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數據看「和平協議」:比起促進和平,引起戰爭的機率可能大得多

從歷史數據看「和平協議」:比起促進和平,引起戰爭的機率可能大得多
Photo Credit: 中央社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跟大家光看字面的印象相反,和平協議引起戰爭的機會,要比和平協議促進和平的機會大得多。

最近美國在台協會的主席莫健,拜訪我們的總統候選人韓國瑜,據說提供了幾個問題請他在拜訪美國的時候回答。結果他發現可能回答不出來,竟然臨時決定不去了。仔細看看美國在台協會主席提出的這些問題,每一題都值得我們整個台灣社會好好的回答和討論,都是生死攸關的大問題。其中我覺得最重要的一個問題就是:假如中國要你跟他們簽和平協議,你會簽嗎?

其實這個問題之前討論過很多次,有國際法的教授說,要簽的應該是和平條約,而不是和平協議,否則會被認為兩岸問題是國內問題。立委林昶佐之前也因為自己的政黨,似乎不願意為了反對兩岸一家親的和平協議,和民進黨合作,因而不惜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退黨並自行參選。美國人會問這個問題,似乎也是希望我們的候選人表態不要簽。為什麼會這個樣子呢?和平協議不是簽了就會永久和平,應該是大家都樂於見到的事情啊?為什麼會引起這麼多反對的聲音呢?

其實跟大家光看字面的印象相反,和平協議引起戰爭的機會,要比和平協議促進和平的機會大得多。

政治學家怎麼看和平協議的:實證觀點

國民黨宣傳,要保護下一代的安全,不要跟中共起衝突的方式,就是跟中共簽和平協議。他們要用簽署和平協議的方式來結束自己從1949年「播遷」來台後開始的國共內戰。他的邏輯是,既然有了協議,而且是和平的,那就你不能打我,我也不能打你,下一代就安全了。

國共內戰能不能用和平協議的方式解決?人人愛談政治,但政治作為一門學術來研究,對和平協議的可行性,早就有它的實證觀點。我們來看看政治學者Barbara F. Water在她《和平承諾》(committing to peace)一書中的研究成果。她研究了1940年到1992年之間的72場內戰,發現竟然只有3成(23場)內戰,達成了和平協議。(表一)

你或許會說:「不錯啊,至少還有3成。」但要命的是,這只有3成的和平協議之中,竟然還有幾乎一半,最後沒有得到執行,仍然引起戰爭,甚至屠殺。23個和平協議中,有10個被破壞,最後還是打到血流成河,才以其中一方用武力戰勝的決定性勝利來收尾,也就是打到其中一方完全毀滅對手。

未命名
表一:1940到1992年有簽和平協議的內戰國家。(資料來源:《和平承諾》(committing to peace),Barbara F. Water)

30年中,72場內戰,僅有13場是用和平協議以和平方式解決的。就算是這23個已經辛苦簽成了的和平協議,裡面竟然有10個被撕毀破壞。這些被破壞的和平協議,對強者來說可能是成功的統一,對弱者來說,那就是大屠殺式的失敗了。

和平協議引發後續戰爭的機會,幾乎是成功達成和平的兩倍

從另一個角度看,72場內戰,打到後來,其實有大概一半(37場)是有想要上談判桌去進行和平協議的。(表二)但是,有進行和平協議的內戰,卻大部分沒有成功用和平協議的方式來解決,仍然引起了後續的戰爭。(表三,表四)想用和平協議解決內戰,卻繼續引發後續戰爭的機會,竟然是幾乎是成功達成和平的機會的兩倍(2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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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二:72場內戰,打到後來其實有大概一半(37場)有想要上談判桌去進行和平協議。(資料來源:《和平承諾》(committing to peace),Barbara F.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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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三:有進行和平協議的內戰,卻大部分沒有成功用和平協議的方式來解決,仍然引起了後續的戰爭。(資料來源:《和平承諾》(committing to peace),Barbara F.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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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四:1940到1992年,想簽和平協議,卻簽不成的內戰國家。(資料來源:《和平承諾》(committing to peace),Barbara F. Water)
和平協議不僅不是良藥,還是亡國滅種的毒藥

實質上已經結束的國共內戰,藉由談不攏的和平協議,再打起來的風險,可說是無限大。如果兩岸問題是一種病,和平協議這個藥方再度引起戰爭的風險,比達成和平的機會幾乎大了兩倍。

歷史上看起來,用和平協議這種方法結束內戰,既不有效,也很少被採用。如果你是醫生,推薦病人藥方,結果這種藥很少醫生用,用了之後成功率只有三分之一,失敗的代價還是過沒幾天就會死,如果你是醫生,願意開這種讓病人病得更重的機會、是痊癒機會的兩倍的藥給病人嗎?如果你是病人,聽了醫生的解釋,你還敢用這種藥嗎?

總的來說,想簽和平協議的37個內戰國家,23個成功簽訂了,但其中10個和平協議卻遭到破壞,甚至偷襲對方,打到最後,用其中一方完全消滅另一方來收尾。另外有14場內戰,想簽卻簽不成。真正能用和平協議解決的內戰只有13個,勉強有三分之一,一半都不到。

其他想簽和平協議的三分之二左右的24場內戰,要嘛就是談不成,要嘛就是更可怕的,有10場內戰,是藉由談判過程累積自己的籌碼,放鬆對方的警戒,然後回到戰場上,爭取對自己更有利的位置,再趁機一舉進攻消滅對手。利用這種策略成功結束的10場內戰,最有名的例子,就是表一中排名第一的國共內戰。國民黨竟然把這種「自己」早就失敗過的戰略寫進黨綱,到底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更別說雖然年代更久遠,大家卻更為熟悉,琅琅上口的「楚漢相爭」,漢高祖劉邦也是用這種方法偷襲項羽,逼他在烏江自刎,結束戰爭的。

不過你也可以說,還有13個最後也是成功達到和平了不是嗎?那是為什麼呢?我們只要好好學習這些成功的和平協議的經驗不就好了嗎?這些成功的和平協議成功的關鍵是什麼呢?

為什麼大部分和平協議無法成功?關鍵在於缺乏監督和懲罰機制

和平協議這款藥方的治療效果為什麼這麼差,其實很簡單,無法互信而已。交戰雙方要能夠互信,和平協議才有可能達成。互信的基礎,不是口頭承諾的什麼九二共識而已,而是要以實力作為擔保。

所謂的和平協議,不是請客吃飯,大家握握手,簽簽字,照個相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步驟,是必需要解除反叛軍的武裝。方法包括讓反叛軍加入政府軍,或是需要讓反叛軍有滿意的領土,或是加入組建聯合政府等等。為了確保聯合政府的正當性,不會有什麼人選輸了,就繼續拿起槍來對幹,還需要有一個公平、公正、公開的選舉。所有的這些動作,光靠交戰雙方的互信,是不可能達成的。光是第一個解除武裝的步驟,只要任何一方先放下槍,就會給自己造成巨大的風險,給敵人創造莫大的機會和誘惑,來把自己毁滅。

因此,簽署和平協議的關鍵,就在於雙方哪一邊要先放棄武力,給另一方接管。兩邊都沒有放棄武力,那就不叫和平協議。但是想也知道,先放棄武力的那一方,最後被滅絕的機會超大,而不放棄武力,最後贏者通吃的誘惑又是多麼誘人。

要跟共產黨簽和平協議,你不只首先就必須面對這只有3成的成功機率,你更不可能叫中共先放棄武力。談不成,解放軍就有藉口進攻台灣。談成了,簽下去,台灣國軍一旦放棄武力,就是屠殺(因為已經沒有戰爭)和流血的開始。為了不要讓下一代有戰爭,結果讓下一代被屠殺,請問國民黨的政客們,這是哪門子的為下一代好?

和平協議,需要有強而有力的第三方介入

因此,如果沒有一個公正,而且擁有壓倒性實力的第三方,監督,並且實際介入這所有的過程,和平協議是不可能達成而且順利執行的。

1979年,英國為了調停辛巴威的內戰,不僅派出軍隊進入辛巴威,監督交戰雙方,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而且這個軍隊一直停留在辛巴威,直到辛巴威順利完成新一輪的選舉。當政府和反叛軍領袖,都在選舉中看到還可以接受的結果,英國才撤軍。

有趣的是,英國人一開始本來也不想派軍隊進入調停,只是希望用嘴巴講講就讓雙方達成和平協議。不過事實證明,因為沒有第三方的實際介入,辛巴威內戰花了好幾年的和平協議談判,前兩輪全都失敗。都得繼續戰鬥,生靈塗炭,無法收場。直到最後不得已,英國人才冒著自己子弟兵的生命危險,介入調停,最後才能獲得成功。

相對的,發生在盧安達的內戰,就沒有那麼幸運。人人都聽說過盧安達大屠殺,卻很少人知道,這場大屠殺就是發生在和平協議(Arusha accord)簽訂之後的8個月,正是和平協議失敗的典型例子。由於聯合國部隊沒有辦法確實監督和幫忙執行這個和平協議,英美又都不想介入,就在和平協議簽訂之後的1994年,胡圖族政府軍找了個藉口,對解除武裝的圖西族展開了大屠殺,和平協議之中的每一個項目都變成廢紙。直到3個月之後,圖西族反叛軍反攻,獲得全面勝利,內戰才結束。但這時候,種族屠殺已經奪走了上百萬人的生命。

如果用現在的兩岸關係來比喻,中共解放軍就是政府軍,而中華民國國軍就是反叛軍。大家不要覺得自己被當成反叛軍好像很不舒服,事實上,人類歷史上壞事幹最多,屠殺自己人民屠殺最多的,就是政府軍。壞人在拿到極大的權力的時候,能夠幹出來的壞事,是沒有極限,非常恐怖的。

屠殺猶太人的納粹,就是政府軍;展開盧安達大屠殺的胡圖族,也是政府軍;現在在新疆西藏香港屠殺人民的,也是政府軍。所謂官逼民反,要不是人民忍無可忍,為什麼要反叛呢?有了和平協議這個保護傘,把反叛軍的保護自己的能力解除掉了之後,政府軍就更能夠肆無忌憚的展開大屠殺。這在人類的歷史上已經發生過無數次,怎麼還會有人認為「和平協議」是有用的呢?

美國人很清楚,作為可能是全世界唯一有能力監督中共執行和平協議的第三方國家,他們同時也知道,要維持和平協議有多麼困難。如果台灣人將來堅持要跟中共簽訂和平協議,到時候解放軍反悔入侵台灣進行種族屠殺的時候,美國人也需要付出犧牲自己子弟兵的代價,才能避免台灣發生像盧安達那樣的大屠殺。只要台灣人堅守底線,美國人就能靠賣武器給台灣,幫忙訓練台灣軍人,以及派艦隊到台灣海峽幫忙巡航,來維持真實的兩岸和平,避免犧牲。這就是為什麼,美國希望台灣的總統候選人,能對和平協議表態的真正原因。

中華民國國軍要為了簽和平協議,自願放棄武裝嗎?

我們的上一代覺得,國軍,是拿來打回中國大陸用的。既然不用打就可以回去,那麼和平協議簽一簽,國軍解散也沒有關係。但是我們這一代認為,國軍是保護台灣用的。對美國和日本來說,中華民國國軍,更是保護台灣海峽航行自由的重要力量。

即使在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的平行世界之中,台灣和中共都願意解除武裝,執行和平協議,下一步就是要舉行選舉,讓台灣人能夠平等參與中共的政治了。等等,中國在共產黨一黨專政之下,有所謂公平、公正、公開的選舉嗎?如果沒有選舉,簽訂和平協議之後,即使台灣像香港一樣出動幾千萬人上街,仍然沒辦法選擇自己的領導人,那這個和平協議不就等於併吞協議嗎?還沒放下槍的中華民國軍人,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嗎?難道要開始玩國軍online,變成游擊隊,在自己的家鄉裡面跟解放軍作戰嗎?

其實美國的這些問題,不應該只有問韓國瑜,現行的法令,和平協議簽訂之後,也要經過國會通過才能實行。大家回去也要問問自己選區的立法委員,對於國民黨要簽這個有很大機會引起戰爭的和平協議,他們的態度是什麼?在單一選區的立委選舉制度底下,其實得票率不用很高,就能夠佔據很多席的立委。要跨過能夠通過和平協議的門檻沒有那麼困難。千萬不要覺得簽訂和平協議的門檻很高,亂投票沒有關係。你的一票,很可能就是引發戰爭、引發中國侵略、亡國滅種的導火線。

註釋

表一~表四:有些表中註明還在打內戰的國家,如菲律賓,到最近已經達成了停火協議而結束了,但我在表格中仍然保持原書中還在打的狀態,因為這個研究是1940到1992年52年間的,1992年以後到現在,可能有些國家已經停火達成和平,但也可能會有新的內戰繼續發生。本篇主題是要討論,在這50年間,和平協議的效果,以及它們成功達成和平,或是協議失敗或被破壞的比率。因此,即使表格中後來有些內戰仍然能用和平協議成功收場,我們也只需要討論在這50年間的進展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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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