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雜應變力》:旱災、玉米、金錢和援助——一個錯綜複雜的系統

《複雜應變力》:旱災、玉米、金錢和援助——一個錯綜複雜的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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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個例子只是「糧食援助」系統中的一小部分,但從中我們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複雜系統中的一些關鍵點。下面我將進一步地分析這個問題中關於複雜性的幾個關鍵點,當然還涉及一些道德因素,我們在下文中就不討論了。

文:史蒂芬妮・伯格特(Stephanie Borgert)

旱災、玉米、金錢和援助——一個錯綜複雜的系統

由於持續乾旱,聯合國世界糧食計畫署(WFP)於二○○二年五月將尚比亞(Republic of Zambia)和周邊五個鄰國列為災區。糧食援助計畫啟動,他們希望在最短時間裡將上萬噸糧食運送到尚比亞。糧食全部源自於非洲之外的國家,其中大部分來自美國。同時媒體開始報導這次嚴重的饑荒,並呼籲全世界能夠慷慨解囊。否則,根據預計,在二○○二年將有數十萬人在這場自然災害中喪生。

但情況到底是怎樣的呢?二○○二年初,尚比亞只申請了截至下一個收穫季的最小援助,因為在九個省中,只有一個省發生持續性旱災。尚比亞政府宣稱,他們仍有糧食儲備,本國農民也有玉米的庫存,糧食短缺是暫時且地區性的,根本算不上嚴重的饑荒。但這些話是沒有被聽到,還是被故意忽略,我們不得而知。無論如何,世界糧食計畫署還是將一噸又一噸的玉米從美國運往尚比亞,但關鍵在於運送的是基因改造玉米。

二○○二年九月, 尚比亞總統利維・姆瓦納瓦薩(Levy Patrick Mwanawasa)在約翰尼斯堡(Johannesburg)舉行的南非永續發展世界高峰會(World Summit o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上發言並宣布,希望美國把玉米全都運回,因為擔心消費和種植的後果,尚比亞已經決定立刻停止接受任何基因改造玉米。於是, 兩萬七千噸玉米被運往了馬拉威(Republic of Malawi),並在那裡分發。希望美國不要再提供基因改造玉米的要求引起了許多不滿,相關負責人則稱,基因改造只是對基因在技術上做了一些調整,而且美國人民也在食用。

二○○二年,由世界糧食計畫署運至南部非洲的八成糧食都是由美國提供的。就全世界範圍而言,美國是戰亂和饑荒地區最大的糧食援助國。二戰後,依據馬歇爾計畫(The Marshall Plan),美國首先對歐洲展開了糧食援助。一九五○年代,在歐洲農業步入正軌後,美國遭遇了嚴重的糧食過剩問題,美國農民要求政府支援糧食銷售。於是在一九五四年,美國通過了農業貿易開發與援助法案,即《480公法》。法案中規定了如何在世界範圍內人道主義援助、應達到何種效果,並協調了援助量和美國過剩農產品。此外,還設法在糧食援助計畫的框架內只出口並使用美國產品。

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落實和協調所有的具體措施,只能出口美國的農產品,使用美國生產的包裝袋,讓美國公司印刷,最後由美國物流公司承擔運輸。480公法中絲毫沒有涉及捐款,因為它對推動本國經濟發展無益。美國國際開發署稱,自己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就是無法預估全球對援助糧的需求量。而在美國國內,大概有一百萬人依賴於援助計畫的「市場」。

一九九七年以來,歐盟主要以捐款的方式援助受災地區,雖然沒有明令禁止提供種子或食物,但一直以來實物捐贈都很難付諸實際,與其救急性地援助,不如讓受災地區自己來更好地解決自身問題。

無論是尚比亞還是其他地區,這些直接接受糧食援助的受災地區還會因此受到中長期的影響。糧食通常會運送到人口密集的地區或城市,這意味著農村無法得到糧食援助,長期下來就導致了都市化,人們紛紛離開農村,在能獲得糧食的地方定居,這也改變了該地區的基礎結構。此外,糧食援助還直接影響到了這些國家的糧食價格,國內農民販賣糧食更困難了。普遍而言,在被援助的國家中,糧食援助所帶來的不僅僅是食物,更改變了當地人民的消費行為。

二○○二年,基因改造玉米引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論。尚比亞指責美國只考慮自身的技術利益,置被援助國於不顧。尚比亞總統認為,用基因改造玉米作種子,隨著時間的推移可能會導致難以控制的改變。此外,玉米是非洲人的主食,食用這種玉米的影響和後果是完全難以預估的。對他而言,不確定性的程度太高了。

對此,美方回應道:「只要將基改玉米碾碎煮熟,一切都沒有問題。」美國質疑尚比亞突如其來的反對,因為幾十年來它們一直樂於接受美國的糧食援助。美方猜測,歐盟才是隱藏在尚比亞背後的勢力。美國國際開發署認為這純粹是歐盟的政治陰謀,以謀求自身的經濟利益。

歐洲方面則譴責美國,打著人道主義援助的幌子追求利益最大化。但這場爭論中的三方至少達成一個共識,即這是多層面的衝突,包括糧食援助、基改玉米、經濟和政治。尚比亞副總統伊諾克.卡文德勒(Enoch Kavindele)曾在一次採訪中一語道破:二○○二年的尚比亞危機揭露了歐洲和美國在南部非洲的暗中角逐。他說:「大象打架,草地遭殃。」

這個例子只是「糧食援助」系統中的一小部分,但從中我們已經可以清楚地看出複雜系統中的一些關鍵點。這裡所反映出來的變化性,在許多其他組織中同樣存在,區別就在於主題、角色、問題和參與方不同。下面我將進一步地分析這個問題中關於複雜性的幾個關鍵點,當然還涉及一些道德因素,我們在下文中就不討論了。

眾多因素:尚比亞作為一個國家自成系統,當時有九個省份、上千萬人口,有著自己的法律、內外影響力,還發生了旱災等重大事件。現在我們在「糧食援助」系統中再加入其他參與國、它們的產品、人和內外相互作用等因素,其複雜程度早已超乎想像。眾多因素及因素間的相互作用讓「糧食援助」系統高度複雜。雖然我們在這個例子中沒有界定系統的具體邊界,但可以想像,在外部還有許多其他的影響因素。比如說,交易所裡浮動的數字就會影響到農業原材料的價格,而它又會繼續對糧食援助項目及參與國產生影響。此外,各個參與方基本上是獨立行事,它們的行為以自己當地影響因素為基礎。

不可預見性:由於系統中的非線性關係,不可能去預測糧食援助的需求。即便只改變一個極小因素,也可能產生巨大的影響。就比如在這個例子中,尚比亞出人意料地要求美國運回基改玉米,並要求提供「普通」玉米。人們無法預料到這個轉折,更何況它也並非一個小的改變,或許早有微弱的訊號表明:尚比亞政府對基改玉米持反對態度,但這些訊號卻沒有引起任何注意。

限制:代表美國管理援助的機構,美國國際開發署只能購買本國農業原料,而不允許直接捐款給饑荒地區。另外還必須選擇本地製造的罐子、標籤和貨架等。正是因為這些限制,在美國形成了一個依賴人道主義援助的龐大市場。而美國本身作為一個系統,也因此而產生了改變。

另一方面,對接受援助的國家而言,比起單一的糧食援助,設備、技術或資金的援助更有可能幫助它們解決自身問題。上述限制在尚比亞引發了城鎮化和價格崩盤等問題。一旦一個複雜系統因限制發生改變,那麼它也會反作用於限制。一九九七年以來歐盟援助比例的不斷擴大就是很好的證明,鬆動了原本的限制條件,從而讓糧食援助更加轉向捐款的方式。

控制:這個例子非常清楚地證明,想要按照預設實現中心控制是不可行的。世界糧食計畫署決定將尚比亞列為災區,並開始運入大量的糧食,或許這個舉措一開始對尚比亞還是有所幫助,但到後來就根本沒有意義了,因為尚比亞申請的是最短期、最小程度的援助。尚比亞政府給出的回應被忽略,或者至少沒有被理解。再者,尋求中心控制會對整個系統都造成不良影響。美國試圖控制自己的經濟出口利益,世界糧食計畫署則控制著糧食運送的規模和時間,因此參與方從外部而不是在「系統中」對糧食援助施加著控制性的影響。這種方式對實現個體短期計畫會產生效果,但是從宏觀層面來看,則會很快產生阻礙性的消極影響。

穩定性:提供農業原料就能保證穩定,這樣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而事實也恰好背道而馳。在面臨饑荒等嚴重危機時,糧食的確能說明該地區重新恢復穩定,但實施措施的時間範圍非常關鍵。在系統產生混亂時,採取穩定措施是必要的,因此尚比亞申請了截至下一個收穫季的最小援助。

尚比亞對穩定措施早就積累了自己的經驗,它滿懷憂慮地注意到了基礎結構的變化。混亂階段的穩定措施能簡化問題,但選擇立即進行大規模的糧食援助而非啟動農業生產,將無法帶來長久的穩定。

層次級別:糧食援助是一個錯綜複雜的變化系統,它包括許多子系統。每個子系統都與周圍其他系統不盡相同,彼此間有著清楚的邊界。美國是一個獨立的系統,也是世界糧食計畫署項目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它與非洲及歐洲間界限分明,但在交流上卻是相互開放的。歐盟和尚比亞一樣,都屬於子系統。那麼,我們到底該如何定義系統呢?其實,「系統」是以「邊界」這個概念為基礎的,比如什麼屬於這個系統,什麼不屬於。

從宏觀層面上來看,我們可以觀察到每個農民、人口和資源等不同層次。這些層次級別——即我們可以觀察到的各個層次,對複雜系統而言是至關重要的。在不同的層次上會體現出不同的模式、效果、症狀和問題。只有同時考慮到各個層次,才能理解系統中的相互作用和影響。

系統變化性:在閱讀前幾頁時,你會覺得糧食援助計畫首先考慮的是個體利益、目標和政治。我完全贊同你的看法,事實上也一向如此。這個系統中同樣存在著最高目標、隱性目標、無目標和反向目標,在我們的專案和組織中也不例外,這就造成了系統的變化性。

關鍵評論網P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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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例子中:美國強烈要求提供更多援助,因為它想繼續擴大市場並提升銷售額。我不否定這一做法,因為美國希望進行的是人道主義援助。歐盟也同樣強烈地表明了自己的目標,它希望能消除饑荒。這是兩個明顯互相對立的目標,而過去的經驗也證明了不確定性由此產生,並最終把局勢引向衝突而非合作。

這兩個目標決定了對系統產生影響的決策和行為——捐款還是捐糧。每個決策和行為都會產生作用和副作用,只不過有的影響是間接性,需要一段時間後才會顯現。我們要努力的不是讓一切都進展「平順」,而是發現並領會複雜系統中的變化性。瞭解了變化性,我們就可以施加影響,否則只能疲於應對系統的變化。

要判斷糧食援助系統中哪裡出了問題,或許是一件相對容易的事情。有人可能會說是參與方個人利益的驅使,或是受助國無法啟動本國農業生產,又或是援助國的狂妄自大及氣候變化等。通常我們會將自己的判斷指向一個具體的事實,卻忘記了這也只是我們所觀察到的暫時現象而已。同時,我們依然還在運用純因果式的思維方式。其實,除了個體利益和對立的目標之外,最關鍵的還是我們與系統自身特點相衝突的行為。我們總試圖去控制和支配,並判定每一個細節,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掌握事情的原因和影響——這個觀念是所有錯誤的根源。因此我們需要理解複雜性,從而在錯綜複雜的系統中避免一些常見錯誤。

如果人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划船,那麼船根本無法前行。

——斯瓦希里(kiswahili)諺語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複雜應變力:擺脫九大決策陷阱,改變思維,刷新管理與領導模式》,日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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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蒂芬妮・伯格特(Stephanie Borgert)
繪者:壽雯超

當不可測成為新常態,
當再周延的計畫也無法預見所有的變化,
學會應變複雜,是現代管理者的基本能力。

複雜的系統需要複雜的應對措施,而非單一方案。
讓彼得・杜拉克、史帝夫・賈伯斯等管理大師,
應用適應性體系、自組織、敏捷方法等前沿管理觀念,
刷新你的管理思維,保持創新活力,面對複雜問題也能游刃有餘。

計畫了這麼久,為什麼專案進展一團混亂?
做了這麼多準備,為什麼仍有意料之外的發展?
這個方法別人行得通,為什麼我們就不行?

資訊科技高度發展、全球化不斷推進、個體聯繫緊密多樣……
錯綜複雜的關係相互交織、相互作用時,
過去化繁為簡、因果式線性思維已不適用於盤根錯節的複雜現實,
面對各種聯動、變化、不透明與不可預測,
管理者該如何靈活應對,避免組織混亂與決策錯誤?

為德意志銀行、戴勒姆-賓士等世界五百強企業服務的管理專家史蒂芬妮・伯格特,以實際案例揭示導致企業管理失效、應對失靈,且至今仍普遍存在的九大思維陷阱:

並總結出應對複雜性問題的技巧與工具。

  • 管理者面對複雜性的九大思維陷阱

陷阱1:簡化帶來成功?
簡化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讓組織陷入規則的泥沼,難以適應未來發展

陷阱2:將「錯綜複雜」等同於「難以處理」
「錯綜複雜」是不可預期的,需要經過各種試驗與犯錯,來尋求方案;「難以處理」則是可分析、可預期的,相關專家可提供多種解決方案。

陷阱3:「專家」能搞定?
專家通常將自己局限在某個專業領域,在自己擅長的範圍內尋找解決方案,而忽略其他層面,但面對錯綜複雜的問題時,需要不同的觀點、視角與見解。

陷阱4:不許出錯
應對錯綜複雜的情況,犯錯是必經之路,也是重要的回饋。

陷阱5:計畫為王
容易執著於「貫徹」計畫,不利應對複雜性帶來的各種變化。

陷阱6:搜集數據就能一覽全局
能從龐大數據中篩選辨識出關鍵訊息才是重點。

陷阱7:信任雖好,控制更優
複雜性是無法控制的,舊有完全控制的管理方式已過時,管理者不再高高在上,而是體系的一部分,主要任務在於理解與評估後做適當調節。

陷阱8:內部競爭帶來活力
個體思維的局限性與利己主義,無益於掌控錯綜複雜的狀況。複雜性已經超過個體的認知能力範疇,需要依靠集體智慧。

陷阱9:必須有人發號施令
固化的等級制度、等待上級指示,將影響決策靈活性,無法即時回應變動的情勢。

  • 如何應對複雜性?

放下指揮權,讓團隊自主決策
再周密的計畫也無法面面俱到、再強勢的掌控也會顧此失彼,弱化統籌、簡政放權,確保組織彈性、應對高度不確定性的外在環境。

打破術業有專攻的局限性
打破思想藩籬,培養豐富多樣的認知。

打造訊息共享的網狀組織架構
個體、部門與組織之間應養成互信互享的網狀組織架構,當訊息公開透明、高度傳遞,團隊間才能即時發現問題、需要的支援,採取相應的行動。

運用軟體開發時採用的「敏捷方法」,快速應變需求
規劃週期短暫且交互式的,快速讓「產品」或「服務」迭代、持續取得資訊和顧客反饋,並依此進行改善才能對不斷變化的外在條件做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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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