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運動(上)》:討厭中世紀雖是時代風尚,啟蒙思想家仍有火上加油的效果

《啟蒙運動(上)》:討厭中世紀雖是時代風尚,啟蒙思想家仍有火上加油的效果
Photo Credit: Jean Huber@Wiki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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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世紀基督教徒的普遍態度,並未能給啟蒙思想家提供任何線索去認識中世紀某些有價值的一面。艾迪生就說過,「那是一個黑暗和迷信的時代」,他的此一說法和他那個時代大多數人所抱持的意見可說大同小異。

文:彼得・蓋伊(Peter Gay)

基督宗教在最起始的時候並不是那麼有說服力,但值得注意的是,它恰好崛起於羅馬帝國正處於衰頹的時刻,也適值帝國的平民百姓正處於無知、罪惡和絕望的時候,因此得以趁虛而入。

這個時期的帝國,到處充斥空洞無聊的爭論、不斷在瑣碎小事上面引發憤怒衝突、人和人之間更是不停互相毀謗和迫害,基督宗教適時提出他們積極向上的教條,並宣稱將為大家帶來希望、光明和真理,然而,他們當時所提出的教義卻充滿不可信的神話風味,其教條也充滿曖昧的迷信取向,其聖典像是原始神話故事的不連貫合集,至於做為崇拜之用的聖堂更是一群在權力上失勢的卑屈狂熱份子的溫床,他們從政治上的專制權力轉移到宗教上的專制權力。基督宗教在第四世紀取得全面性勝利之後,所掌握的竟然是一種幼稚的信仰,從此知識的明燈一個一個熄滅,接下來幾個世紀就此為一片黑暗所覆蓋。

這些個黑暗的世紀並不單只是一段禁慾苦修和迫害的時光,就像其他時代一樣,他們有辛勞工作的農人、高傲的貴族以及精明謹慎的商人,只不過他們也一樣難免為教士和迷信所操弄掌控,勞動者在酒館裡狂歡痛飲,武士演出他們的英勇儀式,至於哲學家,他們的思考生活可能讓他們暫時忘卻宗教的負擔,但是,對於天堂的幼稚期望和對地獄的莫名恐懼,這些迷信觀念依然統馭著他們的生活。

古代有一小撮經過啟蒙而有影響力的菁英份子,曾樹立起以人為主去研究人類的觀念,但在中世紀,大家對人類的研究卻以上帝為依歸,在遙遠的古典時代,最佳心靈的聚會場所可能是哲學學校或政治論壇,可是到了基督宗教的時代,教堂是大家的聚會場所——教堂成了中世紀的唯一風景核心。「一場革命是必要的,」盧梭說道:「好把人們帶回神智正常的狀態。」

中世紀時代曾出現過一些革命的跡象:這個時代並不是從頭到尾都是一片黑漆漆的。教父(church Father)並不全是野蠻人,許多都頗受柏拉圖主義的影響。他們甚至有人鑽研古代經典,企圖加以同化:如宣稱維吉爾的第四首牧歌預示了基督的降臨人世,或宣稱塞內加的作品預示了基督宗教的來臨。到十二和十三世紀之際,中世紀文化開始經歷某種變化:這種變化表面多於實質,但還是影響深遠。異教徒開始質疑他們的教條,即使異教徒自己並未崇尚理性,但他們的質疑還是引發了連續不斷的爭辯。

另一方面,由於十字軍東征,不斷和外族文明接觸,打開了人們的視野而引發批評的思想,哲學再度出現,開啟了似是而非的思維方式,雖然免不了充斥披著邏輯外衣和可笑形上學的思辨,並未改變基督宗教的本質,可是卻改善了基督宗教文明的風格。鄉鎮從王公的特權手上取得自治而邁向繁榮,商業交易改善了人們的生活水平,把文明帶到荒遠偏僻角落。至於法律、政治和經濟方面的觀念雖然仍很原始,但大家已懂得從經驗中去追求改善。

基督宗教雖然把整個世界推回迷信的境界,但就整個千禧年的過程而言,還是勝過人類的原始信仰。他們製造出一些值得一讀的書籍,同時也解決了一些政治上的問題。不管怎樣,這個時代畢竟還是有許多物質上的成就,也出現過一些偉大人物,在知性成就上亦頗值得矚目,為理性的人們提供一線希望,去期待更好的事物之出現——期待知識的復甦。

雖然啟蒙思想家之間有少許歧異,但上面所述,大致而言即是啟蒙運動看待中世紀時代的觀點。幾乎不用我說,這種觀點是偏頗的,是對大量反面證據的視若無睹:過去兩世紀以來的學術研究已證明啟蒙思想家有多低估中世紀的藝術、學問和文化多樣性。《百科全書》中有多篇文章中肯記載中世紀的風土民俗,像杜博(Dubos)、杜爾哥及伏爾泰這樣的歷史學家,都會小心翼翼區辨中世紀不同階段的不同表現,他們都會不約而同為中世紀的一些體制說上幾句好話,他們不得不承認,基督宗教的興起和全面勝利,主要來自其他宗教崇拜失敗的緣故。

他們也發現,中世紀有一些傑出的人物,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二世(Frederick Ⅱ)即為其中之一。但丁曾把他置放在地獄的第六圈,但孔多塞卻認為,這位皇帝說不定堪被稱為「啟蒙思想家」。孔多塞向來很看不起中世紀,但不得不承認經院哲學對哲學有過極重大的貢獻。吉朋也以極謙遜口吻說道「中世紀的黑暗時代還是展現了一些頗得我們注意的場景。」

除了上述這些之外,其餘大多是一些有失客觀公允的評斷,吉朋早在寫出他那本對基督宗教甚不寬容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之前,曾經這樣說過:「一個宗教的敵人都是一些不了解這個宗教的人,只因為他們討厭這個宗教,而他們會討厭這個宗教,則是因為他們對這個宗教不了解。」啟蒙思想家並沒好好去理會隱藏在這句話底下的意涵,他們對基督宗教並非全然不了解——吉朋和十八世紀其他人一樣,對早期基督宗教會的歷史知之甚詳——只不過他們都偏向於去探索其中缺點的部分,並由此為基督宗教的敵人帶來大快人心的感覺。

孔多塞對基督宗教拓展的惡意分析,或是伏爾泰對早期教會的尖酸刻薄批評,顯然忽略了一件事實,即第四世紀的基督宗教是很激進的,他們為當時對東方迷信以及唯我獨尊教條已經十分厭煩的人,提供一個嶄新風貌的東西。帝國晚期的哲學(如果還能稱之為哲學的話)早已淪為古物研究的不正經風氣,要不就是耽溺於占星術的迷信行為,使得人們在面對殘酷的命運之時一籌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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