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讓我們變笨?》:網際網路被設計成「中斷系統」,一種刻意用來分散注意力的機械

《網路讓我們變笨?》:網際網路被設計成「中斷系統」,一種刻意用來分散注意力的機械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瀏覽網路需要格外密集的腦內多工處理。這樣雜耍般的功夫除了讓我們的工作記憶被資訊淹沒外,還會對我們的認知造成科學家所謂的「轉換成本」。

文:卡爾(Nicholas Carr)

一九八○年代時,各個學校開始投資大量經費在電腦設備上,數位文件看似比紙本文件優越,也因此有不少人強力鼓吹其優點。許多教育家堅信,在電腦螢幕上面的文本加上超連結是對學習的一大幫助。他們宣稱學生可以藉由超文本快速在不同觀點之間切換,因此可以加強學生的批判思考能力。讀者不再受制於書頁一步步地行進,也因此可以在各種相異文本間創造出新的思想連結。學術界更相信超文本會推翻作者的父權式權威,把權力移到讀者身上;這個信念與正當道的後現代理論吻合,也更加強他們對超連結的期望。文學理論家藍道和德拉尼在文中認為超連結可以把讀者從印刷文本的「頑固物質性」解脫出來,因此「帶來啟示」。超連結「遠離了書籍技術上的限制」,因而「讓大腦重組生命經驗中的各個元件,使其有更好的運行模式,因為它改變了這些元件之間的相關性或決定性連結。」

但是到了一九八○年代末期,這種熱忱開始消退了。學術研究描繪出更全面的樣貌,讓人看到超文本對認知上的影響其實與原先想像的不同。事實上,在眾多超連結裡下評斷、找出路需要相當高度的解題能力,而且不是閱讀本身所需要的能力。解讀超文本的過程會大幅增加讀者的認知負荷,使得理解、記憶閱讀內容的能力衰弱。一項一九八九年的研究發現超文本的讀者常常會不用心地「在頁面間點來點去,不會去認真閱讀」。另一項一九九○年的研究顯示超文本的讀者常常「記不起來他們到底讀過哪些東西」。

同年又有一項實驗,是研究人員要兩組受試者從一疊文件裡找出一系列問題的答案;其中一組受試者搜尋的是電子超文本文件,另一組則搜尋傳統紙本文件。使用紙本文件的那一組表現比使用超文本文件的表現更為優越。在一本一九九六年出版、探討超連結與認知的書裡,書籍的編訂者回顧了這幾項實驗和其他相關的研究,認為正是因為超文本「會加重讀者的認知負荷」,也難怪「在比較紙本呈現(一種熟悉的情境)和超文本呈現(一種對認知能力要求頗高的新情境)的經驗時,結果不一定都認為超文本較為優越。」不過,他們預言讀者在習得「超文本閱讀能力」後,認知的問題就會消失。

這件事情並沒有發生。雖然網際網路讓超文本變得普遍,甚至到了無所不在的地步,仍然有研究顯示閱讀直線進行文本的讀者,比閱讀文本裡滿是超連結的讀者理解更多的內容、記得更多,學到的也更多。在一項二○○一年的研究裡,兩位加拿大的學者請七十位受試者閱讀現代主義作家鮑恩的短篇小說〈魔鬼戀人〉。其中一組閱讀的是傳統直線進行的文本,另一組則閱讀有超連結的版本,就跟網頁一樣。超文本版本的讀者比另一組花更多時間才將故事讀完,但是後續的訪談發現他們對於閱讀的內容感到更困惑、不確定。該組有四分之三的人說他們很難跟上故事內容,但直線文本的讀者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有這個問題。

有一位超文本版本的讀者抱怨:「故事一直跳來跳去。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因為超文本的關係,但是我做出一些選擇後,故事的進行變得很不順,好像突然跳到一個我沒辦法跟上的新的情節。」這個研究團隊還進行另一項實驗,這次拿的是一篇比較短、比較易讀的故事,歐法藍的〈鱒魚〉,實驗結果也如出一轍。超文本版本的讀者仍然比較容易感到困惑,他們對於故事情節和意象的描述也比直線文本的讀者不詳細、不精確。研究人員歸納出結果,認為超文本「似乎會抑制全神貫注、貼近個人的閱讀模式。」讀者的注意力「移到超文本的機制和功用上,而非故事本身的經驗。」呈現文本的媒體此時掩蓋過文本本身。

在另一項實驗裡,研究人員要求受試者坐在電腦前,檢視兩篇論點相反的學習理論線上文章。其中一篇認為「知識是客觀的」,另一篇則主張「知識是相對的」。兩篇文章的版面布局方式相同,各段的標題也相似,並且以超連結交相連接,讓讀者可以在二者間快速切換來比較不同的論點。研究人員原本假設使用超連結的人會對兩種理論和其之間的異同有更深入的認知,這是必須循序漸進將二者分別讀完的直線讀者所做不到的。但這個假設錯了:事實上,直線閱讀的受試者在後續的閱讀測驗裡獲得的分數,遠比使用連結跳來跳去的讀者高。研究人員於是推論超連結會妨礙學習。

另外,研究人員朱爾萍以另外一種實驗方式,試圖理解超文本如何影響人的理解。她要不同組的受試者閱讀同一篇線上文章,但是文章裡的超連結數量各有不同。之後,她要受試者寫下閱讀摘要和填寫選擇題,以測試他們對文章的理解。她發現超連結數量愈多時,對文章的理解也愈差。讀者必須轉移更多的注意力和腦力,以評斷連結是否該點進去;這使得他們用在理解文本的注意力和腦內用在認知的資源減少。朱爾萍在報告中指出,該項實驗似乎顯示「連結的數量,與迷失方向或認知負荷過載」高度相關,「閱讀與理解需要讀者在觀念之間建立關係、推出結論、動用既有知識,以及融匯出主要論點。因此,迷失或認知負荷過載可能會干擾閱讀和理解等認知行為。」

二○○五年時,加拿大卡爾登大學應用認知研究中心的心理學家德史芬諾和勒菲佛進行一項範圍廣大的回顧研究,總共檢視三十八個與閱讀超文本有關的實驗。雖然不是所有的實驗都得到超文本會讓理解能力衰退的結論,但就「超文本會讓對文字的體驗更豐富」這個一度盛行的說法而言,她們「幾乎找不到證據」來印證。絕大多數的事證反而指出「閱讀超文本所需要的抉擇和視覺處理能力會傷及閱讀表現」,特別是與「傳統直線的呈現方式」比較起來時。她們歸納出如下的結論:「超文本的諸多特質會使認知負荷增加,並因此使得所需的工作記憶容量超出讀者的能力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