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害的飲料:哥倫比亞奇恰酒與啤酒的假新聞戰爭

被迫害的飲料:哥倫比亞奇恰酒與啤酒的假新聞戰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那個只靠口號、耳語、海報、資訊不流通的時代,這些在現代觀念中明顯反智的宣傳,卻造成了極大的轟動,成功刺激了貧困中下階層脆弱的心理,喝奇恰酒成為一件丟臉下流的事。

「成功的騙子,不必再說謊以求生,因為被騙的人,全成為他的擁護者,我再說什麽也是枉然。」——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自古以來操弄群眾都是獲取利益最有效的方式,普羅大眾雖自覺獨立思考,實則在資訊混淆的情況下,多數群眾都是傾向感性而簡化的思維。當有心者掌握了人性中脆弱、自卑、恐懼、不滿等情緒作為切入點,以清晰而訴諸情感的方向引領群眾,獲取初步認同後,往往接下來以謊言渲染亦能毫無窒礙地推進。納粹德國如此,很多現今的政客或企業行銷亦是如此。今天想用啤酒商如何以假新聞與各種謊言操弄哥倫比亞群眾,導致傳統飲料奇恰酒(Chicha)消亡的小故事拋磚引玉。

奇恰酒,得名自月亮,或者可以翻為月之飲,是中南美洲行之有年廣受歡迎的傳統飲料,味道酸甜濃郁帶微量酒精,為過去務農勞工男性補充體力與營養的絕佳飲品。由於奇恰酒被視為神聖天賜的飲料,傳統中只有女性(與月有連結)能製作,而製作的過程和過去的葡萄酒製程同樣,有些不符現代衛生觀念。每個地區的奇恰酒配方略有不同,穆伊斯卡族(Muisca)的女性會將玉米放進嘴裡咀嚼,混合唾液後再吐到大缽裡,讓唾液幫助發酵,而製作時的儀式也因應月的週期,月圓時穆伊斯卡人會舉行豐足儀式,新月時則舉行慶祝生育的儀式。發酵後的飲料會含有大概2%的酒精,有點類似維士比、保力達B的概念。

奇恰酒貴為神飲,卻在歷史上幾經波折,多數人都聽過迫害人權,卻鮮少人知道飲料權也是會遭迫害的。首次的迫害是十六世紀西班牙初佔領南美洲不久時,奇恰酒被視為土著異教徒的飲料,與傳統精神文化有所連結,於是西班牙宗教法庭裁決禁止當地人釀造奇恰酒,想當然爾,如同歷史上禁酒令的各種失敗,當地民眾依舊盛行私釀,坊間還漸漸發展出類似庶民會所、具當地特色的奇恰酒吧(Chicherías)。

第二次的紛爭則始於致力對抗西班牙帝國、爭取拉美獨立的著名革命家西蒙・玻利瓦(Simon Bolívar,前大哥倫比亞總統)。在一次與西班牙軍隊的交戰前夕,士兵們喝奇恰酒喝醉了,擁著民心、頂著民主意識與反抗軍強大的獨立意志,他們卻因奇恰酒與缺乏紀律而錯失成功,亦永遠失去了50名弟兄。玻利瓦恨鐵不成鋼,於是在1820年頒布法令,全面禁止生產奇恰酒。這次的嘗試,戰後卻也不了了之。

無三不成禮,第三次的奇恰酒迫害,則升級成一場操弄群眾的資訊戰。1866年由歐洲移民的科普(Leo Kopp)來到哥倫比亞,身為無啤酒不歡的德國人,他很快地將腦袋打到啤酒上,試圖在哥倫比亞重塑啤酒在歐洲的輝煌地位。然而,一開始並沒有奏效。除了口味習慣與偏好,當時的中南美洲遠沒有歐洲富裕,一般民眾普遍認為既然可以在家釀帶有酒精的奇恰酒,我何必付錢買啤酒呢?科普意識到,要成功地推廣啤酒,就必須扭轉人數最多的底層庶民心理。

CHICHA
奇恰酒|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提供

當時恰逢工業革命的時代,除了技術快速進步與規模化生產,社會亦開始巨大地變革,來自富裕歐洲金髮碧眼的新住民與老一輩落後中南美洲的印地安原住民越發形成族群間的對比,過去祖先傳統守舊的生活方式開始被認為是骯髒和貧窮的。科普逐步掌握了種族、階級、貧富差距等社會現狀,採用了最有效的方式,找到世上苦人多有的不滿與仇恨加以利用,以民粹作為突破口,開始了打擊奇恰酒的瘋狂資訊戰。

科普緊咬奇恰酒製作過程的不衛生,並加以無限延伸,最開始的宣傳便用強而有力的口號煽動群眾:「奇恰酒髒又不衛生,奇恰酒讓你變笨,全面下架奇恰酒。」、「奇恰酒是野蠻人在喝的,你們還要被野蠻的奇恰酒糟蹋多久?」、「喝奇恰酒的人又窮又野蠻,還會像黑人犯罪分子一樣進監獄。」從海報(至今還能在波哥大的徒步導覽中見到這些海報)中可以看到他們大肆宣傳喝奇恰酒像動物(馬)一樣野蠻、喝奇恰酒會引發流血暴力、喝奇恰酒會入獄等淺顯易懂的圖像。

科普深黯操弄群眾之道,不斷加大謠言的力度,開始買通醫生,到處宣揚奇恰酒的野蠻落後,還發明了奇恰病(Chichism)這種會讓人發狂的虛構疾病名詞。到末期,他們直接惡劣地針對種族和膚色,甚至暗示喝錯的飲料會影響你的財富、你的基因、你的下一代。在他們流傳最廣的海報上,身穿華服的美麗金髮小女孩讓富裕的父親餵著啤酒,貧困的當地土著父母與赤裸的孩童則喝著奇恰酒。科普告訴民眾,你可以自行決定,要成為喝著先進現代工廠裝瓶啤酒的金髮女孩,還是喝著不衛生發酵碗裝奇恰酒的黑人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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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汙名的奇恰酒廣告(左)與美化的啤酒廣告(右)|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提供

在那個只靠口號、耳語、海報、資訊不流通的時代,這些在現代觀念中明顯反智的宣傳,卻造成了極大的轟動,成功刺激了貧困中下階層脆弱的心理,喝奇恰酒成為一件丟臉下流的事。許多民眾將一切中下階層的不美滿都歸咎給了奇恰酒,盲目地將喝啤酒視為高尚而可以淨化人性、改變基因、甚至讓他們像白人一樣發大財的救世飲料。可想而知,真正發財的是科普,他在奇恰酒與啤酒的戰爭中大獲全勝,讓啤酒成為當地最受歡迎的飲料。

更有甚者,在貧富差距與社會動盪的二十世紀初,政府需要一個宣洩口與代罪羔羊,藉此機會將矛頭指向奇恰酒。

奇恰酒和奇恰酒吧匯聚的原住民與中下階層,逐步被官方視為文明進步的阻礙。科普也挾民意遊說政府,奇恰酒吧不斷被提高稅率與限制,奇恰酒漸漸式微。爾厚發生著名的波哥大市長蓋坦(Jorge Eliecer Gaitán)暗殺事件(這又是另一個精彩而悲哀的歷史故事)與隨後而來的十年La Violencia暴力動亂期,政府久久無法平息民怨,再度轉移焦點咎責奇恰酒,正式立法禁止所有非工廠生產的私釀發酵飲料,使奇恰酒從此在波哥大成為非法飲料,在鄉間亦列管,自此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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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hnny Hsueh提供

時至今日,奇恰酒雖重現在某些小餐館與慶典,但再未曾重綻光彩。到當地打聽,或許還能找到幾家觀光餐館還留有古老家族流傳下的好喝配方,少許的自產自釀,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去嚐嚐。話說回來,法律未曾再被修正,今天觀光客在波哥大偷嚐奇恰酒其實也是叛逆的違法行為,但,已經沒有人在乎了,當初科普創立的巴伐利亞酒廠(Bavaria Brewery)始終是哥倫比亞近乎壟斷的最大啤酒商,後來也成為南美洲第二大啤酒商(已被世界第二大啤酒商SABMiller併購)。

奠基於仇恨與歧視、階級鬥爭的謊言,卻成功給奇恰酒扣上帽子從此無法翻身。科普無疑打了一場極其成功的資訊戰,精準抓住了人民心底對社會現狀的不滿、對貧富差距的不安、甚至對階級複製的恐懼,加以催化,乖張地恐嚇並操弄群眾。某種程度上,也具象化一個邪惡骯髒能背負一切罪孽的代罪羔羊,形塑了粗暴簡單彷彿能解決一切不滿的救世答案。

藉由這個小故事,希望能重申廣納百川、勇於求證、以及獨立思考的重要性。若能撇開盲從,退一步冷靜思考,世上如何能有如此單純的黑白善惡,只是凡人難有應對之道、無處宣洩,渴望便宜答案、圖個方便罷了。如此一來,縱是假新聞,人云亦云終究亂真,久了造成無法逆轉的覆亡,真假則已無人考究了。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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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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