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島航》:我們痴迷於海浪,甚至願意為它唱歌、寫一首詩或一部小說

《黑潮島航》:我們痴迷於海浪,甚至願意為它唱歌、寫一首詩或一部小說
陳冠榮攝影|Photo Credit: 網路與書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願說吳爾芙最後的選擇是一種投降,但她終究像所有的浪一樣,無論多麼巨大、特殊、偉岸,終究在浪高之後塌陷,濺成水花,形成漩渦,最終退回大海。

文:吳明益

【雨雲.赤馬 → 安平・誰說這條航道不易遇到海豚?】

赤馬村以及《討海魂》

清晨的時候下起大雨,我看向碼頭方向遍布雨雲,不過氣象卻說今天會是一個浪平的天氣。我們一行人穿過當地居民用心呵護的植栽,以及部分敗壞部分新穎得格格不入的建築,準備到赤馬碼頭。從一旁農家栽植的玉米粗細可以看出這個臨海村落的土地並不肥沃(稈身僅有花蓮的三分之一),但火龍果卻長得不錯。 

我因為對這個地方的地名感到興趣,所以前一夜查了資料。一般網站給的說法是,赤馬這個地名源自元帝國時期,當駐紮澎湖的蒙古軍敗退時,船開到西嶼島西岸,遭遇前來接收的明軍,因此將馬放上岸後撤軍。明軍為此放棄追擊,上岸「緝馬」。

這個故事雖然有意思卻不可信(馬既然已困在島上,何必急於一時「緝馬」?)另一個說法踏實得多。 

查閱《澎湖台灣紀略》、《澎湖志略》、《台海使槎錄》、《裨海紀遊》,都會提到一個發音類似的地名,或「咠仔員」、或「緝仔澳」、或「 仔灣」、或「磩仔灣」。這些名稱顯然指的都是同一個村落,也就是說,十七、八世紀左右的史料,並沒有把這個地方寫成「馬」的證據,反而和它的地理特質有關(澳、灣)。

而緝這個字又指什麼?陳憲明教授在一篇題為〈西嶼緝馬灣的石滬漁業與其社會文化〉(《硓石》季刊,一九九六)的文章裡提到,「緝馬灣」應該是指該地先民曾在海灣使用「緝仔網」(chhib-â-bâng)捉魚而得名。「馬」這個字是口語「緝仔chhib-â」尾音bâ的借用字而已。這個意思是,「赤馬」裡的「馬」,並不是發成bé,而是ma。 

不過他也同時指出另一種可能性。他說赤馬這個地方,有如下的傳說:相傳在二百餘年前的某日夜晚,聚落的西北方,突然出現了三點火星閃爍,於是乩童乩示說:「有朱、柳、李三王爺要入港。」不久居民就請王入港來村巡狩,後來拜請三王爺永久留駐村境守護,並為神建廟。因為信徒不便對神明指名道姓,乃以朱、柳、李有相關的赤、樊、桃三字作為廟名,分別象徵著三王爺鎮殿。現在赤馬二字可能是取其村廟赤樊桃殿的「赤」和原地名緝馬灣的「馬」湊合而成。

這個說法衍伸自「赤樊桃殿」廟裡的「赤樊桃殿重建落成碑記」,而這間「赤樊桃殿」,就在我們所住民宿大約五十公尺外的馬路旁。離開赤馬前,我特地去繞了一圈,事實上我們整個隊伍,就從廟前穿村而過。

但隘門國小許玉河老師並不認同陳憲明教授的看法,他認為指的是藤壺或是蟹仔的台語發音,也從廟名的更替認為赤樊桃殿之名並非自清代創廟之初即沿用至今,所以應該與赤馬的地名沒有直接關聯。

P136_赤馬村_陳玟樺攝影
Photo Credit: 網路與書出版
赤馬村|陳玟樺攝影

因為只是短暫查詢資料,無法知道誰對誰錯,但不同的詮釋有時反而豐富了地方故事的想像性。彷彿赤馬這個地名既與神明有關,也和地理有關,和漁業有關,和生物有關。

多年前行人文化曾召集了一支採訪團隊,對台灣本島離島的十三種即將消失的捕漁技法進行了報導,寫成一本極為豐厚的作品《討海魂》。 

其中澎湖的一章寫的是著名的吉貝「石滬(與抱墩)漁法」,採訪了當地的漁民柯進多先生。

所謂的石滬漁法,便是利用疊石在海邊組構成一個半封閉式的空間,開口形成一個集魚區讓魚進來後困住,或躲藏在石滬堆裡,便利捕捉。早期的形式較簡單,就是將石頭堆成像是兩手張開,末端捲曲的滬腳。不過這樣的結構魚仍易逃脫,就在滬堤的中心再蓋一個橢圓形的「滬房」,正對退潮的水流方向,魚兒就不易逃脫了。

柯進多先生回憶過去童年在「滬房」裡渡過無數快樂的時光,家裡也因為有石滬而能保住生計,不用在壞天氣還冒險出海。這個採訪後面有一段寫到老漁民的天真,柯先生說:「海底的東西怎麼可能抓得一條都不剩,天網都沒那麼厲害,我看只是被轉到別的地方去了,也許跑到別的世界也說不定。」

我想像這段話用台語該怎麼表達,卻從這個天真的論述裡感到些微的哀傷。 

雨雲與浪

出海之後雨雲低垂,不祥地壓著海,我們的視野以「小多」的船身為界,一邊光亮一邊黑暗;一面黑白,一面彩色。這時候的海的盡頭像是有個巨人拉著了毯子的一角,像抖棉被一樣將它掀起再緩緩下墜。

不知道為什麼,拍照時眾人就是比較偏向黑白的,雷雨雲低垂這一邊。除了明亮的那邊出現彩虹時把人吸引過去以外,多數時候我們都把鏡頭朝向雨雲。不久我們都發現遠方一處雷雨胞正夾雜閃電,降下陣雨。海上的視野實在太遼闊了,那遠方的暴雨就像烏雲的流影,烏雲的瀑布。

不過到了第一個測點天氣就轉晴了,好像剛剛的灰暗天色是錯覺一樣。第一個測點介於鋤頭嶼東吉嶼之間,水深38.4米。完成工作離開的時候,海又成了柔軟的,彷彿布滿細毛,吸引人躺下去的巨大絨布。這意味著平靜無風。

第二個測點在「薰衣草森林外海」,我好像換了一付眼睛一樣,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澈透明。「小多」就在這樣逐漸升溫的天氣下,穿梭在「東吉嶼外」(水深15.4米)、「西吉嶼舊碼頭」(水深12.8米)等五個測點之間。 

王傑老師畫了一系列海浪、島嶼和雲的速寫,他告訴我其中兩、三張他用水彩想要表現的就是「雲愈來愈明亮,浪愈來愈平」。

P142下__金磊攝影
Photo Credit: 網路與書出版
金磊攝影

浪起源於風。我在讀薛慶(Frank Schätzing,小說《群》的作者)所寫的《海,另一個未知的宇宙》時,有一章提到風的形成有兩個條件。一是一定密度的氣體混合,二是加溫這些氣體的太陽。地球因為是圓形,且不斷在運轉,因此各地受到太陽照射的條件不同,形成了氣壓。而又由於均衡效應,導致大氣總是持續運動,從一處流到另一處。

那麼浪呢?風並不能使一定深度的水產生運動,但它能影響水面的水分子。不過水分子在風吹動時並未移動,它只是形成了水波。波浪就像是水分子的集體振盪,它們漂到上層或沉到下層,而像我這種拿著相機的傻瓜,就在不同的波浪運動時,忍不住按下快門。

我們痴迷於這樣的現象,甚至願意為它唱歌、寫一首詩或一部小說,如果你寫得夠好的話,就會變成吳爾芙(Virginia Woolf)。

吳爾芙在接近五十歲的時候寫過一本奇特的小說就叫《海浪》,這本小說共分九章,每章前面有一段抽象或寫景描寫,隨後由六個沒有姓氏的人物獨白。他們陳述的或者是兒童、學生、中年、老人時期的心境。其中有一個確定的人物叫伯納德。伯納德的獨白放在第九章,像是總結式地將前面的所有獨白統整在一起。或者我們可以說,伯納德是風,是浪的共同起源。

這本小說當然多次描述了海浪,文字精彩得就像不可模仿的海浪本身。

吳爾芙在自殺後,她的丈夫將她葬於家中樹下,墓誌銘據說用的就是《海浪》的最後幾句話:「死亡啊,我要朝著你猛撲而去,絕不屈服,絕不投降。」

我不願說吳爾芙最後的選擇是一種投降,但她終究像所有的浪一樣,無論多麼巨大、特殊、偉岸,終究在浪高之後塌陷,濺成水花,形成漩渦,最終退回大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黑潮島航:一群海人的藍色曠野巡禮》,網路與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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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吳明益、張卉君、陳冠榮

————「海好嗎?」————
吳明益 ×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
寫給下個世代的藍色國土備忘錄
一趟融合了科學家之眼、文學家之筆,
以及航海家氣魄的島航壯遊。
【隨書贈『黑潮島航計畫』書衣海報】

海要好,我們才會一起好!
成為槳,這就出發遶島~~
一群海人與浪共舞的福爾摩沙海岸巡禮,守護藍色國土!

「會勇敢出海的不是『勇士』,而是『普通人』。 唯有普通人像相手蟹那樣降海繁殖的群體意志,才能創造『怎麼可能』的大規模遷徙。」—— 吳明益

「黑潮島航」是距離15年前的「福爾摩沙遶島」行動,再次對台灣海域的總體檢。

過了這些年,我們身邊的海域和地景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湛藍水面之下是鯨豚及各種海洋生物的家,當陸域的過度開發、空氣汙染、垃圾和缺乏管制的漁撈行為造成海中生態系統的崩毀;棲地喪失、誤捕混獲使野外族群的存續受到威脅,甚至面臨滅絕的危機……

「海好嗎?」對於台灣周遭「藍色國土」現況的擔憂與焦慮,就這樣伴隨著十多年來如影隨形的遶島傳說,讓「黑潮人」決定順應來自海洋的深切召喚,再一次策劃了島嶼航行的壯遊行動。

《黑潮島航》由吳明益、張卉君等具影響力作家、攝影家、插畫家合著,耗費16天環繞台灣海域,以獨特的航行日誌形式,書寫對於海洋、生態和島嶼的深度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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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網路與書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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