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凌告解室徵稿】「為什麼你們可以置身事外?」長期目睹霸凌現場的某同學自白

【霸凌告解室徵稿】「為什麼你們可以置身事外?」長期目睹霸凌現場的某同學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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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是現在是我受到這樣子的汙辱,我大概是選擇不為所動,因為我是個可以自己選擇遺忘或是接受那些事情的人,但我知道那個同學不是,所以我記得這一天,因為我知道她絕對無法忘記這天之後發生的事情。

文:匿名

這天又是得要在下班承受肚子抗議的一天。我將機車停靠在一家離家比較近的便利超商,當我拿起茶葉蛋要去結帳的時候,身體不爭氣的停頓一下,讓我察覺到不該看到的人。

「小姐,茶葉蛋10塊,謝謝。」

那位店員小姐年紀和我差不多,看起來是位新人,他對我做出了一個看似不失禮貌的微笑,當我們互相看到對方的時候,她快速低下了頭,收下我手上的10塊,並低下頭快速遞給我發票,輕輕地說聲「謝謝。」,我也隨即微笑的回覆她。

從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看到那位小姐了。

大概兩個禮拜後,我終於有空,無聊在社群網頁到處亂翻,又想到那個店員小姐。

仔細一想,她的年齡看起來和我差不多,為人處事感覺也不是那麼純熟。

我心裡一橫,那位小姐之所以令我這麼眼熟,會不會就是我所想的那個人,我將社群網站塵封已久的朋友清單挖出來,點進去我認為是那個人的社群首頁,但她並沒有分享太多她個人的資訊以及照片,最後還是沒有找到確切的資訊來確定是不是她。

我真的有必要去找到她嗎?

然而正當反問自己的時候,思緒早就已經不想控制,比起控制自己,記憶還寧願將這份回憶發洩出來,我實在沒辦法不去想,就和肚子餓的時候一樣。


我國中的時候有位同學被班上的小團體霸凌,那時候我並不想加入或是任何一個小圈圈,因為知道自己的個性其實也是特立獨行,害怕加入團隊,在別人拒絕自己之前,除非那是簡單到任何人都能做的事,要不然我一定會先拒絕對方,那是國中時保護自己小小心靈的方法。

在某天早上升旗典禮結束之後,有個女孩來和我搭話,我暫且稱呼她為朋友A,聊過才知道她是和我同班的學生,算是班上幹部之一,她告訴我那位班上被霸凌女孩的事情,因為朋友A國小和她同班,之所以會主動來找我,不是為了別的,就是談這件事。

從朋友A得知雖然在小學是和她同班,但其實她和那位同學也不熟,不如說沒人敢和她熟,大家都害怕要是太過深入會發生甚麼事,沒人知道,朋友A在班上看到我和被霸凌女孩在班上位置靠得最近,才會主動來找我。她的目的不是來勸我也不是來問我站那一邊,而是她判斷我的個性其實是天真善良,是個會願意付出的好人,而且很容易太過衝動處事因此讓自己陷入進去,她不想看到這樣的人最後也變成霸凌團體的對象。

「你還是離她遠一點吧,這是為了自己好。」

「她是因為狐臭所以才被排擠的,至少我聽說的是這樣。」

當朋友A講完這兩句話之後,她就快步跑到前面去和其他人聊天了。

回到教室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慢慢地靠著桌子,看著溫暖的陽光從窗戶滲漏進來,比起我之前待著的教室,國中的教室更為溫暖窩心,木頭桌椅讓人感到安心,我很喜歡在班上安靜地趴著,想到今天朋友A說的那兩句話,我不得不考慮我在這國中三年以內我想要的到底是甚麼。

那位被霸凌的同學,我的確為她感到可憐,但她們可能不知道的是,我在原本的學校裡也是一名問題學生,儘管我受到班上同學以及老師的排擠以及汙辱,我仍然沒有去反映甚至是要求解決這個問題。

我想說的並不是要堅強還是甚麼的,每個人都不一樣,只是任何人都有必須要面對的問題而已。

在撲朔迷離的人際關係中,人要面對的究竟是甚麼?

「嘿,你怎麼總是趴著睡覺,都不會覺得無聊嗎?」

時間跳到國三,因為國二我還有自己的問題要處理,都是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我的成績還是那樣子很差,只有數學特別強,同學還半開玩笑地戲稱我是數學小公主,每次老師要求解題都叫我去解,社團這個學期又要去表演參加比賽之類的,我在國中認識的朋友也越來越多,總是會在下課的時候一起逛街聊天,參加課後輔導。

儘管自己還有課業的問題,但因為我認識了這些人,讓原本單調的生活變得多采多姿,過去不願主動嘗試任何新事物,到現在願意自動自發幫忙,能夠察覺到對自己來說,獲得別人的認同感以及有意義的事有多麼開心。

說出這句像似在抱怨的是目前坐在我左邊喜歡和我聊天的朋友B,因為每次一旦下課鐘響,在她身旁的我就會瞬間趴在桌上睡覺,她覺得我很神奇,總是能這麼快就進入睡眠,還睡得很熟,而且居然還能在即將進入上課內容的時候,抓到老師站上講台上課的時間把所有東西準備好聽課。

班上的同學比起國一變得更多,有轉學進來的,也有換班級的,但是他們還在,就是那些喜歡鬧事的小團體。這一天還是和往常一樣,下午自習的時候大家安靜地做好自己的事,而我就是在自己找事做,那個很煩躁的小團體又開始在那邊自以為是地大聲聊天,我尤其討厭那個帶頭的,他就是那種自我膨脹到很可憐的渾蛋,這班上的人成績都比我好,也不外乎他們如此。這時突然他們開始針對某個人,而那個人就在他們前方座位的不遠處——被霸凌的同學。

那位被霸凌的同學,想裝作鎮定,但我知道她撐不住的,我的視角慢慢地轉向她那邊,看到她開始全身發抖,而那個帶頭的就趁老師不在的這段時間,繼續發表他自己認為對的演講稿,周圍的小跟班彷彿在壯大那個人的聲音,笑著附和他,又大聲又難聽:

「不像某個人,她能整天散發狐臭輕鬆過著生活,而我要努力用功好難過喔。」

「長的又醜還有狐臭,好羨慕喔——」

「欸我說的就是你!說話啊!」

「我看你就是長成這樣一無是處啦,對不對?」

「好噁心喔,好臭喔!」

要是現在是我受到這樣子的汙辱,我大概是選擇不為所動,因為我是個可以自己選擇遺忘或是接受那些事情的人,但我知道那個同學不是,所以我記得這一天,因為我知道她絕對無法忘記這天之後發生的事情。

之前這個人他只講個兩三句就不講了,但這次不知為甚麼,感覺他的意圖很明顯是針對那位同學進行個人的情緒發洩,那位同學似乎也發現到異狀,不過她不知道怎麼做,所以選擇不為所動,我都看在眼裡,但我並不知道要如何救她還有那個人。

然而,在這片罵聲嘈嘈以及沉重的空氣之中,聽到了女孩尖叫的聲音。

我看到那個被霸凌的同學就這樣站了起來,她並沒有選擇抬起頭,她想表達她並不想再聽到這些話了,但她知道那是沒有用的,於是她低著頭,無助的求救聲傳到每個人的耳中,迴繞著我們班,那句話我永遠也沒辦法忘記。

「為什麼你們可以置身事外?」

下一秒,我看到她抬起頭的側臉,那時我的視力已經開始退化了,我無法清楚看到她當時臉上的表情,但我聽到了還在努力撐住,不斷抽泣的呼吸聲,那是那個女孩發出的聲音。

她離開了教室,她哭著、跑著,那是無比的痛苦,儘管我和她不一樣,但我知道在哭泣的時候要維持呼吸是非常困難的,你會感覺到不是空氣稀薄,但你沒辦法正常呼吸,也無法正常說話,就像打嗝一樣沒辦法控制。她就這樣跑著跑著,然後再也沒有回來她的座位。

之後就這樣她和家人離開了學校,在國三的上學期,她轉學了。

國三那段期間,學校推出了一個新的計畫,老師將自願同意表發給我們,上面寫的是關於新班級的實驗計畫,簡單說明就是技優學生培養班級,主要是給予成績中下的同學可以加入這個實驗班級,一旦加入了就是要接受學校安排的特殊課程,比如去工廠見習、參與廚房工作、學習美容師的技能等等。

那些總是喜歡霸凌的那個團體幾乎都參加了這場實驗,而我對於這個東西並沒有任何興趣。但也因此,國三下學期耳朵意外清靜,我的座位被安排到霸凌團體附近,他們總是想找我聊天,不知具體原因是什麼,不過我並沒有排斥與他們聊天,唯一一個被我排斥應該就是那個霸凌者了吧。

大家都過著自己認為的生活,彷彿霸凌根本沒發生一樣,一如往常,直到畢業。

在畢業當天,班上談起那個同學的事情,那時候已經開始在流行社交軟體交友了,而那個被霸凌的同學的社交網頁發布一篇恭喜畢業的文章,並附上他們班的畢業團體照,照片上的那個女孩笑容非常燦爛,在那邊好像也交到了不少好朋友,事實上我們所有人都替那位同學感到開心,而我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與我無關的事物。

改變環境,改變人,就能減少霸凌發生嗎?

今天上班的時候是和關係不太好的主管上班,她總是會說我不應該在這時候做這件事,或是我的步驟不對,要按照她說的去做,儘管我的確是按照她說的去做了,但她還是不滿意。

「一定又是你把機器用壞的對不對!我就知道,今天就只有我和你上班,難道還會有人把機器用壞嗎?」

大家都知道她不是個好惹的對象,所以都盡量按照她說的去做,而且個性也很急,事情一旦出錯就會怪罪給別人,這次是因為上班時發生機器故障的事情,而當下我有先告知前輩,我猜測現在狀況大概是因為要和晚上的人交班,運氣不好這次機器又出問題,所以就來問我吧。

要是現在情緒用事,肯定會把事情扭曲到另外一個方向,所以我決定主動告知她事實情況,至少能夠讓她能交代事項。

之後我就回家了,我不斷在回想之前的職場環境,在這份工作之前,我待的職場環境沒有像她這樣的人,雖然不是說沒有遇過,但每天都得要和這樣的自爆炸彈一起上班,不得不說真的很累,感覺每天早上都得抱著恐懼上班。

目前在這裡已經待到三個月了吧,我也大概了解了主管處事方式,聽說因為主管是老闆的親戚,老闆才留她留到現在,現在還繼續在她底下工作的人都是做事能力強,情緒管理高,而且明白事理的人。

但我還是喜歡這份工作,我從第一天到現在,我能夠有明顯的進步,我認為一半要歸功於那個主管。

工作了八個月,我打算往福利更好、更有發展的地方去提升我的能力,不過新的主管每天看到我都是在對我搖頭,甚至到職第三個星期我還是沒辦法進入狀況。

或許換個環境,換個人,真的會變得不一樣。

這裡的主管說服了我,讓我換到更單純的地方工作,但我卻慢慢發現,無論怎麼換,怎麼做,我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樣的。

這不得讓我開始懷疑起了自己。

我之前曾經想過要袒護那個被霸凌的女孩,這個念頭卻被壓制住了,不只是自己也是因為同學的那幾句話,我選擇當個冷漠的旁觀者。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當時選擇當旁觀者是正確的決定,至少對我來說,我已經不能再承受又一個擁有龐大挫折的童年。

可是現在我能有信心,能夠幫助這些無法走出來的人,因為我也明白那份痛苦,而且也親眼看到過。

待在社會一段時間,我才真正能夠明白自己為什麼不願意去幫助她,為什麼會冷漠地去看待這個事件,而我是否有對自己冷漠的行為而對她感到抱歉,或許我當時成為袒護她的人,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

社會中有很多人事物都是互相得來的,我願意去袒護她,但當時的環境讓我無法去做,大家對於霸凌現場漠視了這麼久,每個人都是同樣的想法吧。

閉上眼,回想起來那個曾經坐在我隔壁的女孩,當時是開學第一天。

因為鼻子不斷流鼻涕,即使我有動力去做任何事也會被鼻涕快速控制住,正當我很痛苦在想衛生紙沒了到底該怎麼辦的時候,那個女孩她主動遞給我一張衛生紙。

我很驚訝,因為在自己渺小的人生中從來沒有人會願意為我這麼做。

她卻成為別人的人生中,那第一個做到的人。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