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鼻劍》馬利後記:與鄭問的合作,可以說行雲流水,超越愉快所能形容的經驗

《阿鼻劍》馬利後記:與鄭問的合作,可以說行雲流水,超越愉快所能形容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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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鄭問過去的《刺客列傳》,使我成為他的讀者。所以,如果我編一個劇本和他一起創作一部漫畫,豈不是人生一大快事?這就是《阿鼻劍》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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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利(郝明義)

後記:三十年之後

《阿鼻劍》出三十週年合訂紀念版,有一種夢幻之感。

我第一次見到鄭問是一九八八年末。那年,我三十二歲。剛接任時報出版公司總經理。

初見鄭問的那個晚上,很難忘。

當時還拄拐杖行動的我,走下許多樓梯,進入一個沒有門,卻有帳幕的房間。帳幕微微飄動,燈光偏暗,映著許多人影。那天晚上,許多漫畫家一起約我見面。大家想知道這個新任總經理對漫畫出版的看法和想像。

鄭問也在場。

我不記得跟大家到底說了什麼。應該不外乎表白自己也是個愛看漫畫的人,多麼喜歡諸位漫畫家的作品,保證只會擴大而不是縮小漫畫出版。

大家杯觥交錯,喝了不少酒。

鄭問是個宅男。那天晚上會現身在那個帳幕裡,是他難得的一次。

我和鄭問見面的機會雖然不多,但很快和他有了特別的合作。

我們不只是漫畫創作者與出版者的關係,也有了漫畫編劇和繪者的合作關係。

那時我決定創辦《星期漫畫》,找了導演楊德昌當監製,並且頭陣作家鎖定了三位:麥仁杰、曾正忠,以及鄭問。

麥仁杰以《鳥人》,曾正忠以《花心赤狐》,都是我喜愛的連環漫畫作家。所以邀請他們分別創作了《天才超人頑皮鬼》和《遲來的決戰》。

然後我給自己留了一個和鄭問共同合作的機會。鄭問過去的《刺客列傳》,使我成為他的讀者。所以,如果我編一個劇本和他一起創作一部漫畫,豈不是人生一大快事?

這就是《阿鼻劍》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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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取「馬利」的筆名,是因為當時我熱愛電動。半夜兩點下班回家,可以再把自己丟進一個懶骨頭,窩在裡面打電動,打到天色泛白。超級馬利兄弟是我的最愛。

會有《阿鼻劍》這個故事的構想,是因為那個時候,我也剛走上信仰佛法的路,讀了一些佛經,被許多佛經的文字及敘事電到。

和許多佛教徒一樣,早期讀的經典中,除了〈大悲咒〉之外,第二部讀的就是《地藏菩薩本願經》。

頭一次讀的那天,是農曆七月。對兩方面感受極為深刻。

一方面是世尊的憂念:

一切眾生未解脫者,性識無定。

惡習結業,善習結果。為善為惡,逐境而生。

輪轉五道,暫無休息,動經塵劫,迷惑障難。

如魚游網,將是長流。脫入暫出,又復遭網。

以是等輩,吾當憂念。

另一方面則是地藏菩薩對世尊憂念的回應。

地藏菩薩表白其「將承佛威神力故,遍百千萬億世界,分是身形,救拔一切業報眾生」,並向世尊做出承諾,「唯願世尊,不以後世惡業眾生為慮。如是三白佛言:不以後世惡業眾生為慮。」

夜半寂然的燈下,我悄聲一句句讀到「如是三白佛言:不以後世惡業眾生為慮」,深有一種被森然環伺之感。

所以,接下來編《阿鼻劍》,是一個初解因果的人,想努力把自己剛體會到的一點輪迴之苦,以及一種「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願力,藉機有些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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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阿鼻劍》就有「前世」、「今生」的設計。

第一部〈尋覓〉、第二部〈覺醒〉,都是「今生」的前半段。

我的想法是:先用這兩部來讓今生的「何勿生」登場,然後回頭講他的前世,最後再來講他覺醒之後,今生要執行的是什麼。

我的算盤雖然是如此逐漸鋪陳開,但未能做到。首先,純粹本土漫畫家創作的《星期漫畫》,在當時俗又大碗的台灣盜版日本漫畫雜誌壓力下,陷入重圍。再來,鄭問在《阿鼻劍》第一部連載結束後,就為東瀛漫畫出版界所重視,大力延攬,終以《東周英雄傳》在講談社閃亮登台。鄭問雖然義氣相挺,百忙中仍然合作完成了《阿鼻劍》第二部,但還是可以體會到他越來越分身乏術的為難。

諸多因素下,我記得是在一天早上進了公司後,決定停刊《星期漫畫》。《阿鼻劍》的第三集〈前世〉(只刊載三回),以及沒有講的故事,也就全部一起打包封存了。

三十年來,我不時會遇上讀者,問《阿鼻劍》的後續如何了。

是啊,《阿鼻劍》為什麼就不繼續下去了呢?

最主要的理由,就是後來我們兩個人各有自己的「漂流」。

如前所述,大約《阿鼻劍》第二部結束的時候,鄭問已經接受日本的邀約,在講談社閃亮登場。當時他即使願意繼續畫《阿鼻劍》,也只能每兩週一次。後來到一九九六年,鄭問決定去日本大展身手,把全家人都帶去。

我這邊,關掉了《星期》漫畫之後,過了幾年,我的家庭、工作也都產生劇變。就在鄭問舉家遷移日本的那一年,我也離開了時報,開始創立大塊。

日本之後,鄭問又去香港,再到中國,闖蕩各地。

我也是。創立大塊之後,除了一度兼任台灣商務印書館的工作之外,我不想只守著台灣市場,去了北京,又去了紐約。

我們各自在闖蕩中漂流。

不過在漂流中,對《阿鼻劍》的想像,我倒沒有停止過。整體故事要講的事情更多,情節和架構也更複雜。這中間,我們也曾經談過一兩次如何再合作《阿鼻劍》。但最後還是因為雙方都覺得時機還不成熟,不必勉強匆促出手而再擱下。

二○一二年,我和鄭問在法國安古蘭漫畫展相會。

那次是我們最接近重新開始合作的機會,但可惜還是沒有進展。

直到二○一七年,鄭問去世。

這才真正意識到:我們各自忙碌、漂流的生命軌跡,再沒有交集的可能了。

《阿鼻劍》漫畫版,成了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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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鄭問合作《阿鼻劍》,有許多深刻的記憶。

《阿鼻劍》第一部〈尋覓〉,起初我想講的是萬法由心造,一個個各有自己渴望復仇理由的人,最後交織成誰都無從脫逃的阿鼻地獄。故事大致有個方向,但是隨著情節進展,越來越想打破復仇的窠臼,但又覺得束縛越來越大。

我沒有跟鄭問講過這些掙扎。他也根本不受影響,逕自用自己驚人的圖像語言,把我的劇本畫出破格的魅力。

于景殺進忠義堂救何勿生的那一段,紙面上澎湃著沒有邊際的劍氣,最後史飛虹天外飛來的那一掌,石破天驚。

我自己最受震撼的,是史飛虹在山洞裡一刀刺入于景的場面。巨幅的留白,和前面縱橫飛舞,無所不在的畫筆,形成巨大的對比。讓人窒息的同時,又讓人穿透。

沒有任何武俠漫畫有這種場面,有這種視覺的魅力和哲學。

所以我一路思索,希望在劇本上也能有相比肩的突破。

直到第一部快結束時,猥瑣的店小二守著瀕死的何勿生,在熊熊大火燒掉一切中現身為阿鼻第九使者,我體會到可以如何打破一開始的設定,給這個故事帶來新的生命。

這樣我開始講第二部〈覺醒〉的故事。

那個時候,我經常去中國出差,《星期漫畫》又是週刊,所以很多集的劇本,都是在飛機上、飯店房間裡寫的。當時中國的許多高檔飯店,服務員會連門也不敲就隨時進來送水,看到我在那裡埋首疾書,可能覺得挺怪的。那時沒有網路也沒有電郵,我寫好了就去飯店商務中心傳真到鄭問家。

那些劇本很多是趕在最後一刻寫好,稿紙上有許多我急忙中修改的筆跡。但基本上我已經沒有束縛,也不感到壓力。從第一篇〈貪之獄〉開始,故事和情節像是自然湧現。所以我是在一種很自在,甚至很輕鬆的心情下,寫了第二部〈覺醒〉的劇本。

除了傳真上的那些字之外,經常到處奔波的我,根本沒曾和鄭問有什麼討論。但是劇本呈現新的視野之後,他的畫筆發揮的威力更大。鄭問獨樹一幟的畫風,鋪展出無與倫比的視覺饗宴,把大家閱讀武俠漫畫的經驗一再推進新的里程。

《阿鼻劍》,尤其是第二部〈覺醒〉與鄭問的合作,可以說行雲流水,超越愉快所能形容的經驗。

《阿鼻劍》是鄭問唯一使用他人編劇的作品,也是他第一部黑白漫畫作品。

鄭問在《阿鼻劍》的跋文裡,說了這部作品對他的影響。

他說《阿鼻劍》是他中斷了兩年後的創作,「這兩年中我全力投入插畫、美編的工作,雖然連環畫作品少了,卻在別的地方收穫更多,也才有時間停下來思考醞釀。」

因此,當開始和馬利合作《阿鼻劍》的時候,因為先有了劇本,「所以我把構思劇情的力量全部轉移到畫面的處理上,也由於能力不必分散,才能慢慢地融入插畫的理論與技法……也由於經過不斷的嘗試,慢慢地對黑白連環圖有了心得和掌握的能力。」

鄭問在那篇文章裡也說了時間和經驗對一個創作者來說,缺一不可的感慨。

他解釋了各種新作的嘗試,「我開始用毛筆的重線條,加上沾水畫的精細描寫來誇張畫面節奏,用牙刷噴點的疏密來處理各種質感,用網點紙擦,疊作出水墨畫的水的感覺,用版畫的硬線條來跳出人物表情等等……特別是本書前面十一頁(第一部〈前塵十年〉),我嘗試運用書頁的翻閱及視覺殘像來呈現立體的錯覺,這也是我積壓很久的意念,在這難得的版面裡一起介紹給讀者。」

第二部〈覺醒〉進行的時候,我忙,鄭問也忙。

我看到鄭問說,「第二部是我在工作很繁雜的情形下完成的,這段期間裡常跑國外,洽談合作事宜及籌劃日本即將連載的《東周英雄傳》,為了彌補時間不足,我連續的熬夜,總算把它給完成了。」而他也繼續進行各種新的嘗試。

「在表達技巧上,我開始嘗試傳真機作水墨的感覺,效果不錯,有我想要的味道,也把背景帶到蒼茫、荒涼的西域去,連帶的何勿生也穿起塞外服飾來,由於《阿鼻劍》並未標明在哪一個朝代,我也就樂得把各代好看的服飾擺進去。」

所以鄭問自己對這兩部作品的回顧是,「有人說比起第一部來,第二部『冷』了一點,可是我自己倒覺得『純』了一點。雖說人物較少,可是在編繪上難度卻較高,這五個短篇可跟第一部連著看,也可獨立自主地讓讀者們欣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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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來,《阿鼻劍》讀者給我留下的印象也極為深刻。

我最早聽到讀者對《阿鼻劍》的回響而難忘的,是第二部尚在連載時。有天同事回來激動地告訴我,他在淡江大學附近看到有面牆上的塗鴉,大書「何勿生」三個字。

由於當年用「馬利」這個筆名,鮮少有人知道是我,所以後來和一位亦師亦友的人相識許久之後,無意中聽到他對《阿鼻劍》的評語,很受鼓勵。

也有比較搞笑的場面。我再次有了婚姻生活之後,有一天我很訝異地發現我內人竟然也是《阿鼻劍》的讀者。等我告訴她馬利是誰之後,輪到她更大吃一驚。

也有比較嚴肅的場面。有一次結識一位詩人作家之後,他很正色地告訴我:「《阿鼻劍》就停在第二集,是一種罪惡。」

以劉偉強導演為代表的香港電影圈的許多工作人員,長時間對《阿鼻劍》的期待,當然也不能不提。

而就在我寫這篇文章的前兩天,在台中國家歌劇院的五樓,有一位先生過來,指指他的頭髮,說是已經從濃黑等到花白。他知道鄭問已經過世,跟我說:希望我另想辦法,讓他趁眼睛還行的時候,可以把這個故事看完。

從當年在那個帳幕微動的房間和鄭問初見,到我們去一家餐廳談《阿鼻劍》的構想,到《星期漫畫》連載,到二○○八年和他在北京重逢、二○一二年在安古蘭相見,我們曾以為終將再度合作而終未可得,三十年時間顯得很不真實。

記憶既遠又新,既昂揚又感慨。

我能說的是:能和鄭問成為《阿鼻劍》的共同作者,是我莫大的榮幸。

能看到《阿鼻劍》三十年來持續為人閱讀、談論,是我們共同莫大的榮幸。

在此向所有的讀者致謝。

這次出版的三十週年合訂紀念版,有一點要特別說明。

《阿鼻劍》除了大家熟知的上下兩部之外,其實還在《星期漫畫》上連載過第三部一部分內容。後來比較年輕世代的讀者,多未見過。

所以,這次三十週年的版本,就把這個部分一起納入,以饗讀者。

最後要說的是,鄭問離開,《阿鼻劍》的漫畫雖然無法繼續,但我會設法把這個故事繼續表達出來,獻給讀者,也獻給鄭問。

這也是個夢幻般的任務。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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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阿鼻劍:三○週年紀念合訂本》,大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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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者:鄭問(1958-2017)
編劇:馬利(郝明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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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鼻劍》第一部黑白水墨作品

1989年郝明義決定創辦《星期漫畫》,找了導演楊德昌當監製,並且頭陣作家鎖定了三位:麥仁杰、曾正忠,以及鄭問。麥仁杰以《鳥人》,曾正忠以《花心赤狐》,鄭問以《阿鼻劍》,又曾經是《刺客列傳》的讀者,所以他給自己留了一個和鄭問共同合作的機會,以筆名「馬利」化身劇作家,這就是阿鼻劍的起源……

2019年,為了紀念《阿鼻劍》創作三十週年,大辣出版尋回了鄭問第三部〈前世〉三回的闕漏稿子,並將一、二、三部合訂成精裝,以饗讀者們的願望,完美呈現鄭問《阿鼻劍》漫畫完本!

極具詩意的武俠漫畫

《阿鼻劍》是國內漫畫創作的傳奇之一,也是鄭問的漫畫創作轉捩點,他獨特的水墨畫法,將武俠漫畫帶入了新的層次;而編劇馬利則將原本武俠小說的元素精采地串連重組,並融入發人深省的佛義,使得這部武俠漫畫有別於一般武俠的刀光劍影,有了更深的意涵。

編劇馬利說,一開始,《阿鼻劍》就有「前世」、「今生」的設計。我和鄭問合作的兩部《阿鼻劍》,第一部〈尋覓〉、第二部〈覺醒〉,都是「今生」的前半段。我的想法是:先用這兩部來讓今生的「何勿生」登場,然後回頭講他的前世,最後再來講他覺醒之後,今生要執行的是什麼。這樣,我和鄭問合作,而有了三十年前出版的兩部《阿鼻劍》漫畫。

我的算盤雖然是如此逐漸鋪陳開……首先,純粹本土漫畫家創作的《星期漫畫》,在當時俗又大碗的台灣盜版日本漫畫雜誌壓力下,陷入重圍。再來,鄭問在《阿鼻劍》第一部連載結束後,就為東瀛漫畫出版界所重視,大力延攬,終以《東周英雄傳》在講談社閃亮登台……

何勿生:地獄不空,絕不成佛!

一〈尋覓〉故事描寫背負著私生子命運的主角何勿生,親眼目睹生父于景被練成「阿鼻劍法」的史飛虹所殺;何勿生殺父之仇未報,反而受劍法之害,每天得受一次氣血倒錯的凌遲之苦……

二〈覺醒〉一場大火讓何勿生遇見從火中重生的阿鼻第九使者,開始經歷代表貪、愚、痴、嗔的武林恩怨,見證「阿鼻(地獄)」即「人世」的深理……

三〈前世〉何勿生手持阿鼻劍回憶起,他曾經就是阿鼻尊者,即使是過去的武林恩怨情仇,當然也要去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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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