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跟雲門去流浪》:「狂草」在倫敦演出只得「三顆星」,首演場我也看得要生病

林懷民《跟雲門去流浪》:「狂草」在倫敦演出只得「三顆星」,首演場我也看得要生病
Photo Credit: 雲門(劉振祥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05年編舞時頭腦想著張旭、懷素,一路往「狂」走。空間的留白照顧了。時間的留白琢磨得不夠。首演以來一直在大戲院演,舞台精力經過空間過濾,到了觀眾席有張力、無過分的壓力。像沙德勒之井的狀況沒發生過。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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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懷民

自己的一把尺

從前百老匯劇場有這樣的儀式:首演落幕後,製作人、導演、主要演員和賓客齊聚餐廳,飲宴慶功,等到拂曉,讀紐約時報的劇評。

聽起來像是個必須喝很多酒的餐聚,因為亂緊張一把。紐約時報的劇評可以讓新戲大發、長紅,也能讓製作人跳樓。(很多人問為什麼雲門不做音樂劇,那樣一定可以解決財務問題。他們不曉得,像Cats那樣有九條命的製作其實不多,絕大部分的戲短命賠錢。劇場製作在紐約叫作Cut-Throat Business,割喉生意。)

時報之所以威力驚人,因為紐約「只有」這家報紙。紐約郵報是八卦小報,沒分量。村聲報是週刊,無法首演翌日發言,讀者人數也不那麼舉足輕重。

1979年雲門首度赴美,董浩雲先生在首演後設宴中央公園「綠地酒館」(Tavern on the Green,就是白先勇〈謫仙記〉裡李彤醉倒的那個餐廳)。主辦的哥倫比亞藝術經紀公司經理麥可・瑞斯姍姍來遲,酒過三巡,神秘兮兮地從口袋掏出一頁印刷品,慎重地宣布:紐約時報首席舞評家安娜・吉辛珂夫說⋯⋯

舉座肅然。

那是好話連篇的佳評。紐約時報說我們很棒耶!餐後,舞者高興地在秋葉鋪地的中央公園飛馳。那年雲門6歲,我們都很年輕,最老的我,也不過32。

有那麼幾年,我用心讀舞評。雲門的,當然要「研究」,年輕人(就是我們!)需要被肯定,台灣顏面要護住,不可愧對江東父老。歐美舞評家可以惡狠狠地削人,完全不留餘地。所幸雲門一路行來沒有惡評,最多只是挑剔。我也讀抓得到手的一切舞評。創團之前,留美三年,我只看過四場現代舞,多識人名舞名,多惡補,總是好的。紐約的朋友時不時為我平郵寄來時報舞評的舊剪報,所以我總知道三、五個禮拜前紐約演過哪些舞。(七八十年代沒電腦;而且很省吃儉用!)

讀久了,漸漸明白,不可盡信書。每位舞評家都有其背景與經驗的限制,只能辨識他熟悉的重點。(一定要他把太極導引的腹部動作不當成葛蘭姆縮腹,真是強人所難。)讀久了,就會發現每位舞評家都有其偏好與立場,很難改變。(期待鄭弘儀說馬英九好話;李豔秋表揚陳水扁?!)

媒體常用嚇人的字眼報導團隊海外演出,動不動要「出擊」,要去「征服」。演出就是演出。一個城市去久了,才會逐漸有影響力。

不能高估一次成功演出的效果,也不能忽視長期累積的聲譽。到了九十年代,我變得很篤定:只要每天老老實實工作,只要繼續有邀約,有觀眾,就可以繼續做我們愛做的工作。舞評的好壞與舞團的市場行銷有關,與我無關。舞評挑剔的那場可能我剛好滿意至極;讚美有加的那場,我可能沮喪得回旅館幹酒。我有一把自己的尺。

從一開始,西方媒體就將雲門定位為當代舞團,而不是異國情調的表演團體。八十年代後半期以後,隨著舞蹈人類學、表演藝術研究的成熟,西方舞評家,特別是美國、德國,愈來愈能夠由作品本國文化的角度來評介。講「家族合唱」,介紹台灣歷史,說「行草」時談虛實。從「水月」之後,他們也愈來愈注意雲門所發展出來的獨特語彙。

「狂草」出道以來在美國、澳洲、日本(雖然他們比較喜歡「行草貳」。必然)、德國(「行草三部曲」獲選為2006最佳舞作)都獲得最高評價。倫敦演出之前,泰晤士報、電訊報、標準晚報、TimeOut也都列為本週推薦榜的榜首。

所以,這兩天各報舞評出來,大家都嚇了一跳:五星滿分,「狂草」只得三星,代表好作品,但不是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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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林敬原攝影、大塊文化提供
(左起)怡文、凌凱和惠貞演出「狂草」

泰晤士報、標準晚報、衛報,舞評大同小異:舞者神乎其技,厲害;就舞作與舞台創意而言,是林懷民最佳作品;音樂沒動機,沒發展,只是聲音。衛報說:每一段舞都很棒,像美妙的詩篇,但整體來講,沒情節,沒發展⋯⋯

德國舞評家說,「狂草」七十分鐘一瞬間,意猶未盡,想再看下去。三位倫敦舞評家卻異口同聲:太長了,悶透了。

「恭喜!」西薇・姬蘭說。「你參加了好編舞家俱樂部:佛塞、季里安、馬傑克、碧娜・鮑許。」

這些人都曾被倫敦舞評家批得體無完膚。鮑許英國首演後,十七年拒到倫敦。

沙德勒之井總監艾利斯達爾說,倫敦舞評家的教養來自芭蕾,特別是英國皇家芭蕾,對外國舞團,對當代舞,不十分友善,如果在舞蹈中講話,罪加一等。去年,西薇・姬蘭與阿喀郎連說帶跳的「聖獸」被罵得狗血,有的報只給一顆星。但這個舞除了巡演各國,也已在倫敦重演,仍受到熱烈歡迎。

他的意思是叫我不要介意。可是,我說,我同意這幾篇舞評。

因為首演場我也看得要生病。

沙德勒之井樓下觀眾席與舞台很近,戲院塞滿座椅,裝飾多為鐵器,本身就可以是個壓力鍋。首演的墨水流得太多,像堵黑牆。舞者非常專注,飽滿的精力不斷灌進觀眾席。七十分鐘,觀眾一動也不動,謝幕時拍手大叫。我只覺得透不過氣,覺得整個劇場氣很混濁。

很不對。舞者太認真?首演夜的過度用心?下午走台,彩排,累了?累了就使勁卯上去?你若問我,我真的覺得是劇場氣太壞了。請不要不信「歌劇魅影」!我常想像他們像「哈利波特」電影裡那些半透明的人影,飄浮在劇場各角落看戲。沙德勒之井已有三百多年歷史!

昨天,我跟舞者稍稍談了一下;晚上演出,動作層次分明,紙上墨水流得恰到好處。是一場山明水秀的表演。劇場的氣好得近於透明,觀眾反應異常熱烈。但我還是覺得不對不對不對。

我自己不對!留白不夠。

2005年編舞時頭腦想著張旭、懷素,一路往「狂」走。空間的留白照顧了。時間的留白琢磨得不夠。首演以來一直在大戲院演,舞台精力經過空間過濾,到了觀眾席有張力、無過分的壓力。像沙德勒之井的狀況沒發生過。

但是,好的編舞設計本身應該站得住腳,不能過度依賴舞者的詮釋,舞者累了,甚至用稍差一點的舞者來跳,在每個戲院仍然要發光。

「狂草」要拉皮!到巴塞隆納就動手!


「狂草」的紙與墨◎陳品秀

「狂草」舞台上懸掛的巨幅紙張,是「中日特種製紙廠」與雲門合作,特別依照「狂草」舞作特殊需求所研發的紙張。這紙,每段寬130公分,長10公尺,以植物長纖纖維為主原料,上塗化學原料,不僅墨水浸濕不斷裂,還能使墨在紙上緩緩流動,引導墨水呈現滴落與暈開的效果,並兼顧劇場防火、儲存防潮、防蟲等功能,歷經八個月才研發完成。「中日特種製紙廠」特別將它命名為「雲門舞紙」。

好的墨汁,以質地細緻、膠黏性低、滲透快、不滯筆為上品。「狂草」用的墨,反其道而行,特別委託工研院「化工所」研發濃稠而正黑,顆粒粗不易滲透,能滯留在紙上的墨水。

雲門舞台技術指導洪韡茗(牛),負責為「狂草」的舞台設計概念尋找可用質材,擔負起將概念落實在舞台上的責任。為了實現「狂草」即興演出的「水墨森林」,洪韡茗周旋在各種大小紙張、滴管、墨水中,活脫像個實驗室裡的科學家,整整花了一年的時間才完成。

每天早上十點,趕在舞者上課前,他將前一天晚上試驗、披掛在排練場的紙收起來。就到工作室開始做實驗:

墨要怎麼滴才不會三十秒就玩完了?紙廠提供的各種紙樣,用什麼比例的墨水,渲染的效果會最好?化學塗料要怎麼塗才能順利導引墨水流向對的方向?洪韡茗一下子用醫療點滴做墨滴管,一下子手拿吹風機吹乾、用熨斗燙平塗料;一面騰出手寫下實驗的過程,提供藝術家、紙廠、化工所做參考。下午五、六點,舞者排練結束。他再到排練場高掛起紙來,用今天最滿意的實驗方法重現一次。直到晚上八、九點才關燈回家。

十月下旬,首批「雲門舞紙」量產,長達4000公尺。因為紙張上塗料的布局、塗層厚薄,和上料時的溫度、時間,都左右了墨水行走的軌跡,直接影響舞台的空間感。照顧如此細膩的變化,除了手工,別無他法。洪韡茗第四次來到埔里,與紙廠專業人員一起在已經做好防火處理的紙上,以手工塗上化學塗料。

紙好了,「墨怎麼流」又充滿了舞蹈音樂性的考量。

為了有效控制墨與水的比例、流量、開關點,洪韡茗研發了一套操控式「自動給墨系統」──每一張垂吊的紙上方,都有十二個附有開關控制閥的墨水滴孔,分別接到盛裝著墨或水的水塔。操作者可以一面看著舞蹈的進行,透過控制閥的開闔,隨時調整水、墨混合的比例、流量和速度,與舞者共同演出。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跟雲門去流浪(新版)(二版)》,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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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懷民

  • 46年舞蹈生涯 唯一巡演日記
  • 雲門舞集幕後開箱:關於飛行/演出/掌聲/受傷/應變,與跨文化觀察,以及林懷民對於文化養成的感觸和期許
  • 2019年底林懷民卸任雲門舞集藝術總監 錯過再也沒有的親筆巡演日記

雲門的人走出主流社會的軌道。我們的工作常常離家,把至親好友撇在一邊遠行⋯⋯
流浪是我們的宿命。
——林懷民

「跟雲門去流浪」是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的海外巡演日紀。2007年暮春到夏初,六國八城的七週巡演中,林懷民在後台,在飯店,在飛機上寫下他的工作,他的見聞與心情。

這是第一次,我們窺見雲門這個世界級的團隊如何克服困難,在雪梨、倫敦、里斯本、莫斯科、巴塞隆納等城,推出讓觀眾跳起來喝采的演出,以及舞台下的真實生活。

林懷民親切温暖的分享家常,一路帶著讀者看雲門,看世界,看人生。遇到美好的事物,他像孩子一樣,歡呼「拍手!拍手!拍手!」他也坦述生命的哀傷,關於失敗,關於死亡。全書節奏輕快,敍事抒情,感人至深。說歸到底,林懷民原本就是一位?出的作家 。

2019年7月,林懷民最後一次主持雲門的戶外公演,四萬多人湧入台北自由廣場,跟他告別。紐約時報以全版的篇幅,報導了這個盛會。

記者問他,退休後會不會寫自傳。他說,絕無可能。

那麼,「跟雲門去流浪」是絕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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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