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鍊思考力的社會學讀本》:「為何多數人不反抗少數統治者」,放到學校教育會是什麼情境?

《鍛鍊思考力的社會學讀本》:「為何多數人不反抗少數統治者」,放到學校教育會是什麼情境?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表面上看來,學生可以自由選擇升學志願,不過實際上只是透過「考試」這項裝置,將學生依據學力高低分配至各所高中罷了。而學生有義務穿上所屬學校的制服,等於把自己的偏差值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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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岩本茂樹

考試惡夢——何謂文化資本
學校教育潛藏的暴力

首先,讓我們概略談一下布赫迪厄對於學校教育的思考方式。

布赫迪厄的思想根本在於,「為什麼占多數的被統治者,會受到少數的統治者支配?」換句話說,被統治的民眾明明占多數,「為什麼他們不反抗少數的統治者,反而主動服從?」這是布赫迪厄論述當中最主要的課題。

布赫迪厄在此著眼於學校教育。

學生來到名為學校的市場,從老師身上學習如何運用語彙才能受到誇獎、獲得好成績。換言之,教師負責執行語言能力的審查,對於孩子而言,老師正是話語的審判官。

不只是語言資本,學校教導的文化,也是上層階級統治者所喜愛的音樂、美術。簡而言之,身處中間階層的老師嚮往上層階級的文化,因而將這些上層階級喜愛的文化,當作正統文化傳授給學生。

既然如此,對於事先內化了上流社會慣習的學生而言,學校教育的內容便顯得平易近人,簡單易懂。反過來說,學校會糾正下層階級的學生,指出他們習慣的語彙、言行舉止並非正統。即使如此,成績差勁仍然是學生自己的責任,也就是歸咎於學生努力不足。

布赫迪厄指出,學校教育沒有採取強制灌輸上層階級價值觀的手法,而是在各種學校生活場合教導正統文化,這就是學校教育背後潛藏的課程內容。他以「象徵暴力」(symbolic violence)一詞形容這種看不見的暴力。

換言之,「學校」這項裝置的目的,在於讓統治者如願以償成為被統治者眼中涵養深厚、值得敬重的人物,被統治者則在象徵暴力之下,學習學校教育潛藏的課程內容。

這也就代表,一個人若要參加這場提升社會階級的競賽,就必須以溫順、積極的態度迅速習得這些潛藏的課程內容,尊崇上層階級的文化。

主動構築反學校文化(counter-school culture)

前文將焦點放在學校教育,探討學校是如何敦促學生參與提升社會階級的競賽,灌輸上流社會的文化。不過,學校裡也有這麼一群學生,他們否定學校教育隱藏的課程內容,公然反抗教師,難道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未來發展的機會嗎?這一節將聚焦於對學校文化提出異議的學生們。

描寫學生反抗學校教育文化的民族誌當中,其中一部作品是保羅・威利斯(Paul Willis)的《學做工:勞工子弟何以接繼父業?》(Learning to Labour: HowWorking Class Kids Get Working Class Jobs)。威利斯在一所英國工業都市的中學進行研究,觀察出身勞動階級的學生是如何反抗學校權威,構築起獨特的反學校文化。

這群反學校文化的勞工子弟瞧不起順從校方指導、以提升學力為目標的學生,因而排擠他們。不過話說回來,勞工子弟嚮往的成人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他們嚮往的是男性勞工的身影,是大口飲酒、暢談性事、自由自在的職場文化。

勞工子弟為自己描繪的未來藍圖,是像父親一樣生活在社會底層,進入單純肉體勞動的世界。他們描繪的世界才是貨真價實的世界,學校灌輸的世界不過是騙人的贗品,從他們的社會看來缺乏常識又不切實際。

因此他們嘲笑認真聽講的學生,認為他們一點也不了解社會真相;他們對學校裡教的知識嗤之以鼻,光明正大反抗老師,因為這些東西出了社會一點用處也沒有。在他們心目中,一同實踐反學校文化的同志才是未來並肩奮鬥的夥伴。

如上所述,受到反學校文化影響的勞工子弟對於學校推崇的未來願景不屑一顧,主動往肉體勞動的路上邁進。威利斯的研究捕捉了勞工子弟是如何以父母的文化為理想,主動趨向父母的社會地位,揭露了孩子與父母進入相同社會階級,造就「階級再製」的過程。

反學校文化的快感

為了更深入探討威利斯指出的反學校文化,我想跟各位讀者分享自己在夜間部教書時接觸到的例子。

假如將「考試」視為現代的通過儀式,大多數人的共同經驗,應屬十五歲正值多愁善感時接受的高中升學考試了。

谷山美彌子念國中的時候遭到同學霸凌,一步也不敢踏進教室,在校成績並不理想,只能選擇夜間部的學校升學。不過她報考的柏木高校是擁有優良傳統的升學高中,除了夜間部以外也設有日間部課程,考上這所學校,她就能跟日間部學生穿上同一件制服。

入學典禮結束後,一想到可以在嶄新的環境中重新出發,她便自信滿滿地前往學校。夜間部的上學時間是傍晚五點三十分,因此她五點左右抵達學校附近的車站,正準備跨出車門。

這時候正是日間部學生放學的時間,幾個女學生在月台上等著搭電車。明明是回家時間,卻看見眼前的女生穿著同一件制服來上學,其中一個女學生大感訝異,對旁邊的女生擺出驚訝的表情。那女生見狀衝著谷山說:「夜間部的啦。」言下之意流露出瞧不起夜間部學生的態度。

這句話有如利刃般刺進谷山胸口,她又變回了國中時低著頭走路的那個女生,意氣消沉地前往學校。她前方走著一樣念夜間部的女學生,她將制服改成迷你裙,染棕色頭髮,指間夾著根菸。

放學回家的日間部學生出了校門,從反方向朝著她們迎面走來。日間部學生看見她們那身違反服儀規定的打扮,心生恐懼,竟然像河水閃過河中央的木棍一樣,紛紛往路邊走避。

看見這番光景,谷山突然頓悟。

有什麼魔法能消除日間部學生「鄙視的目光」?那就是「不遵守服儀規定、把頭髮染成棕色」。

隔天,谷山染了茶色頭髮,穿著迷你百褶裙搭上電車。到了學校附近的車站,車門一開,月台上站著昨天譏諷她的日間部女學生。一反昨天的情景,這次換成日間部的學生低下頭去。這時谷山心想,「我贏了」。

谷山同學選擇違反校規染髮、衝撞服儀規定的心路歷程,指出了反學校文化不同於威利斯論述的一面。

國小、國中生必須在胸前別上名牌,上頭載明了自己的名字,因此個人無法逃離監視。升上高中之後不再需要別名牌,看似從此在校外享有了匿名的自由,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假象而已。

公立國小、國中乃是根據地緣畫分校區,學校的制服只是代表校區的記號。換言之,公立國小、國中的制服僅代表校區的分別,僅顯示出平面上的差異,與個人能力差異的排序無關。

但高中制服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表面上看來,學生可以自由選擇升學志願,不過實際上只是透過「考試」這項裝置,將學生依據學力高低分配至各所高中罷了。而學生有義務穿上所屬學校的制服,等於把自己的偏差值穿在身上。

換言之,學校制服原本只是代表不同校區之間的水平差異,到了高中卻轉變為學力排名之間的垂直差異。

念優秀學校的同學,想必會神氣十足地將制服穿戴整齊吧。但是對於分配到後段學校的同學而言,制服等於是低人一等的烙印。排名後段的學生要是認真遵守學校規則,等於順從了依據「學力」這項價值觀制定的教育制度。為了抵抗這個制度,他們才會努力「違反服儀規定」。

排名後段的同學只要累積反學校文化的象徵符號,原本在學習表現上領先他們的同儕,便會對他們心生恐懼;除此之外,老師也會同樣產生懼意。

假如將身上穿戴的反學校文化象徵符號稱為「反學校文化資本」,我們可以這麼說:對於根據在校成績被貼上標籤的後段同學而言,他們要對自己的身分認同感到自豪,就必須累積反學校文化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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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鍛鍊思考力的社會學讀本:為什麼努力沒有用?戴上社會學的眼鏡,幫你解決人生的疑難雜症》,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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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岩本茂樹
譯者:簡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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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社會學家岩本茂樹《寫給每個人的社會學讀本》第二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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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社會學家岩本茂樹以日常生活遭遇的各種狀況,引導讀者一起思索建構世界的規則,跳脫習以為常的生活視野,以宏觀的角度重新看待身旁的人我關係及社會約定俗成的規範。為什麼我們選擇這樣工作、那樣生活?人生裡遇見的挫折,有沒有可能並非我們不夠努力,而是社會體制造成的問題?那些讓我們成為現在自己的人生經歷,背後受到多少社會文化的影響?透過社會學式的思考,才發現原來生活裡的大小事件能有截然不同的詮釋!

鍛鍊思考力的社會學讀本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