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清張《點與線》小說選摘:這兩個女人無意間發現阿時的祕密,當然是大為震驚

松本清張《點與線》小說選摘:這兩個女人無意間發現阿時的祕密,當然是大為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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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月下旬,日本九州的香椎海岸上,一對男女緊緊相依躺在晨光中,早已斷氣。男方是身陷貪瀆風暴的官員,女方是高級料理店的女侍。乍看是殉情自殺,但能夠證明雙方曾在一起的,僅有一週前,偶然在東京車站的月台上待了四分鐘的三名目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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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松本清張(Matsumoto Seicho)

第一章 目擊證人
1

一月十三日晚間,安田辰郎在赤坂的高級日本料理店「小雪」招待一名賓客,這名賓客正是某部的司長。

安田辰郎開設的「安田商會」主力在買賣機械,這幾年來生意非常興隆。據說他跟政府部門頗有交情,公司規模才得以迅速擴展,因此他有時也會在「小雪」宴請這類身分的賓客。

安田時常光顧「小雪」。「小雪」在這一帶還算不上最頂級的餐館,但這地方讓他感到輕鬆自若,而且內場的女侍個個溫柔體貼。

出手相當闊綽的安田是這裡的好顧客,他自認敢花錢就是他的「資本」,他宴請的賓客也都這麼盤算著。雖說他跟女侍非常親近,但從不向她們透露這些賓客的身分來歷。

去年秋天以來,政府的某部頻頻傳出貪瀆案,據說許多商業界人士也牽涉其中。根據媒體觀察,目前已查到該部的基層人員,預料到明年春天某些高級官員極有可能遭受波及。

或許基於這種氛圍的緣故,安田宴客時更謹慎了。有些客人到過「小雪」七、八次,女侍儘管嘴上稱呼著K先生或U先生,卻不清楚他們的背景。不過,她們都知道,安田帶來的客人幾乎皆是政府官員。

其實,「小雪」的女侍才不在乎來客是誰,因為花錢的是安田,只要細心款待安田就行了。

安田辰郎年約四十,額頭寬廣、鼻梁挺直、膚色略黑,有著兩道畫描似的濃眉,眼神溫和怡人。他是個道地的商人,性情十分豪邁,頗受女侍歡迎。儘管如此,他並未趁機對哪個女侍圖謀不軌,完全一視同仁。

這次負責招呼安田的女侍名叫阿時。雖然她第一次負責照料的客人就是安田,但至今也僅止於包廂坐檯的應對,看不出他們之間有什麼密切的關係。

阿時今年二十六歲,但外表看來要年輕個四歲,皮膚白皙、美麗綽約,尤其那對黑白分明的雙眸總令客人留下的深刻印象。平時她那含笑翻眼瞪人的表情頗得客人歡心,而她自己也深知這個動作的魅力。她生就一副瓜子臉、小巧的下巴,側臉看去真是漂亮。

正因阿時有這般姿色,難怪客人會迷戀她。「小雪」的女侍通常是下午四點左右上班,晚上十一點多回家,有些痴心的客人乾脆在新橋站附近的天橋下等她們下班。由於客人出言邀約,不便斷然拒絕,阿時往往勉強答應下來,再故意三番兩次爽約,想讓客人知難而退。

「對方真是遲鈍得教人討厭,最近又來包廂跟我糾纏不清了。」

阿時端坐著,微微掀開裙襬給同事看,白皙的皮膚上,果然有處類似藍痣的淤血。

「妳也真是的。妳若不讓人家抱持希望,他就不會這麼認真了。」

安田辰郎啜飲著,一邊笑道。由此看來,安田已成了她們無所不談的客人。

「這麼說來,Y先生,你對我們未免太冷淡了。」女侍八重子說。

「再怎麼熱情也沒用,反正妳們又不會理我。」

「喲,你別說這種話,我可清楚得很。」兼子嘲笑著。

「喂,妳不要亂說!」

「阿兼,不要再說了。」阿時說。

「這裡的女侍都很迷Y先生,他對我們卻興趣缺缺。阿兼,我勸妳還是儘早斷了這個念頭吧。」

「我才不相信。」兼子露齒而笑。

阿時說的沒錯,「小雪」的眾女侍對安田多少都有些好感,若是他出言邀約大概不會拒絕。由此可見,安田的外表和為人擄獲多少女人心。

那天晚上,安田送走某司的官員,返回包廂又輕鬆地喝了幾杯。

「明天我請妳們吃飯怎麼樣?」

安田話音剛落,陪侍的八重子和富子就滿口答應下來。

「咦,阿時去哪裡了?你也邀阿時一起去吧。」富子環視著包廂說道。

阿時好像有事外出。

「沒關係,就先請妳們兩個吧,下次再邀阿時。況且讓店裡放空城,我也不好意思。」

情況確實如此。女侍必須在下午四點上班,若全去吃晚飯肯定會遲到。三人都遲到可不妙。

「那麼,明天下午三點半,我在有樂町的『雷蒙特』等妳們。」安田堆著笑容說道。

2

翌日,十四日下午三點半,富子走進「雷蒙特」的時候,安田已坐在裡面喝咖啡了。

「嗨。」安田招呼富子在面前落坐。

在這種地方和熟客見面,氣氛的確有點嚴肅,富子不由得羞赧起來。

「八重子還沒來嗎?」

「大概快來了吧。」

安田笑容滿面地叫了杯咖啡。不到五分鐘,八重子神態忸怩地走了進來。桌旁有許多年輕的情侶,因為她們身穿和服,很快就被認出從事的行業。

「妳們想吃什麼?西餐、天婦羅、烤鰻魚,還是中華料理?」安田一一詢問。

「我們要吃西餐。」兩人同聲答道。她們似乎在自家店裡吃膩日本菜了。

三人隨即步出雷蒙特餐廳,前往銀座。這個時間銀座還不至於人潮擁擠。天氣晴朗,但冷風習習。他們蹓躂了一下,才從尾張町的角落朝松阪屋的方向走去。此刻的銀座顯得冷冷清清,跟兩個星期前的歲末景象大不相同。

「聖誕節那天晚上,銀座真是熱鬧哪。」

跟隨在安田背後的兩名女侍交談著。

安田登上「庫克多爾」餐廳的階梯。這家餐廳也沒什麼客人。

「妳們想吃什麼就盡量點。」

「我們吃什麼都沒關係。」

八重子和富子先是客套一番,隔了一會便拿起菜單相互商量起來,但始終猶豫不決。

安田悄悄瞥一眼手錶。八重子看到這個動作,旋即對安田說:「哎呀,Y先生,你一定很忙吧?」

「不,我不忙,倒是傍晚有事得去鎌倉一趟。」安田十指交握擱在桌上回答。

「哎,真不好意思。富子,我們趕快點菜吧。」

她們這才開始點菜。

從湯類上桌到用餐結束花了許多時間,三人聊談著,安田似乎非常愉快。不過,服務生端出水果的時候,他看了一下手錶。

「時間快到了吧?」

「不,還早。」

安田嘴裡這麼說,但咖啡端上來的時候又輕捲袖口看著手錶。

「你快來不及了,我們就先告辭。」八重子準備起身。

「好吧。」

安田抽著菸,細瞇眼睛像在思考什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就這樣分手,我心裡怪落寞的,不如妳們送我到東京車站?」

八重子和富子對望一眼,兩人已趕不及上班時間了,再去東京車站送行恐怕就要更遲。安田辰郎看似毫不在乎,卻又有幾分認真,讓人覺得他真的挺落寞,況且今天他請吃飯,斷然拒絕恐怕太不近人情。

「好吧。」富子率先答應。

「我打個電話,告訴店裡遲一點再去。」富子說著朝電話亭跑去,過一會便笑瞇瞇地回來。

「總算跟店裡講好了,我們就送你到車站吧。」

安田辰郎直呼不好意思,並站起身。這時候,他又看了一下手錶。她們心想,這人真喜歡看手錶。

「你要搭幾點的電車?」八重子問。

「我想搭傍晚六點十二分那班,或下一班電車。現在是五點三十五分,剛好趕得上。」

安田嘴裡這麼說著,卻匆忙付錢,疾步走出店門。

計程車只花五分鐘便抵達東京車站。在車上,安田頻頻向兩人賠不是,八重子和富子要安田不必客氣,還說她們若連這點服務都辦不到,實在說不過去。

一到車站,安田隨即買了車票,還幫她們買了兩張月台票。往鎌倉的橫須賀線在十三號月台上車,車站的電子掛鐘指針即將指向六點。

「謝謝妳們,剛好趕得上六點十二分那班車。」安田說道。

不過,電車尚未駛進十三號月台。安田站在月台上朝南望去,那是十四號和十五號月台長途列車的起站。這時候,十五號月台上正停著一班列車。也就是說,介於中間的十三號和十四號月台,都沒有列車進站擋住他們的視線,剛好可從這個角度看到停在十五號月台的列車。

「那輛『晨風號』列車,是開往九州博多的特快車。」安田指著列車告訴她們。

列車旁淨是摩肩接踵的乘客和送行者,一幅旅程匆忙的景象。

就在這時候,安田突然輕叫了一聲:「那不是阿時小姐嗎?」

於是,她們睜大眼睛,往安田指的方向望去。

「啊,真的是阿時。」八重子驚呼。

阿時確實在十五號月台的人群中穿梭著。從她的裝束和手提皮箱看來,像是要去遠方旅行。

富子好不容易才認出來,「啊,是阿時沒錯!」

3

意外的是,阿時正和身旁的年輕男人親暱交談。單從他的側臉看去,她們並不認識這名男人。他穿著深藏青大衣,手上提著一個小皮箱。兩人忽隱忽現地穿過熙來攘往的月台,走向列車的後方。

「他們到底要去哪裡?」八重子倒吸一口氣問道。

「那男人是誰?」富子也低聲說。

阿時並不知道三人看著她,只見她跟隨同行的男子走著,不一會,來到某個車廂前,核對了一下車廂號碼。男子在前,阿時在後,就這樣消失在車廂內。

「真是不能小看阿時小姐呢。她該不會是跟男朋友去九州旅行吧?」安田別有深意地笑。

她們怔愣地站在月台上,臉上掛著驚愕的神情,直盯阿時搭乘的列車,半晌說不出話。月台上淨是熙來攘往的旅客。

「阿時究竟要去哪裡?」八重子終於開口。

「坐特快車,肯定不是很近的地方吧。」

「想不到阿時也有男朋友了。」富子低聲說道。

她們像是發現重大事件,低聲議論著。

其實,八重子和富子對阿時的私生活不甚清楚。因為阿時原本就很少談及私事。她似乎還沒結婚,也沒有男朋友,更沒傳過什麼桃色新聞。在這種店上班的小姐,似乎有兩種類型,有的會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的心事,有的則守口如瓶、諱莫如深,阿時屬於後者。

所以,這兩個女人無意間發現阿時的祕密,當然是大為震驚。

「我走近瞧瞧那到底是怎樣的男人。」

「不要吧,別多管閒事。」安田說道。

「哎,Y先生,你不吃醋嗎?」

「我怎麼會吃醋?我現在就要去見我太太呢。」安田笑著回答。

不久,橫須賀線的電車進站。這輛電車一駛進十三號月台,便遮住了停在十五號月台的列車。後來查證得知,這班電車是六點一分駛進月台。

安田向她們揮揮手,搭上電車。這班電車十一分鐘後才會開出,離發車還有些時間。安田探出車窗,對她們道謝:

「真是謝謝妳們!店裡很忙,兩位請回吧。」

「好啊。」八重子這樣說,是想到十五號月台看看阿時和她的男朋友。

「Y先生,那我們告辭了。」

「祝你一路順風,有空要常來喔。」兩個女人和安田握手道別。

走下樓梯的時候,八重子出言慫恿:「富子,我們要不要去看看阿時?」

「這樣不好意思啦。」

儘管富子嘴裡推辭,但態度上似乎不怎麼堅持。於是,她們相偕跑到十五號月台。

她們來到那班特快車前,在一群送行者中望向車廂。車廂內燈光十分明亮,清楚映出阿時及身旁男朋友的側影。

「妳看,阿時跟他談得多麼愉快啊!」八重子說道。

「他滿英俊的嘛。妳猜他差不多幾歲?」富子對那男人似乎頗感興趣。

「大概二十八、九歲吧。」八重子凝神觀察。

「這麼說來,他比阿時要大或小一歲左右。」

「我們上車嘲弄她一下吧。」

「不要啦,八重子。」富子制止八重子。

觀察二人片刻之後,富子催促著意猶未盡的八重子:「我們回去吧,不然會遲到了。」

她們回到「小雪」,立刻向老闆娘報告這件事。老闆娘大感意外,瞪大眼睛說:「咦,是這樣嗎?昨天阿時跟我請假,說要回故鄉休息五、六天,想不到她跟男人在一起。」

「回故鄉一定是藉口,阿時不是秋田(縣)人嗎?」

「哎,阿時那麼老實的人居然會……他們或許是到京都一帶散心遊走吧。」

三個女人面面相覷。

隔天晚上,安田又招待客人來「小雪」。安田一如往常地送走客人之後,問八重子:「怎麼樣?今天阿時是不是請假?」

「豈止今天請假,她請了一個星期的長假。」八重子不悅地回答。

「噢,這麼說,她跟那男人度蜜月去了?」安田放下酒杯。

「一定是的,真教人生氣。」

「何必生氣?妳們也可以去啊。」

「我才沒這種福分。難不成Y先生要帶我去嗎?」

「我啊?我可沒辦法帶那麼多人去。」

他們這樣抬槓著,後來安田就回去了。大概是工作的關係,隔天晚上,安田又帶兩名客人來「小雪」喝酒。

富子和八重子都來包廂坐檯,再度跟安田提起阿時。

然而,阿時跟同行男伴的屍體,在意外的地點被發現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點與線(經典回歸版・全新導讀)》,獨步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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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本清張(Matsumoto Seicho)
譯者:邱振瑞

昭和時代最後一位文豪──松本清張
長篇推理小說的處女作,社會派推理的先聲
被譽為「世界十大推理小說」的經典人性劇場!

一場官商勾結的貪瀆風暴,一件看似尋常的殉情案,
人性的醜惡與悲涼,
從點到線、從線到面,層層剝揭開來……

【故事介紹】

出生和死亡,是我們共同的起點與終點。
選擇經歷哪一種路線,決定了不同的人生旅程。
只是,為了生活,有人從容上車,有人卻被迫下車……

一月下旬,日本九州的香椎海岸上,一對男女緊緊相依躺在晨光中,早已斷氣。男方是身陷貪瀆風暴的官員,女方是高級料理店的女侍。乍看是殉情自殺,但能夠證明雙方曾在一起的,僅有一週前,偶然在東京車站的月台上待了四分鐘的三名目擊者。

當地的資深刑警認為事有蹊蹺,東京警視廳也派員前來調查。然而,案發當下,這對男女在南邊的九州,嫌犯遠在北海道,怎麼進行謀殺?暗夜羅布、重重黑霧的詭譎謎團, 環環相扣、分秒必爭的縝密計畫。 當官商勾結成一氣,腐敗的權能凌駕正義, 嫌犯又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真相該如何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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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獨步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