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挺香港並非「天上掉下來的槍」,而是面對中國威權擴張的價值共識

台灣挺香港並非「天上掉下來的槍」,而是面對中國威權擴張的價值共識
Photo Credit: 中央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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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媒體對台灣人看香港反送中運動總有些迷思,認為這是可以拿來「選舉操作」的事或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但維持自由的生活型態,是台灣人們的共識,這也是香港人們在爭取的主要訴求——台灣與香港之間對於這樣的理念,是具有高度共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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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英文原版:Global Taiwan Brief, 4(21), 2019.11.6)

香港人因為反對「逃犯條例」的修訂,從2019年三月底開始走上街頭,被稱為「反送中運動」。在這過程當中,港府與港警面對群眾的方式愈來愈暴力,且毫無下限可言、不斷突破人們的想像(例如:警察護送黑道份子去打人,參與抗爭者莫名其妙被捕、被墜樓、被自殺,警察在路上隨便亂打人、朝記者噴胡椒水和催淚彈,還有許多警隊性侵事件),也因此人們的抗爭主軸之一即是抗議政府與公權力的濫權,希望能組成獨立調查委員會(這一訴求近日已升級為重組整個警隊),並且爭取普選權,以保障香港的法治地位。

在這一波波的抗議運動當中,台灣在全球媒體的報導當中往往不斷被提及,其中一項因素是過去香港和台灣的社會運動者之間常有緊密的連結,另一項因素則是,許多人認為香港的運動會影響台灣即將到來的大選,而台灣身在中國擴張的最前線,這場大選在中美關係劇變的同時,受到全球矚目。在六月份的時候,台灣的民調顯示,有七成民眾支持香港人的抗爭,而且年輕人們的支持度更高,顯然香港和台灣的狀況是習習相關。本文主要想要討論的重點有二:首先,釐清一些關於「香港抗爭運動對台灣影響」的迷思。第二,討論為什麼台灣人會如此支持香港的民主運動。

香港抗爭運動對台灣的影響:中國因素的警覺

不管是在全球的媒體報導,或者是在美國華盛頓特區的智庫政策圈,似乎「流行」著一種說法:「香港抗爭運動是台灣執政黨的禮物,有助於提升其支持度。」這種看法看似很合理,尤其是在2018年11月的選舉之後,遭逢巨大失敗的蔡英文總統在短時間內觸底反彈,很多人因此認為香港的事件為主要因素。

但筆者認為,香港的抗爭運動並不是這個趨勢的主要驅動原因,即使它的確是鞏固了這樣的行進方向。事實上,台灣政治局勢的逆轉關鍵是在2019年1月2日,中共國家主席習近平發表「告台灣同胞書40週年」的演講。在這場演講中,習近平強調九二共識就是國家統一,開始啟動統一程序,「探索”兩制”台灣方案」,並重申使用武力統一台灣的可能性。蔡英文總統立刻迅速回應,拒絕了一國兩制的框架,並且強調台灣對於守護民主自由價值和既有生活方式的決心。在這樣一來一往之中,蔡英文總統被形容為「撿到槍」,完全扭轉了先前常被說不願站到第一線為政策辯護的批評,而且也加深了做為主權捍衛者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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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Photo / 達志影像

這樣的「撿到槍」其實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是人民所賦予的。中研院社會所吳介民老師指出,根據中研院社會所的「中國效應調查」,在今年三月份所做的調查當中,有58.3%的民眾認為,談到兩岸的經濟社會交流時,在「國家安全」與「經濟發展」兩大價值之間,是國家安全比較重要,僅31.3%認為經濟發展絕對大於國家安全。這是在「中國效應調查」進行了大約七年左右的時間以來,第一次出現國家安全大於經濟發展的結果,而且比例是遠遠超過。同時,三月份的許多民調都顯示,絕大多數台灣人們反對一國兩制:例如陸委會的民調當中有79%的民眾不接受一國兩制,84%的民眾反對中共的武力威脅。

也就是說,「中國因素」在三月份的時候就已經是台灣政治的最重要議題,習近平從一月份的那個演講之後,就把台灣政治的所有聚光燈從地方性的議題完全地拉回兩岸關係上面。

執政的民進黨在中國因素這一方面,並不是坐在那邊傻傻等著局勢變化。自從2016年蔡英文總統上台以來,就拒絕承認「一中原則」(不承認九二共識的存在),不再把過去一段時間兩岸交流的默契用語放在嘴上(「九二共識」的解釋,國民黨認為是「一中各表」,但實際上「各表」的空間有限),中國因此而大量減少核准旅客到台灣,然後也不斷地挖角台灣邦交國,企圖籍此逼迫蔡政府重新接受一中原則。台灣方面並沒有屈服,相對的,繼續堅定地推動新南向政策、發展軍事實力、增加國防預算、透過和美國的幾項重大軍售案,來厚實自身的防衛能量。

在地方選舉的時候,通常政治辯論就會和兩岸關係比較沒有關聯,而在2018這次選舉當中,許多候選人也不斷強調「拚經濟」、避談兩岸關係(雖說拚經濟的內容很多都是跟中國有關)。但是在11月選完之後,國民黨的縣市長立刻開始強調九二共識、中國遊客,然後在2019年初前幾個月,所有的政治辯論都集中在對美軍購、一國兩制,還有好幾位國民黨的潛在總統候選人,包括吳敦義、朱立倫、王金平等人,紛紛跳出來倡議和中國簽署「和平協議」,所有的媒體版面全都是兩岸關係相關新聞。而在這段時間,從一月份到三月份短短幾個月內,蔡英文總統的支持率從谷底反彈,原本僅15%左右,上升到將近30%。

我認為,這樣的反彈趨勢的最重要原因當然就是習近平重新定義統一進程的狀況下,蔡英文政府對習近平的快速反應,背後搭配的是民進黨2016年以來的整個大方向,讓整體民意清楚知道中國對台灣的併吞野心。香港的抗議事件是將所有的焦點鎖定在中國因素上面,而且在六月份大型示威活動不斷升級的同時,不只「一國兩制」失去了所有民意信任,台灣的人們也對中國共產黨失去好感。

簡單來說,我認為香港的反送中運動加速並鞏固了台灣民意對「中國因素」的警覺,但並不是「造成」這個趨勢的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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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今日香港、明日台灣」:台灣人到底在乎什麼

關於台灣看香港反送中運動的各種評論當中,還有一個重點是討論台灣人在乎的到底是什麼,尤其有一個口號常被拿出來討論:「今日香港、明日台灣」。這個口號第一次是在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當中出現,一位香港人寫的標語照片在網路上引起大量轉傳,其中意涵就是警告台灣人,如果被中共統治的話下場會很慘烈。

在這波反送中運動當中,許多台灣人也盡可能地去關注甚至幫助香港人們,並且也常常提到「今日香港、明日台灣」這樣的口號,希望避免台灣變成香港那樣。不過,有許多政治人物出來為中共講話,例如國民黨主席吳敦義說中共變得愈來愈開明,並批評那些講說中共對台灣社會進行滲透和統戰的說法,都是特定媒體和政黨的抹紅行為;還有像是一些中共研究專家、韓國瑜候選人的國政團隊成員們,甚至出來讚揚說中共對香港很克制,是香港抗爭者在進行暴力破壞。比較溫和一點、不直接替中共辯護的回應則是講說,台灣有自己的主權,和香港為中國內政不一樣。有許多批評的出發點其實是想要人們不要太過於批判中共,也有些人是出自於對中共的不了解。

事實上,有一些評論是有道理的。畢竟,今日香港其實並不是明日台灣,而是過去的台灣,因為台灣在先前民主化的過程當中,早已經歷過了今日香港所經歷的這些公權力的濫權與暴力。不過,重點在於,民主政治從來不是一直線的進行,而是會有倒退的可能性存在,尤其所謂的「威權擴散」就是指,強大的威權國家會去影響很多其他國家,造成民主倒退。

今天台灣人們所擔心的,正是中國所帶來的龐大影響力,有可能會侵蝕人們所擁有的自由權益和生活方式,而這些事情和所謂的主權其實並沒有直接相關。中國現在已經在利用廣大的政治與經濟影響力,去影響很多國家政府的行為,以及逼迫私人商業公司做各種政治表態,這就是所謂的「磕頭政治」(英文翻譯叫做kowtow。最近有媒體整理了曾經對中國道歉的企業名單)。

例如,在八月份的時候,來自台灣的一芳水果茶發出相挺一國兩制、譴責抗議暴民的聲明,之後引起一連串手搖飲料公司的表態。這其實已經是相當常見的現象,台灣的藝人和許多公司行號,只要和中國有生意或事業上的往來,就必須常常在微博上面做各種表態,否則立刻會被網軍「出征」,甚至被官方封殺。這就是自由的生活型態受到影響的範例。在2018年五月,美國白宮發出聲明,批評中國逼迫航空公司更改標註台灣方式的作法,是「歐威爾式胡言亂語」,而這樣的情形已經愈來愈擴散到人們生活中的每一個層面,例如近期的NBA抵制事件和暴雪遊戲公司事件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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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總而言之,當人們喊出「今日香港、明日台灣」這句口號時(或者,不管有沒有喊這樣的口號都沒差),代表的真正意義是,台灣人們害怕會失去民主制度、自由權益、以及既有的生活型態,倒不一定跟台灣的「主權」是否失去或者實現一國兩制有關。如果空有主權,但不管政治或者經濟上面各方面都必須看中共的臉色,那有主權又有何用?重點是民主制度和法治能否維持。

維持自由的生活型態,是台灣人們的共識,這也是香港人們在爭取的主要訴求,這並不是什麼可以拿來「選舉操作」的事,也不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想想看,如果這麼好操作,那為什麼批評者不也拿來操作一下?說到底,就是有很多人不敢或者不想批判中國罷了)。

在台灣,即使大家對於未來國家型式的走向仍有諸多討論,但很清楚的是,反對統一、維持既有的生活方式,就是目前最大的共識。而台灣人對香港的抗議行動表示強烈支持,是因為台灣和香港兩地都是中國影響力的第一線搖滾區,而且,台灣與香港之間對於自由的公民權益以及法治這樣的理念,是具有高度共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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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