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合隼雄《神話與日本人的心》:猶太基督教文化與日本神話的「原罪」與「原悲」

河合隼雄《神話與日本人的心》:猶太基督教文化與日本神話的「原罪」與「原悲」
明治時代畫家小林永濯筆下的伊奘諾尊(右)及伊奘冉尊(左)|Photo Credit: Kobayashi Eitaku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的事物其意象背後,流動著深沈的悲傷情感。日本人非常重視這種情感,將它們概括稱為「哀憐」。對日本人來說,不僅是《源氏物語》,許多故事都讓他們體會到這種情感。

文:河合隼雄

原罪與原悲

說到打破禁忌,任誰都會想到舊約聖經裡,亞當與夏娃偷食禁果的故事吧。對基督徒來說,這是段非常重要的故事。而因為西洋近代文明產生自基督教文化,所以對於努力學習、吸納西洋近代文明的國家與國民來說,這也是絕對不容忽視的故事。因此,雖然篇幅有點長,讓我們引用聖經〈創世紀〉的第三章:

耶和華神所造的,惟有蛇比田野一切的活物更狡猾。蛇對女人說:「神豈是真說不許你們吃園中所有樹上的果子嗎?」女人對蛇說:「園中樹上的果子,我們可以吃,惟有園當中那棵樹上的果子,神曾說『你們不可吃,也不可摸,免得你們死。』」蛇對女人說:「你們不一定死;因為 神知道,你們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神能知道善惡。」

於是女人見那棵樹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悅人的眼目,且是可喜愛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來吃了,又給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他們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體,便拿無花果樹的葉子為自己編做裙子。

這是人類違背上帝的禁令的場面。在之前的第二章,上帝「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鼻孔裡」,造出了人(男性),將他帶到伊甸園並頒下禁令,吩咐他說:「園中各樣樹上的果子,你可以隨意吃,只是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之後神「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接下來就是上面所引述的第三章。

接著上述的第三章的引文之後,上帝出現了,看見人類意識到自己是赤身裸體,就察覺到他們吃了禁果,於是詰問他們。男人回答,那是女人叫他吃的。女人則說,自己被蛇給騙了。知道這一切之後,上帝非常嚴厲地斥責他們。神首先對蛇說:

你既做了這事,就必受詛咒,

比一切的牲畜野獸更甚;

你必用肚子行走,

終身吃土。

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為仇;

你的後裔和女人的後裔也彼此為仇。

女人的後裔要上你的頭;

你要傷他的腳跟。

這番話的激烈,充分顯示了上帝的特徵。接下來上帝告訴女人,她生產兒女必多受苦楚;她必戀慕丈夫,卻必須受到丈夫管轄。而神告訴男人,「你必終身勞苦才能從地裏得吃的」,「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

之後上帝又說:「看吧!那人已經變得像我們的一員,知道善惡;現在恐怕他又要伸手摘生命樹的果子吃,就會永遠活著。」於是將人逐出伊甸園。

這裡可以確定的是,人類犯了罪,並且被處以永遠不得赦免的懲罰。實在是非常嚴厲。這是對基督徒來說極為重要的「原罪」(original sin)。任何人只要誕生為人,就必須有自覺地背負著「罪」活下去。

話說回來,上帝在處罰人類時所說的「看吧!那人已經變得像我們的一員,知道善惡」,我們該怎麼理解才好呢?上帝說「我們」,指的又是什麼呢?既然上帝是唯一的神,為什麼會說「我們」呢?而人被說成「像我們的一員」,理由是他「知道善惡」。我們無法說得非常肯定,但從這裡可以看出來,上帝似乎認為人類和其他被造物,是不同的存在。而加諸於人身上的「原罪」,就是身為特殊存在的代價。「原罪」的思想,同時也將人類定義為「與自然不同,是更接近神的存在」,這點並非只有負面的意義。我們必須認清這項事實。

榮格曾說「人的本質(nature),具有反自然(nature)的傾向」。這句話清楚地窩明了人類內在的矛盾。無論誰都會同意,人類是自然的一部分;但同時人類又具有強烈的反自然傾向。該如何處理、平衡這個矛盾,是我們必須面對的重大課題;而各種神話正反映出某種解答。

亞當與夏娃吃了智慧之樹的果實之後,第一個舉動就是對自己自然的面貌感到羞恥,以無花果樹的葉子遮蔽下體。換句話說,他們一開始就產生了明確的反自然傾向。然而對於這一點,上帝除了讓人類背負「原罪」,並且他們逐出伊甸園,什麼也沒做。

伊甸園 Peter Paul Rubens  Jan Brueghel the Elder
Photo Credit: Peter Paul Rubens & Jan Brueghel the Elder Public Domain

相對於此,日本神話又是什麼情況呢?原本日本就有許多神明,而不是只有唯一的上帝;而且「禁忌」並不是發生在神與人之間,而是神與神之間。從日本神話後來的發展也可以看出,日本的「神」遠比猶太基督教的上帝更接近人類。再看看火遠理命豐玉毘賣──火遠理命被稱為「山幸」,豐玉毘賣則是從海底出現,他們的故事可以說是發生在山與海這樣的自然之中。日本神話中,神、人與自然之間的界線,並不像猶太基督教那樣涇渭分明。

日本神話裡,「禁忌」是由女性加諸男性身上的。而破壞禁忌的男性們,伊邪那岐所看到的是女性屍體可怕的模樣,火遠理看到的,則是女性回復鯊魚的原貌。我們不妨說,這兩個事件共通之處,在於男性理解到人類畢竟是「自然的一部分」。値得注意的是他們的反應與態度。伊邪那岐「心生畏懼」(見畏みて),火遠理「既驚且畏」(見驚き畏みて),兩人都用了「畏」這個字。換句話說,從他們兩人身上,都可以看到「敬畏的情感」;而「敬畏的情感」可說是宗教經驗的基礎。在猶太基督教裡,神、人與自然很明確地被區分開來;相反地,這個故事清楚地表示神、人與自然融合成一體(關於「敬畏」的行為,我們還會在稍後的章節詳細討論)。[1]

在伊邪那岐與伊邪那美的故事裡,描述了伊邪那美幾近狂怒的「怨恨」。這可以從她追趕逃走的伊邪那岐時的氣勢看出來。但是,他們卻透過協議──此後伊邪那美將每日殺死一千人,而伊邪那岐將每天讓一千五百人誕生──取得了某種解決之道。

但是,我並不覺得這種妥協式的解決方式,可以平息伊邪那美非比尋常的怨恨。事實上,我們可以在人們傳述的許多日本的故事中,找到「怨恨的系譜」。關於「怨恨」我們留待稍後討論,這裡先來看看火遠理命與豐玉毘賣的情形。

《古事記》說豐玉毘賣「怨恨丈夫窺探自己」,明白地寫出她的「怨恨」。儘管如此,她還是難耐對丈夫的愛戀,託妹妹玉依毘賣帶歌送給他,而火遠理命也以歌回贈。這些歌表現出他們相互愛慕的情感,怨恨已經消失了蹤影。

我們可以從這裡看到「以美解決衝突」的方式。也就是說,豐玉毘賣的「怨恨」在男女之間互誦詩歌這種美的形式中獲得解決。而在先前所介紹的《鶴妻》的故事中,悲傷地仰望天空、看著鶴遠遠飛去的男子身影,也讓我們感受到某種淒美,在沒有形成怨恨或報復的主題。

這些讓我們感到「美」的事物其意象背後,流動著深沈的悲傷情感。日本人非常重視這種情感,將它們概括稱為「哀憐」。本居宣長認為《源氏物語》這本書想描述的,就是所謂「物哀」這樣的情感;但是對日本人來說,不僅是《源氏物語》,許多故事都讓他們體會到這種情感。火遠理命與豐玉毘賣的故事亦是如此。分隔兩地,只能將愛意託付於詩歌之中的男女,特別是其中的女性,讓許多人感到「哀憐」。在日本神話的世界裡,就已經存在著「哀憐」的原型。

我們是否可以將這種根源性的「悲傷」稱為「原悲」呢?如果說猶太基督教文化的根基是「原罪」,那麼對於未曾切斷人類與自然間聯繫的文化來說,其根基就可以說是「原悲」吧!如前所述,人類與自然的關係要如何取得協調,是一個重大的問題。當我們像猶太基督教那樣,明確區分開人類與自然時,我們需要的是「原罪」的自覺;而當我們將人類的「本性」回歸自然,重視人類與自然的一體感時,「原悲」的情感就會發揮作用。

我想,所有以泛靈論(animism)宗教為背景的文化,或許相當程度都共有這種「原悲」的情感吧!只不過,每種文化各有其不同的表達方式,或是將其淬煉與轉化。舉例來說,日本文化將「原悲」表現為「哀憐」;而在鄰近的韓國,它轉化為接近怨恨的「恨」受到極大的重視。當然,韓國文化中「恨」這個概念具有十分深刻的意涵,內容遠超過我們所說的怨恨,不是我們應該輕率地品頭論足的。[2]

我們已經看到,聖經故事與日本神話形成了對比;而大量保留凱爾特文化的愛爾蘭,他們的民間故事(如前所述,與「傳說」難以區別)則和日本神話有很高的類似性。我們也看到,海涅所介紹的傳說,與日本的故事有著相同的模式。

從這裡我們可以了解到一點,雖然以現代的狀況而言,比較日本與西方、或是東方與西方,並不是毫無意義;但事實上,兩者之間並不存在決定性的差異。只要我們追溯現代西洋人的根源就會發現,其實在他們根基深處,和東方及日本具有共通的元素。這一點極為重要。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可能相當程度理解與自己不同的文化。

譯註
  1. 也有人將「見畏む」解釋為「在神前自我反省」的意思。「畏む」不是一般對於邪惡、暴力、疾病、死亡的恐懼,而含有對「上」的敬畏之意。
  2. 根據《廣辭苑》的解釋,韓語中的「恨」指的是韓國民眾在被壓抑的歷史中培養出來的苦難、孤立、絕望的集體情感,同時也是對強權欺凌、不公不義的深沉憤怒。

相關書摘 ▶河合隼雄《神話與日本人的心》:「中空結構論」是理解日本文化本質的關鍵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神話與日本人的心》,心靈工坊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河合隼雄
譯者:林暉鈞

河合隼雄晚年集大成之作──深入理解日本文化的關鍵!

神話是人們追溯根源的依據。無論後世編纂,抑或世代傳誦,大多能成為人們理解天地萬物起始的連結。日本神話也是如此,從最初的三神祇各司其職,到後代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兄妹諸神之間的糾葛,河合隼雄認為,這些故事都是探索日本文化的途徑。

延續早年名著《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所探討的生死觀、自然觀、善與惡等概念,本書旁徵博引歐美亞非等地的世界神話,不但拓展了其論述的視野,也讓讀者發現日本神話的獨特性,及其對應的日本深層文化與心理狀態。

在河合的構築下,我們清晰看見日本神話與宙斯為大的希臘神話,以及與信奉唯一神上帝的猶太基督教之差異。從河合抽絲剝繭的分析中,我們得以窺知日本人在世界文明中的獨特心理,並進一步走入全書的核心:中空結構論──此即理解日本人心理、解決其現代社會問題之鑰。

getImage
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