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上的鴨子都到哪裡去了》小說選摘:如果當老師的犯錯,那就會害學生幫你扛

《湖上的鴨子都到哪裡去了》小說選摘:如果當老師的犯錯,那就會害學生幫你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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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以為自己可以張開保護傘,頂著上頭的壓力,顧著幾個學生。但沒想到的是,只要一存此念,學生就會成為他無法拋棄的人質。任何人只要能威脅學生,他就得吞下去。在這小小的校園內,誰也沒有地方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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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宥勳

服務學習

B team的四人組被罰站在教務處外的走廊上。

雖然距離放學只有十五分鐘,罰站的時間不算太長。但小惠心裡知道,這一小段時間,每一個進出教務處的教職員都一定會注意到他們。而每一個注意到他們的人,又會像病毒一樣把這個消息散播出去。最晚到明天中午,全校教職員就會聽說實習老師帶著的那群廢渣學生闖禍了。

因此,就算是平常鬼點子最多的小惠,此刻也都安安分分地站直了身體,完全放棄了躲到某個神祕角落去的備援計畫。

如果真要躲的話,小惠至少還有一個壓箱底的窩,是可以讓大家隱身一整天的。但現在不可以。

「發哥,再忍耐一下,快放學了。」小惠輕聲說。

寧寧有點驚奇地對她挑了挑眉。小惠很少願意叫陳明發「發哥」的,更別說是用這麼寬柔的語氣。

不過稍稍一想,也就明白為什麼了。

寧寧是無所謂。從高一開始,她就做好了隨時會被退學的心理準備。她早就想好了,如果誰逼她脫掉外套,她就不計後果抵抗到底。下了決心之後,反而關關難過關關過,竟然就這麼升到了高三。三個教官去破女廁門的那天,她本來以為好運已經用到盡頭了,沒想到小惠和何博思找到了她。

寧寧第一次有了「也許能夠安然畢業」的感覺。

畢業之後就沒事了,她會隨便找一家理髮廳,從洗頭小妹開始做起。只要避開前男友家裡開的那間就好了。

一想到前男友,寧寧的手腕就隱隱發熱了起來。

她意外地發現,自己似乎願意為了畢業,好好忍耐一個月。

表情最懊惱的,大概就屬阿翔了。從一開始他是想守規矩的,可是音樂一放出來,他整個人就忍不住了。

Boss出了那麼多力讓他回到糾察隊,他卻害Boss被張組長帶回教務處斥罵。

他會不會也因為這次的錯誤而再次被逐出糾察隊呢?

如果懲罰自己的方式是退隊,那懲罰Boss的方式會是什麼?阿翔越往下想,越是覺得膽戰心驚。小惠說,Boss之所以這學期會來林尾高中,是因為他幫了上一個學校的學生打官司,去告同校的一個爛老師,所以才被排擠的。而張組長又是Boss的Boss,會不會一怒之下就把他趕走了?這樣他是不是又要流浪去下一個學校了?從仁光中學轉到這裡來已經是大降級了,Boss還有地方可以去嗎?

相較之下,B team以後上課還有沒有地方去混,已經是小事了。

他們不能再為Boss惹麻煩了,這是最基本的義氣。

阿翔繃緊全身,使出了最標準的立正站姿。

聞口令,兩腳跟靠攏併齊,腳尖向外分開四十五度,兩腿挺直,兩膝靠攏。頭要正,頸要直,口要閉,收下顎,兩眼凝神向前平視……

從B team四人組背靠的牆面穿過去,就是教務處內的小房間,也就是何博思第一天報到時,小惠帶他坐下的地方。教務主任不在,房間裡只有張組長和何博思。

張組長一反平常的嘻皮笑臉,表情繃得像是被一層隱形的保鮮膜壓扁了一樣。

「你這樣是要我怎麼處理?」

張組長稍頓一頓,接著就像是通上了電一樣,源源不絕地說下去:

「我讓你帶那群學生,是你說你想幫他們。當老師的有這份心當然很好,但是這樣幫的嗎?你說他們不愛念書,不愛上課,與其閒蕩不如讓他們找點正經事情做,好,我准了。你又說他們本性不壞,與其嚴厲管束不如打成一片,我也尊重你的教法。結果呢?出個公差搞成演唱會,這是正經事嗎?你當老師的不約束就算了,還上去一起唱,這叫打成一片嗎?你有沒有搞清楚自己高中畢業多少年了啊?」

何博思低著頭:「是,真的非常對不起。」

「你還知道對不起!今天是還好只有我走進去,如果是你們師培的教授來突擊訪查呢?如果我後面跟著教務主任呢?或者,今天是坐著輪椅的師父想來看看他的一億元禮堂呢?你這樣叫我怎麼說?你是實習老師,你再待也就一個月了,我是十幾年都在這裡的人了,難道要我幫你扛啊?做事情之前想一下好不好!」

除了乖乖聽訓、不停道歉之外,何博思完全不知道還能做什麼。此刻他內心縱有千般想法,也知道無論如何都是自己理虧在先,說什麼都是站不住腳的。

是他自己太大意了。再怎麼說,學校都不是一個可以從心所欲的地方。

對學生來說不是,對老師來說也不是。對於又是學生又是老師的實習老師來說,當然更雙重地不是。

張組長已經是很願意給權限的人了。

小房間裡沉默了一會兒。

好半晌,張組長才揮了揮手:「算了,你自己回去想想。」

「是的,我會全力反省……」

「至於學生的部分,我再想要怎麼懲處。」

何博思心底一驚。「懲處」兩字可大可小,罰站罰抄寫是懲處,退隊退學也是懲處。但對B team來說,最可怕的可能還是解散這個小隊,然後強迫每個人都「回復正常」,回到教室裡上課。畢竟已經給過機會了,他們自己又犯下大錯,這從師長的邏輯看來順理成章,總不能一直放任四個不定時炸彈,給他們在校內遊蕩亂竄的特權。話雖如此,何博思卻比誰都知道「回復正常」對四個人來說是多麼困難、多麼具有傷害性的指令。因此,雖然都自身難保了,他還是勉強開口:

「組長,這件事情是我的失職,希望組長不要太為難同學……我往後一定會嚴加管束,不再放任……」

張組長眼神一利,聲音又提了起來:「當然是你的失職,你還好意思。搞清楚,你現在可沒有跟我討價還價的餘地。是啊,你失職,我應該懲處你,但我可以怎麼懲處你?把你分數打低一點嗎?那又怎樣?我如果真把你分數打到不及格,你們師培中心大概還會要我寫報告勒,那最後是誰被懲處啊。他們四個是非罰不可,這也是讓你知道,當老師的比學生更不能犯錯。他們犯錯,大不了就是自己扛。如果當老師的犯錯,」張組長右手握起,突出拇指,往右肩的後方,也就是牆外B team四人組罰站的地方一指:

「那就會害學生幫你扛。」


懲處隔天就下來了,何博思被告知之後,心裡像是被一記悶雷劈過一樣。

張組長傳來的第一個指令是,這項懲處必須由何博思自己告知學務主任。

當傳話筒本身並不算什麼,重要的是加上第二項之後的效果。

第二個指令是,B team由於在上課時間有違規行為,所以必須連續一個禮拜向教務處報到,由教務主任指派,進行「服務學習」。「服務學習」這個名詞,不是林尾高中平常會用的,但對剛從大學畢業沒多久的何博思來說,一看就知道,那只是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個單位的「出公差」而已。

這太荒謬了。

雖然這項「懲處」,相對於解散B team,真的是非常非常輕微的。張組長完全可以自稱是從輕發落,而何博思也只有連連稱謝的餘地。但他啞巴吃黃連的地方就在這裡。將違規的情境,含糊地講成「上課時間」,是為了迴避更根本的荒謬:從嚴格的校規角度來看,B team就是在執行出公差這項「特權」的期間犯錯的,而教務處的懲處方式竟然是,讓他們繼續享有這項「特權」,只是管轄權要轉給教務處。這擺明是為了搶人力來的,學生犯錯固然該罰,借力使力跟學務處過不去才是真正的用意。

而如果說第二道指令是處罰B team的,第一道指令就是處罰何博思的——教務處作為實習業務的主管,要求轄下的實習老師去衝康他現在服務的處室,拔走學務處的人力還派小弟侵門踏戶地「告知」。不管他願不願意,他都成為了內鬥的棋子。

有大義名分。有鬥到對手。甚至還做了表面上的人情給何博思。

這是教務主任的意思吧?他還記得教務主任解讀師父指令的深湛功力。

總之你自己注意一點。

鄭老師昨天才說的。

他以為自己可以張開保護傘,頂著上頭的壓力,顧著幾個學生。但沒想到的是,只要一存此念,學生就會成為他無法拋棄的人質。任何人只要能威脅學生,他就得吞下去。在這小小的校園內,誰也沒有地方躲。

何博思沒有選擇,同時把話傳給了B team和學務主任。

小惠和寧寧的表情瞬間放鬆了不少,阿翔則是急急問了一句:「那Boss你有沒有怎樣?」立刻被小惠白眼:「你問這什麼問題,講得他好像又出一次車禍一樣。」發哥倒是認真,繞著何博思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一輪,好像真的在檢查傷勢一樣。

「下節課就去找教務主任報到吧。不要讓我難做啊。」

「好!」發哥興致高昂地說。

學務主任聽完之後,只是露出饒富興味的眼神,回了一句:「好,我知道了。」何博思心內不安,迭聲道歉,說自己管束失職。明面上是這麼說,暗裡當然是為了延誤大禮堂的清掃業務,打亂畢業典禮的籌備步調而道歉。

主任只是笑了笑,搖頭說:「沒關係的,他們本來就不是編制人力啊。總會有辦法的。」

何博思閃過了一絲不安的念頭,但當然沒有問下去。接下來的幾天,B team的人都在幫教務處送公文。工作非常輕,卻被指揮著跑遍全校上下,簡直是教務處的火力展示。不到半天,全校都知道學務處派B team去打掃大禮堂,掃不到一天,整組人就被教務處搶走的事情了。

發哥來送公文,並且想要跟學務主任講笑話時,學務主任聲調溫和、卻頭也沒抬地說:「謝謝你。我現在有點忙,你去講給何老師聽吧。」

從發哥的眼中看起來,整個學務處應該都很風平浪靜吧。所有人都專心地對著電腦打字,偶爾接接電話,就像一直以來的每一天一樣。

何博思努力不讓自己的笑聲聽起來太勉強。

B team的成員還是會在群組裡面報備行蹤,但所有指令都是由張組長直接下達了,何博思只是被告知。但尷尬的是,在全校教職員眼中,B team仍然是「他的人」。所以要是有什麼耳語,想必也是算在他頭上的,徹頭徹尾的有責無權。

慢慢地,B team開始有送公文以外的工作了——如果有任何處室去跟教務處借人的話。有人看到阿翔推著總務處的工地用手推車幫忙運送水泥,旁邊是抱著對他來說有點太大的三支鐵鏟、努力前進的發哥。寧寧和小惠也受人事室之託,親手把暑假自強活動的投票單送到每一位老師、組長、主任手上。當然,只有學務處沒有提出借公差的需求,雖然這個制度是學務主任想出來的。

而教務主任顯然認為,當初能保住發哥,以及後面B team的壯大,是他居功更多。他想讓全校都知道誰才是作主的那個人。

教務是傳統的天下第一處,哪有被一個管管生活常規、辦辦活動的學務處佔盡鋒頭的道理。

學務主任每天還是溫溫地笑著。

隔週二的校務會報,學務主任就帶著這個笑容上台,接在教務處的報告之後,提出了業務需求:今年的畢業典禮謹遵師父指示,要在新落成的大禮堂進行,希望各單位能夠共襄盛舉,圓滿完成這次歷史性的盛會。而由於畢業典禮的籌備迫在眉睫,學務處亟需人力來清理活動中心、排放桌椅、布建大型硬體設備。為了讓畢業典禮順利進行,也為了讓在校生有參與感、有機會表達他們對學長姐的依依離情,所以學務處建議,由高一高二的二十個班級中,抽出九個班來參與清掃與整理的工作。學務處已經精算過人力,如果一次出動九個班的話,一個下午就能完成所有工作,是效率最高、又不會耽誤學習進度的兩全辦法。

教官室立刻跟進表示:畢業典禮和活動中心的啟用,是師父這學期最看重的兩件事。在這麼重要的業務上,教官室當然義不容辭。所有教官都能出動,分擔學務處指揮九個班級的龐大工作。

原來這就是「總會有辦法的」。

師父的大帽子先扣,學務處跟教官室分進合擊。學務主任沒有指定要派哪幾個班,所以如果這事成了,協調的工作就會落到教務處頭上。集中在一個下午看似貼心,事實上會讓課更難排,全校老師的進度都會大亂。要九個班的數字應該也是想過的,既能多到造成困擾,又沒有過半;把「整理大禮堂」偷換成「整理活動中心」,更是讓這個數量看起來比較合理了——而誰又敢在師父面前說「只要整理禮堂就好,其他可以不用」?更令人頭痛的是,學務處開出的班級數是單數的,意思是,高一高二必然有一個年級要多出一個班,兩個年級的導師和召集人一定會爭個你死我活。

你抽走我四個人,我就跟你要九個班。

要降低人數嗎?要換成八個班甚或是四個班嗎?當然都是可以談的,但如果要降,教務主任就要被逼上談判桌了。

師父微微頷首之後,教務主任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就算純以明爭暗鬥的角度來看,教務處這幾天也是秀得有點得意忘形了。學務處默不作聲幾天,原來是先蹲後跳。

實習三個多月,何博思對這種場景已不像初時那麼震驚了。但想到往後的日子,別說要再待幾十年了,在這種環境下再待一個月,何博思都感到萬分疲憊。教務處能出一招弄人,學務處當然就能用更大的一招回擊。眼下看來教務處要吃大虧了,但焉知下一次、下下次會議,他們不會再從另一個角度出手來牽制學務處?

如果留在林尾高中,這就是他以後的生活了吧。

如果——如果在其他學校,其實也是一樣的呢?

思緒還在飄,他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B team的群組訊息。

阿翔:Boss你在哪裡 發哥受傷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湖上的鴨子都到哪裡去了》,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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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宥勳

文學戰神朱宥勳最新長篇小說創作,瞄準校園裡不可說的權力結構黑幕。
當老師的,更不能犯錯,不然只會害學生幫你扛!
想要顧著學生,學生就會成為人質,任何人只要能威脅學生,你就得吞下去!

實習老師算師長還是算學生呢?
分數在別人手上,應該還是比較像學生吧!

何博思是一位大學剛畢業的實習教師,這次是他的第二次實習。

現行實習制度,只需一學期,實習結束拿到成績回報原校,再通過教師資格檢定考試便取得教師資格。但何博思在實習時發生了「狀況」,只好下學期「轉學」到另一所學校實習。這所新的私立學校林尾高中,連放寒假都要學生儀隊在門口站崗,這讓何博思感覺這所學校「很特別」。

教育實習的內容,除了到入班跟著導師上課外,還要輪調各處室:教務處、輔導室、學務處,何博思慢慢發現學校裡各處室互相爭鬥的眉角。這所學校在各處室和校長之上,還有一位要大家稱他為「師父」的前校長兼創辦人,他的好惡成為全校老師揣摩的對象⋯⋯

學校裡有幾個特殊的學生,何博思放不下心自告奮勇帶領他們,免得被老師們當人球踢來踢去。這些被當做麻煩人物的學生,慢慢變成何博思到學校的重心。何博思藉著安排他們走出邊緣參與活動,希望建立他們對自己的信心,沒想到卻被上級出賣,學校發生的大事故也全都栽贓到他身上⋯⋯

湖上的鴨子都到哪裡去了(立體書封)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