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可以分享嗎?》:「黑粉」剝開了人們的真面目,把世界變成了一個動物園

《痛苦可以分享嗎?》:「黑粉」剝開了人們的真面目,把世界變成了一個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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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般大眾會鄙視黑粉,並表現出對他人關注沒什麼興趣的模樣,但對黑粉來說,這些大眾「其實不也是急著想被關注」?揭露大眾的偽裝,也會給這類黑粉帶來非常大的喜悅。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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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嚴寄鎬(엄기호 지음)

【第二部・痛苦的社會學:關於展示和消費痛苦的機制】
黑粉剝開了人們的真面目,把世界變成了一個動物園

如果黑粉只是一兩個零星地出現,還可能是一種個人心理或社會病理學上的現象,但如果黑粉是大量產生,就成了社會現象。在現今社會,一方面,已不太可能透過勞動進行社會貢獻,獲取存在感;另一方面,人們也較少處於互相讓對方快樂的關係,而是彼此貢獻、消費樂趣的關係,如此一來,想透過矚目來取得存在感,也是理所當然。

此時的存在有幾個層次。如果社交層次是第一順位,那麼,就有政治性的存在感,在韓國,以正義為名的「打臉文化」便是典型的例子。政治原本就包含正義問題,人們透過討論、合作或爭執來定義和實現正義的行為,就是政治的一環。但現在的社會已離這種政治越來越遠,政治漸漸只剩政客和官僚,在這個慢性政治嫌惡的社會中,以正義為名的政治表演,就成了可以吸引目光的策略。

不可忽視的是,這類矚目背後都代表了金錢。和我素有往來的民間神學家鄭容澤曾告訴我,歐美早有相關研究結果顯示,這種矚目不只是文化現象,也是經濟現象,有很多媒體和輿論報導在Facebook、YouTube、Afreeca TV直播網等自媒體或個人主播(BJ)平台上能夠獲得多少收益。當然了,所有自媒體都需要和平台上無數的會員競爭,競爭之激烈,和寥寥無幾的傳統媒體大相徑庭,想在這些平台上爭取存在感和目光,就得不斷下猛藥。

那些想透過逗樂別人來吸引關注,且強度越來越強的「內容」之一,就是羞辱他人,遭受羞辱之人則因為羞恥感而不知如何應對。這麼說來,對人類來說最羞恥的會是什麼?恐怕就是在別人面前被剝光。「衣服」是文明的象徵,它掩蓋了羞恥,使人類與動物有所區別,一旦在他人面前被剝光,人便不再是人,而會墮落成獸。對此加以嘲笑、以此為樂,甚至把遭受羞辱者丟到街上示眾的人,就屬某種「黑粉」。

黑粉的先驅在《聖經》裡也曾出現,那就是挪亞的其中一個兒子——含(Ham)的故事。某天,挪亞喝得爛醉,脫個精光就睡著了,此時含非但沒有裝作不知或幫忙掩飾,還告訴自己的兩個兄弟。雖然《聖經》中沒有出現「捉弄」這個詞彙,但把別人的糗事傳出去,就是讓當事人丟臉的行為。《聖經》箴言中有句話是這樣的:「屢次挑錯的,離間密友。」黑粉的嘲弄行為不僅讓當事人丟臉,也會讓說話者和聆聽者漸行漸遠。

而現代黑粉的目的,自然是在公共場合羞辱某人、使其丟臉,對他們來說,遭受羞辱的當事人是用來恥笑和捉弄,並非用來憐憫的對象。如果對象剛好不是人而是動物,那就更不會有罪惡感了,放肆大笑也無所謂。總之,不穿衣服、不用遮掩重要部位的動物當然就是被展示的對象,因為牠們不知羞恥,所以觀賞牠們不需要保持距離,就好比動物園似的。事實上,黑粉想要的就是把整個世界都變成動物園。

「你不也仰賴大家的關注過活嗎?就讓我來揭開你的偽善吧!」

當黑粉想要透過羞辱他人來誘發大眾的笑聲,把當事人變成展示品來換取關注時,通常第一個被拿來使用的藉口,就是「偽善」。因為偽善就是對人的蔑視,因此即使揭露了,揭露者也可以獲得道德辯護。脫掉當事人虛偽的外衣,令其赤裸地面向大眾時,黑粉是開心的,如果偽善者剛好具有很大的權力或平時自以為是,那就更令人開心。

事實上,「打臉(finger-pointing)」是一種很古老的政治手段,特別是點出支配者的虛偽和雙重標準,這已在受支配的群體中被廣為使用,效果也很顯著。在國際人權運動中,也經常使用這種方法來揭露西方世界的偽善雙重標準。而將這種打臉行為正當化的,正是「正義」,這點不容忽視。

近來若觀察韓國社會便會發現,連日以來,上搜尋排行榜第一名的新聞,大部分都是名人的「醜聞」、偽君子的八卦,以及有關他們垮台的新聞,比起深深影響了生活的政治或經濟議題更能引人注意。笑看那些一直都比自己過得更好、讓自己相形見絀的人們失去了地位,透過感受他人的痛苦來振奮自己的心情,這幾乎是成天把「完蛋了」放在嘴邊過活的那類人唯一振奮的時刻。

特別是名人聲望的殞落,它們之所以能帶來更大的快感,就是因為一旦開始墜落,溜到谷底可是比一般人來得既快又深。而隨著下墜的速度越快,墜落得越深不見底,受到打擊的當事人就更顯悲慘,對於那些想要享受別人痛苦的人來說,名人是非常好的獵物。名人墮落的八卦會以光速傳播給大眾,並遭到徹底的剝光,當一個原本很有名望的人走向衰敗時,人們會群起圍觀。吃著爆米花、看著名人完蛋,世上可沒什麼比這個更加有趣的了。

除了曝光其偽善之外,名人之所以成為黑粉的目標,還有另一個原因。因為在黑粉的世界中,為了不斷引起注意,必須推出「更強的東西」,才能不斷吸引人們的興趣,順便提升自己的「聲望」。而提高自己「聲望值」的最佳方法,就是毀滅一個名人。「我贏過那個人了!」的心情,就好像自己一舉站上那個人的地位一般。

因為如此,黑粉樂於挑戰名人,好比武俠小說中的「踢館」,黑粉尋找著那些傳聞中武功高強的道館挑戰。找名人挑戰這件事令人興味盎然,而大眾則是拿著爆米花前來觀看就可以了。更有甚者,在網路發達的當今世界中,黑粉更可以完成過去不可能的任務——直接上門挑戰名人。不管是辯論或是用其他方法,只要能讓名人垮台,就能瞬間聲名遠播。想當然耳,被踢館的當事人也就要面臨丟臉和被羞辱的局面了。

而對此火上加油的,則是媒體,目前我們社會中的大多數媒體性質都是黑粉,且正在系統化地量產。媒體最常處理的話題就是「八卦醜聞」,而我們常看到的報導型態都是揭人之短,通常以藝人為焦點,假作大義地將其隱私和偽裝揭開,暴露在大眾眼前。如此這般,新聞媒體將名人醜聞政治化,再把政治醜聞化,在這個時代,從事政治是不可能的。

然而這種被揭開了偽裝、在眾人面前丟臉的經驗,不僅是名人才會經歷。在這個時代下,每個人都有被剝光示眾的風險,這就是當今社會空間的基本特徵。

社會不是一個能夠與人素面相見的地方。社會學家厄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曾說,當我們走進社會空間時,都要扮演一個被賦予的角色,會戴上面具與人來往,而面具背後的素顏究竟長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個人是否忠於自己被賦予的角色。如果我們忠於這個角色,就該對別人面具底下的面孔裝作若無其事、無所關心,這是所有在社會上闖蕩的人都必須遵守的禮儀。根據這點,其實社會上互相左右的每一個人,都是蒙面的存在,也就是偽君子。

黑粉鄙視並嫌惡這種偽裝,他們希望得到公眾的關注,卻又同時鄙視公眾。一般大眾會鄙視黑粉,並表現出對他人關注沒什麼興趣的模樣,但對黑粉來說,這些大眾「其實不也是急著想被關注」?揭露大眾的偽裝,也會給這類黑粉帶來非常大的喜悅。對黑粉來說,不僅是名人的偽裝,玩著假面遊戲的普通人也是噁心的目標,一般大眾的日常生活、社會關係,也是他們想揭露的。

只要一般人有任何不檢點,黑粉就會全面動員起來,把當事人挖出來當街示眾。事情發生的原因和前後背景並不重要,對他們來說,重要的是事實本身,而且是那些可以讓當事人脫掉偽裝、展現醜惡內在的事實。所以對黑粉來說,重要的並非事件的脈絡,而是片段式的、能夠呈現當事人偽裝的「真相」(fact),而比起「事實」,這裡的真相更接近「短篇小說」。

黑粉的話語和形態之所以大部分都顯得邪惡,原因就是在此。他們嫌惡偽善的行為,揭露偽善令他們感到痛快,同時又能得到其他人的關注。他們認為邪惡在道德上比偽善更正當,這才是人類本色,也就是更接近人類素顏的模樣。由此來看,他們真正想要破壞的,是允許大家玩假面遊戲的舞台——社會。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痛苦可以分享嗎?:不以愛與正義之名消費傷痛,讓創傷者與陪伴者真正互助共好的痛苦社會學》,麥田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嚴寄鎬(엄기호 지음)
譯者:黃子玲

在旁觀者不理解的痛苦背後,是一個個的「人」在吶喊:
我在這裡,請看見我!

每個人的痛苦都不同,但痛苦帶來的孤獨與寂寞,是相通的。
支持陪伴者,跟同理受苦者一樣重要,
為創傷者和陪伴者創造一種新的相處之道,走出痛苦的迴圈,
是我們所能做的最好的事。

本書特色

  • 一本細膩探究痛苦形式與核心、深思社會結構與個人心理因素,尋求解決之道的另類療癒之作。
  • 作者特別為台灣讀者撰寫繁體中文版序文。

允許悲傷、擁抱脆弱,才能真正地看見痛苦,與痛苦同行。
幫助受傷的人說出生命中無處安放的痛,
讓「我們」一起好起來。

從高度階級化的韓國切入,以社會學視角,看見全人類的痛苦。
一本來回爬梳痛苦的養成過程、痛苦在不同階級的展演,以及藉由痛苦所壯大的宗教與網路經濟,
如剝開層層洋蔥,深刻探討「痛苦效應」的驚人之作。

原來,我們過去所理解的「痛苦」,只是表象而已……

生而為人,一定都曾陷入痛苦,
但我的痛苦,無法與你的痛苦劃上等號。

現代社會中,許多人的靈魂都生了病,
當人人皆痛苦的時代來臨,卻無法彼此同理,支持系統也難以建立,
個人該如何才能走出這種強大的情緒監牢?
甚至,藉由述說並分享痛苦的經驗,找回與外界喪失已久的連結?

  • 因年邁而罹患慢性病,身體劇痛、行動困難,卻無法讓家人理解萬分之一的在熙媽媽
  • 不僅婚姻貌合神離,丈夫破產後還瞞著自己逃走,徒留鉅額債務的宣雅
  • 無論如何都無法從喪妻之痛走出、最後一頭栽進了神祕宗教的學者

他們時時自問:

  • 為什麼遭遇如此不幸的,不是別人,而是我?
  • 無論我怎麼費力形容,為什麼一說出口,我的痛苦就顯得平庸至極,跟其他人毫無不同?
  • 別人都說經歷痛苦是有意義的,但如果只是因為沒得選擇,此後也會不斷發生……那麼,意義何在?

活在社會中的每一個人,無論過去與未來,都懷抱各自的創傷前行,也都需要著他人。
若人不是孤島,我們就該思考:

  • 身為受苦者的親友,如何才能正確陪伴?
  • 無法負荷對方的情緒重擔時,陪伴者如何應對與自救?
  • 當感到孤立無援時,如何才能暫時擺脫情緒,給自己喘息的空間?
  • 當「極度痛苦」破壞了個人內在對外在世界的交流管道,如何重新打造溝通橋梁?

當痛苦無法被述說,它就不會消失;它會化為一堵高牆,將個體與他人全然隔絕。然而,痛苦的敘事該如何才能正確形塑?深陷痛苦時,唯有語言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嗎?原本極度個人化的「痛苦」心理,在擴大為集體的心理狀態之後,又反映了哪些社會與階級問題?韓國人權工作者嚴寄鎬以其獨特的社工視角切入,從集體與個人經驗雙管齊下,為無數在痛苦情緒中掙扎浮沉的受苦者與陪伴者,提出最深刻的觀察與建言,探討遭逢巨大創傷的人們該如何互相扶持,邁向復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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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