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動物語言」裡的生物哲學:現象學與維根斯坦的獅子

破解「動物語言」裡的生物哲學:現象學與維根斯坦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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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們無法理解其他人或動物,那不是因為他們的頭腦或思想難以接近,而是因為我們不習慣他或牠們的生活習慣和方式,以及那些賦予共同生活意義的其他事物。

文:伊娃.邁爾(Eva Meijer)

現象學

芭芭拉.斯穆茨的研究,說明的不單只是研究動物的最佳方式。也讓我們看到「經驗」在認識他人或其他動物時的重要性。我們通常將思考理解為發生在腦部或大腦中的事物。首先,這意味著身心分離,其次,是思想與世界的分離。

現象學是哲學的一股潮流,始於二十世紀,其中現象的經驗是核心。與經驗主義(假設所有知識都來自經驗的哲學)和理性主義(理性是唯一知識來源的觀念)不同,現象學關注的是知覺的本質。意向性的觀念在這裡很重要:經驗總是針對一定的外在事物(我們不會茫茫然毫無目標隨便亂看,你總會看著什麼東西)。在現象學中對經驗的關注,意味著思維必然與世界聯繫在一起,而身體也非常重要。

梅洛龐蒂與海德格的理論

法國現象學的哲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認為思想是一種體現的活動。他指出:身體不像世界上其他的客體一般,不能和桌子相比,我們沒有身體,我們就是身體。當我們用左手觸摸右手,右手就是觸摸的客體,同時我們可以感覺到手自己能夠有感覺。我們可以感覺自己是感受的主體,這使我們成為一個身體自我。身體使經驗成為可能,而知覺——我們獲取知識的方式——主要是身體活動,而非認知活動。在我們的身體裡,我們也帶著過去,存在身體中的先前經驗確保我們以某種方式感知世界。習慣主要是身體上的,在養成習慣的過程中,我們會為身體所有的動作添加動作,這使日常生活變得更豐富。

對梅洛龐蒂而言,語言也是和身體有關的。通常我們認為在腦海中形成思想然後表達,在面試或寫書時,情況可能是這樣,但通常我們並不會說出開口之前所形成的想法。語言是一種身體活動;我們通過說話來思考。語言是我們身體工具的一部分,梅洛龐蒂也稱之為「為世界歌唱的方式」。通過我們的身體,我們了解他人,語言和說話將主體彼此以及世界聯繫起來。

另一位現象學家,德國哲學家海德格,他研究「存在」究竟是什麼。他認為這是哲學的核心問題,海德格指出了我們存在世界上的一些特徵,這些特徵對於思考動物以及與動物的關係也很重要。首先,我們的所在已經被決定,亦即我們從出生就被「拋入世界」。正如海德格所說,我們生活在一個環境中,因此被塑造的同時也塑造環境。我們不可能有在自己之外的觀點,我們的想法和思考並非存在真空中,而是會被我們的經驗染上色彩。其次,在存在層面,我們總是和別人同在一起。海德格的意思並不是通過這種方式我們就不孤單——事實上,我們在同一時間孤單,而且我們存在的結構是與 ——他人——共存。我們看看他對語言的看法,就會更清楚。

海德格認為語言與他所謂的「世界」之間存在著密切的關聯。他指的不是行星地球,而是我們生活的世界。我們用語言表達自己,並藉此塑造世界,同時我們透過語言了解世界。他曾稱語言是「存在之家」(Haus de Seins),通過語言我們可以理解自己。

梅洛龐蒂和海德格都認為人類不同於動物。對海德格而言,有一個根本的差別,就是人理解自己的存在,而根據他的看法,其他動物無法理解。對梅洛龐蒂來說,人和動物互相連結,我們都擁有身體,但是確實存在差異,他研究與動物性有關的人類經驗。雖然海德格和梅洛龐蒂沒有將某些特徵賦予動物,這在他們自己的想法中也仍有討論的餘地,但是他們的哲學確實在思考有關動物方面具有啟發性,正因為他們強調肉體與存在世界中。

維根斯坦的獅子

語言哲學家維根斯坦的後期作品也可以歸類於現象學。在他的早期作品中,他思索固定、不可動搖的語言原則,直到他理解語言不能用固定的原則來定義。先前我已經寫過關於維根斯坦對用語言來思考動物語言的重要性。在這裡我要進一步討論當中的一小部分:社會現實的重要性。

當哲學家談論維根斯坦和動物,或者是關於語言和動物時,常常會提到以下的引言:「如果一隻獅子會說話,我們也無法聽懂牠說什麼。」他們認為他的意思是說:動物和我們如此不同,就算有共同的語言,我們也無法了解牠們。但是對引言做這樣解釋並不正確,也顯示對維根斯坦哲學的不了解。

首先,重要的是理解維根斯坦在這裡並不是要說動物,獅子只是象徵。在這引言之前,維根斯坦還寫道:一群人對其他一群人而言,可能像謎一樣。我們到一個陌生的國家就會發現這一點,甚至我們可能會說那裡的語言,但還是不了解當地人,因為我們在他們身上認不出自己。我們認不出自己,是因為他們的身體語言、行動和習慣在我們看來是陌生的,單憑語言不足以跨越距離。接著,維根斯坦才提到獅子,顯然他認為獅子和人是非常不同的。很典型地,他沒有提及貓狗或其他動物,那些他在英國時流行養的寵物。維奇.賀恩寫道:維特根斯坦在這裡誇大了獅子的不同之處。她認為獅子馴獸師非常了解獅子,甚至馴獸師已經和獅子有共通的語言。

雖然我同意賀恩說獅子和我們完全不同是誇大的說法,但重要的是,我們應該看看維根斯坦的基本觀點,即我們的確不了解和我們文化背景非常不同,而且我們又對其文化相當陌生的人。維根斯坦想說的是,語言與生活形式息息相關。在某些現實中,語言要在脈絡中才會獲得意義。如果我們相對其他的語言說些有意義的話,就必須研究這個語言在現實中的實際應用。當我們無法理解其他人或動物,那不是因為他們的頭腦或思想難以接近,而是因為我們不習慣他或牠們的生活習慣和方式,以及那些賦予共同生活意義的其他事物。

懷疑與了解

對於是否能夠了解他人持懷疑態度,是懷疑論的一部分。哲學懷疑論是一種思維方式,認為我們無法確定地知道任何事情。在西方哲學傳統中我們看到一些變化,可以在古希臘人中找到第一批懷疑論的思想家。世人公認皮浪(Pyrrho van Elis,西元前三六○——二七五)是懷疑主義的第一個代表。他認為:由於我們所有的假設都基於其他假設,我們無法確切知道任何事情,經常需要反思我們的判斷,不同的立場都各有好的論據,因此放棄我們的判斷比採取立場更好。

現代懷疑主義始於笛卡兒,他希望通過激進的懷疑獲得知識。在試圖探索思想的基礎時,他提出了知識是否可能的問題。笛卡兒看到頭腦和身體之間,以及理智和激情之間的區別,在思考中,我們可以思考我們存在,除此之外沒有什麼是確定的。正如我們之前所討論,笛卡兒認為動物不會思考,因為牠們不會說話。然而,他對思考還有認識他人的看法也深具影響力。

一個與懷疑論相似的立場,而且可能是透過笛卡兒的身心分離論點而來的,是所謂的「唯我論」(solipsism)。唯我論者認為意識只有一種,也就自己的意識;這是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有可能周圍也有和我們具有同樣意識的人,也有可能那是非常先進的機器人或者是上帝的遊戲耍了我們,整個歷史可能是被構想出來的。這不是真的合邏輯,不合邏輯可能只是因為我們習慣周圍的世界,而且視其為一個外部世界。我們無法完全證明唯我論,也無法完全駁斥,因為我們不可能真正對他人證明自己的存在。

你可以試著思考一下,在日常生活中是否能夠了解他人。語言在澄清疑慮時發揮重要的作用。通過使用語言,我們可以相當準確地提供他人關於我們自己的訊息,並討論各種各樣的事情。在這裡,人們經常賦予人類語言比動物語言更高的地位。一方面,這是有道理的,我們是人,我們最了解自己的語言;但另一方面,沒有理由因為屬於不同的物種就妨礙互相了解或認識。懷疑論的論點很難反駁,維特根斯坦通過指出語言的公眾性試圖反駁,他認為語言不是在頭腦中獲得意義,而是在人與人之間。在此,我並不是要反駁懷疑論,它完全是可辯護的立場。重點是,理論上它不能單獨用於動物,而且當中語言並不能區分人類和動物。所有懷疑論的論點都適用於人類和動物。所以如果你認為你可以了解另一個人,但對了解其他動物持懷疑態度,那你正用雙重標準在衡量。

人類並不是唯一會懷疑的動物,在某個遊戲研究中顯示,獼猴在有疑慮的時候寧可不做決定,也不願做錯誤的選擇。研究人員教獼猴判斷屏幕上一系列像素的密度,看到密集的行列按下「d」鍵,看到稀疏的行列則選擇「s」。 如果牠們給了正確的答案,會得到一些吃的東西,如果答案是錯的,遊戲就會暫停。但是牠們也可以選擇問號,那就得不到吃的東西,也不必期待新的問題。獼猴在有疑慮的時候,總是選擇問號。

變成蝙蝠是什麼感覺

在一篇著名的文章中,美國哲學家托馬斯.內格爾(Thomas Nagel)想知道變成一隻蝙蝠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寫這個主題,並不是因為他真的想要了解變成蝙蝠是什麼樣的感覺,而只是用蝙蝠的例子作意識陳述。

根據內格爾的看法,我們不可能完全將心理狀態簡化成身體狀態,就像有些人認為我們就是我們的腦。那並未解釋我們的經驗為何具有主觀性,所以也不能解釋我們的意識。蝙蝠使用回聲定位進行溝通和尋找方向。我們可以想像使用回聲定位和能夠飛行是什麼感覺,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能夠知道像蝙蝠一樣長大、以蝙蝠方式體驗世界是什麼樣的感覺。即使我們慢慢變成蝙蝠,我們仍然缺乏蝙蝠特殊的知識。

你可以延伸到其他經驗:你可以想像蝙蝠會感覺疼痛,但你還是不知道蝙蝠疼痛是什麼樣的感覺。雖然內格爾說的沒錯,你永遠也無法知道他人的疼痛是什麼樣的感覺——不管是人類或是蝙蝠的——但是我們還是可以感同身受。我們還是可以學習察言觀色,透過觀察他人的行為,或者細究溝通的形式,進而學習更能理解他人的感受以及原因。

我們可以想像做一隻蝙蝠是什麼感覺,我們想知道成為另一個人是否或者感覺如何不同(例如女人想像自己是男人,或者就只是另一個人)。想像自己是另一個人,不僅僅只是思考的問題,同理心,感同身受也發揮很大的作用,還有創造力也很重要。你可以認識一個人,並且透過經驗深入了解那個人。這不一定是全有或全無的問題,也許我們沒辦法完全想像如何像一隻狗一樣利用嗅覺,以及有狗一樣的經驗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但這不表示我們無法想像,或我們無法理解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動物的存在與虛無,以及牠們如何溝通的科學藝術:鳥會說方言、魚會打摩斯密碼、大象會說韓文、鯨魚愛K歌……破解「動物語言」裡的生物哲學》,野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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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伊娃.邁爾(Eva Meijer)
譯者:林敏雅

如果動物會說話,我們應該讓牠們進立法院嗎?
科學╳哲學╳語言學

野性的呼喚
vs.
笛卡兒、維根斯坦、海德格、梅洛龐蒂……
以動物和語言的哲學思想史,解答以下問題:
究竟什麼是語言?
何時可以將溝通稱為語言?
若動物也有語言(思想),牠們在政治上是否也有話語權?

  • 大象會說韓文,原因只是太無聊而自學成材?
  • 鳥語也有分國家,住在邊境的鳥兒甚至會雙語!?
  • 鯨魚每季會唱不同系列的歌曲,經過牠的鯨魚還可能順道把曲調學走,最後變「流行曲」!?

大猩猩與蜘蛛的共同點,其實比人類與大猩猩的共同點還要少。——德希達

古埃及人除了「人類」之外,沒有描述「動物」的集合名詞,牛就是牛,馬就是馬,鳥就是鳥,魚就是魚,牠們毫不相似,當然不能以一個集合名詞指稱牠們。那麼,是何時起,人類理所當然地將所有的飛禽走獸劃進「動物」這個分類,與人類徹底區別開來呢?

動物不會說話,因此動物不會思考。因此動物不存在。——笛卡兒

人類以思想劃分人類與其他動物。這不只是物種的劃分,還是位階的劃分。自笛卡兒說出著名的「我思故我在」以後,人類便理所當然地用「思想」、「語言」來做為高等的證明。這樣的想法自啟蒙時期已影響人類對動物的看法上千年,然而,越來越多科學研究顯示,大多數動物有自己的「文法」,牠們發出的響聲並非單純的身體本能或警戒功能,鸚鵡與小狗會開玩笑,烏鴉與大象會哀悼,鯨群會創作流行歌曲……這些都是非生存必要的本能,而是經過思考後的行動。

如果一隻獅子會說話,我們也無法聽懂牠說什麼。——維根斯坦

人們經常開玩笑說動物無法投票。然而近年來的科學研究顯示,動物有語言,當然也有政治,也有社群。牠們會投票,會互相討論某幾個選項,再集體提出最佳方案:當歐洲馬鹿群中有超過62%成年鹿站起來時,牠們就開始移動;在狒狒群中,由占主導地位的公狒狒和母狒狒做決策,但其他狒狒也影響這些決定,所有的行動都會被列入考量……水牛、蜜蜂、鴿子、螞蟻都有各自的群體決策方法,也有自己的政治體系。

語言對我們如何存在於世界上極為重要,那些沒有語言的不可能死亡,只會簡單地消失……因為動物不能理解什麼是死亡,牠們不會死,只是消失。——海德格

在理解到動物語言與動物思想的繁複程度後,我們或許不得不承認,人類與動物的界線(或鴻溝),似乎只在於我們不懂牠們的語言。那麼,我們便不得不思考一個嚴肅的問題:我們會因為不懂某一人類族群的語言而任意殘殺、處置他們嗎?若是不會,為何我們可以如此對待動物呢?

本書以哲學、語言學、社會學、政治學探討動物的語言與行為,或許可以藉此釐清我們與動物的距離並沒有想像中的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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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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