靜。他分開雙腿,敞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每一個人。

「我這個星期在醫院見到的事,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難、最痛苦、最可怕的事。」他說:「但是我得說,我也見到一些最了不起、最仁慈、最善良的行動。那些行動是我想都想不到的事情,讓我感到卑微,肅然起敬。史黛西爬上病床,躺在葛瑞塔身邊,把握還能擁抱她破碎的孩子的每一分鐘。醫院工作人員給予的大量善舉,從他們辛苦的工作環境,我以為他們會更冷酷、更苛刻。最後還有史黛西和傑森的勇敢決定,他們讓女兒盡可能遺愛人間,挽救其他年輕生命。」

他從講稿上抬眼,似乎要用凝視定住我們每一個人。「今天,我心碎地站在這裡,充滿悲痛與哀傷。但我衷心感激你們,感謝大家的支持。我不知道要如何挺過去,但我知道我們能度過難關,我們將攜手共度。」

輪到我講話。我寫了封信給葛瑞塔,昨天夜裡寫的。「從最後分析來看,史黛西和我對彼此的愛,足以把葛瑞塔.格林帶來人間。」我說:「你們全是愛過她、塑造過她、邀請她進入這個世界的人。我們怎能不因這項事實而深自引以為傲?」

我說完後,空間開放給任何一個受到鼓舞、覺得有話要說的人。現場一片沉重的靜默,最後被我的朋友班劃破。他分享了一個小故事,有一天葛瑞塔瞪著他說:「你不是我的爹地。」防洪閘門就此打開。表兄弟姊妹說了話,朋友們也說了話。我們的朋友珍娜是一位英文老師,她朗讀伊莎貝.阿言德 (Isabel Allende,智利女作家,被稱為「世界上最廣為人知的西班牙語作家」)在愛女寶拉死後寫的一段話:「我們學會與哀傷共存,把它當成很棒、很可愛的同伴。因為那是一股溫柔的哀傷,讓心變得柔軟,讓你學會接納一切。」

葛瑞塔的三位托兒所老師站在一起,說說她的趣事。「有一天,葛瑞塔在一個朋友旁邊玩耍,這個朋友突然放了屁。」一位名叫坦雅娜的女人說:「葛瑞塔看著我,然後說:『坦雅娜,她的屁股在打嗝!』」史黛西捏捏我的手,我們都笑了。葛瑞塔是廁所幽默大師。

隨著典禮持續進行,我可以感覺哀傷累積的重量,以及我們分享它的力量。我們正一起跨越一道巨大而可怕的門檻,朝某個方向前進。我不知道最後會走到哪裡,但這剛萌芽的認知彷彿在我耳中發出嗡嗡聲響。

史黛西默默坐在我旁邊。她穿著一身桃紅色白花的無袖洋裝。那是她在我們把葛瑞塔送去給蘇珊那天買的——葛瑞塔的最後一天。

我不時偷瞄她和蘇珊,女兒與母親。我懷疑她們現在比鄰而坐,是否讓史黛西很難受:此刻的蘇珊比較像鬼而不像人,被困在我光想像都不由得悚然一驚的煉獄。她們之間有那麼多話需要說,有那麼多話永遠說不出口。

我很確定史黛西不會——也沒辦法——在這種場合發言。我們從醫院回家後,這是她第一次走出公寓。我的母親、哥哥和我寫了講稿,但史黛西刻意沒做任何準備。公開演說有違她的天性。相反地,她埋首做事。那些照片以及它們不留痕跡分散注意力的方式,比較符合她的風格。她鼓勵大家帶走自己喜歡的照片——幫忙散播葛瑞塔精神,她這麼告訴我。

然而,當丹尼示意我們做總結,史黛西顫抖著站了起來。她的臉色蒼白,但雙眼燃燒著熊熊烈火。她此生做過的每件事、扮演過的每個角色—女兒、姊妹、同事、妻子、母親—一一浮現我的眼前。她此刻美得逼人。

「你們許多人都知道,我不善於公開演講。」她開始說話,引來一室淺笑。她以意外前一天帶葛瑞塔去找蘇珊的事情開場。她說,她把她們的最後一天視為理所當然,大部分時間都在發脾氣,不耐煩。只要她一不高興,葛瑞塔就會生她的氣。如今她後悔莫及。

她接著訴說蘇珊和葛瑞塔的故事、她們之間的關係,以及她們的相處時光。她說著說著,我頓時領悟她在做什麼,以及促使她站起來發言的可能原因:史黛西在當眾赦免她的母親。我驚訝地望著她,再度驚覺我對她心底奧祕的認識是多麼淺薄。

此刻,我感到她在從自己的內心深處召喚她所需的真相——或許是我們所有人活下去所需的真相。這項任務似乎異常艱鉅,猶如海克力斯(希臘神話最偉大的半神英雄,自幼在名師的傳授下,學會武藝和技能,能勇善戰,成為眾人皆知的大力士)試圖把一塊巨石高舉過頂。

「蘇西外婆是她全世界最喜歡的人之一,」史黛西轉頭直視她的母親說:「上個星期,我們答應帶她去看妳,她興奮得不得了。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跟蘇西外婆在一起。她過了最棒的一天。」致詞結束,她眼眶裡聚滿淚水,聲音哽咽。她坐了下來,這次致詞耗盡她所有力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沒有你的星球,學會呼吸:死亡、哀痛、癒合、前進,一個家庭的重生旅程》,商業周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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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傑森.格林(Jayson Greene)
譯者:黃佳瑜

「這座城市殺了我的孩子!」
兩歲的葛瑞塔與外婆坐在曼哈頓上西城的一張長凳上,
一塊紅磚從附近八層樓高的地方橫空飛出,重擊她的頭部。
小小身軀當場出血、失去意識,被緊急送往醫院救治。事情來得太快太急,
傑森.格林與妻子史黛西唯一能做、最簡單的決定竟是——捐贈器官……

這本書,獻給每個生命曾經出現缺口的你我——
你將走進他們的生命,感受他們從混亂、哀傷到面對傷痛,
如何療癒重生、走向未來;
他們也將走進你的生命,讓每一位曾體會生命脆弱的你我,
一同回憶活在心中的摯愛。

「誰都不該遇上這樣的事。」
一塊紅磚讓傑森.格林不只要面對女兒的腦死,還要應付對這件意外窮追不捨的媒體……。
「噢,對了,我是在地獄裡。」
失去葛瑞塔的頭幾個月,他對著天空哭泣;對著河水大吼大叫……哀傷就像是他身體的附件,如影隨行。
「會沒事的,我們即將進入難以想像的生活,但終究會熬過去。」
為了感受葛瑞塔的「陪伴」,他決定提筆記下與女兒的互動與思念,記錄下數百個日子以來,殘酷的現實,真摯的情感,強烈的痛苦,以及他每分每秒的心情寫照。

我們如何熬過難以想像的悲痛?
在無可形容的傷痛後,仍可找到前進的道路?
深淵之中,人們如何找到重生的喜悅、信心與韌性?

傑森.格林以質樸的真誠、深刻的情感和細膩的柔情,
描述他與妻子史黛西如何面對這段人生的黑暗長廊。
從面對死亡的難以接受、混亂,夫婦兩人獨自處理傷痛,
到擁有第二個孩子、往前邁進……。
這段完整的自我療癒之旅,告訴每一位讀者——
漫漫人生,我們終究無法逃避悲傷,
但我們一定有勇氣與力量走過生命中每個最艱難的時刻。

對於《當呼吸化為空氣》、《當我即將離你而去》的讀者而言,
這是一本令人難忘的回憶錄,勇於探索生命、家庭及人生。
更讓我們猛然想起,人生即便最平凡的日子都是幸福──
不是說明死亡的強橫或生命的無常,而是見證愛的力量堅不可摧。
《在沒有你的星球,學會呼吸》將改變你看世界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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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商業周刊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