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暴是女性變成「街友」的主因,荷蘭、加拿大和剛果如何帶她們返回社區?

家暴是女性變成「街友」的主因,荷蘭、加拿大和剛果如何帶她們返回社區?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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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暴庇護所重返社區的困難不單在於個人是否貧窮,還是整個租屋市場與社區歧視所造成的結構困境。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研究已顯示,家庭暴力是造成女性成為街友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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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葉靜倫(Right Plus創辦人,公益觀察與文字工作者)

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庇護自70年代初從加拿大開始,發展近半世紀,開始有了許多創新的討論與做法。在今年於高雄舉辦的、全球規模最大的婦女庇護國際交流研討會「世界婦女庇護大會」上,加拿大、荷蘭與剛果民主共和國更為全世界工作者開啟了新的視野。

讓她們成為街友的不是家暴,而是家暴後的租屋歧視

位於加拿大西部的卑詩省社會過渡性住房協會(BC Society of Transition Houses, BCSTH)是一個擁有多個會員團體的傘型聯盟組織【註1】。2018年,BCSTH運用多元的網絡關係與知識專業,在加拿大政府的資助下,針對受暴婦幼啟動了維期3年的「返家計畫」(Getting Home Projects)。

雖說是返「家」,精確來說指的是重返社區,讓受暴者能在離開暴力環境與庇護所後獨立自主,重新建立屬於自己的「家」。返家計畫剛開始的第一年致力於研究婦女的社區需求,據其結果顯示,婦女能否展開新生活的關鍵,在於是否能找到可負擔且適宜的住所、社區的歧視與接納度,以及經濟困境。

「良好的居住環境」被認為是維繫全球健康的關鍵,缺乏安全而可負擔的住所也是其中一個婦女寧願返回暴力家庭的重要因素【註2】。根據BC Housing2018年收集的資料顯示,只有1/4的女性能在離開庇護所後找到長期的住所,原因包括租屋市場對單親母親、受暴婦女、移民、難民或原住民等身分充滿歧視,諸如擔心家具遭破壞或憂心暴力會被帶進社區等,許多攜子入住的家庭也難以找到足夠大的居住空間。

就算真能找到適合的空間,經濟上往往也難以負擔。根據加拿大2018年的調查顯示,卑詩省的最低收入租戶平均需要花費8成的收入在租房,某些情況下甚至必須將全部花費投入房屋租金。即使是租金較低的社會住宅,也經常面臨等待時間過長、不知如何申請、無法攜帶寵物、位置過於偏遠、大小不符需求等問題。

經濟上的困境則牽涉甚廣,包括生活基本需求、子女照顧、政府補助申請、職業訓練、自信心建立、識字能力及搬遷花費等,都需要協助。且對原本已貧困的婦女來說,收入低且缺乏福利保障的工作(如舉牌零工、傳單發放等)遠遠不足以使其脫貧。

簡言之,重返社區的困難不單在於個人的貧窮與否,還是整個租屋市場與社區歧視所造成的結構困境。這也是為什麼許多研究已顯示,家庭暴力是造成女性成為街友的主要原因,指的並非衝突後婦女直接流浪街頭,而是在重重阻礙後才逐漸演變為流浪。

荷蘭「橘屋計畫」:紮根社區,相信防範暴力是整個社會的事

正因為重返社區如此困難,荷蘭的老牌家暴防範組織「Blijf Groep」下定決心改變長久以來的庇護模式。Blijf Groep自2008年啟動「橘屋計畫」(The Oranje Huis Approach),經過反覆的試驗與調整,於2011年8月正式開啟了大方進駐社區、不再躲藏隱匿的「橘屋」庇護所。

橘屋的出現,顛覆了全球家暴庇護數十年來的隱蔽思維。過去,受暴婦女會在家內衝突發生後,被緊急移轉至庇護所安置約兩週,之後視情況轉至中長期處所,最多再庇護1-2年。為了安全上的考量,庇護所通常地處偏遠,受庇護期間也需要嚴格保密所在位置,並且與原本熟悉的家庭和社群切割。這種孤立與斷裂時常讓受暴者在離開庇護所後,難以返回社區安身。

然而,橘屋不僅將地點設在容易抵達的地方,還鼓勵受庇護者與親友保持聯繫,在彼此同意且安全的前提下,將其親友甚至施暴的(前)伴侶以網路、電話、會面等方式,納入成為輔導計畫中的重要成員。

透過硬體設施的設計、訂定安全規範與出入管理、進行危險評估、與社區培養良好關係、和地區警察及心理健康、藥物濫用照護等相關團體密切合作,橘屋力圖做到「安全但開放」,它深信「親近社區才能重返社區」,更深信「家暴不是個人/個別家庭的事,而是整個社區乃至社會的事」,並且反覆教育出入其中的每個人「安全是大家共同的責任,必須一起守護」。

橘屋讓受庇護者在返回社區之前便已學習如何在社區安身,並且在人際、就業、生活、親職、伴侶關係等方面提供充分的訓練與輔導。而相較於加拿大與荷蘭的庇護提供模式,非洲剛果民主共和國的「歡喜城」(City of Joy)則是更加以受暴者為主體的共居設計。

剛果歡喜城:學著為自己創造快樂,改變社區

20多年來,剛果女性被捲入全球掠奪衝突礦產的經濟戰爭中,上百萬名婦女、青少女甚至女童每日面對的是以強暴為手段的殘忍凌虐(可參考:Netflix「歡喜城」記錄片《姊姊妹妹站出來》)。2000年初,一個強捍的在地女人克里斯汀・舒勒・德斯赫里弗(Christine Schuler Deschryver)與剛果醫師德尼・穆克維格(Denis Mukwege)開始不斷協助照顧當地受暴者,2011年更在美國《陰道獨白》劇作家伊芙・恩斯勒(Eve Ensler)的協助下,成立了足以容納90餘人的「歡喜城」,讓18-30歲的受暴女性可以在這裡用半年的時間修復身心。

「歡喜城」的核心理念是以所有倖存者為主體,提供醫療衛生、心理諮商、法律扶助與經濟培訓等4大服務。倖存者既身為主角,就必須為自己承擔責任,學習種樹、照顧動物、以環境永續的方法提高農業產量等,不僅重新找回尊嚴與力量、認識自己的身體與權利,也必須規畫決定自己想上的課、想做的事,諸如運動、烹飪、按摩、表演藝術等。更重要的事,她們努力在這裡學習成為一名領導者,並且在陸續回到社區後創造更多改變。

從加拿大的「返家計畫」爭取女性回到社區安身,到荷蘭直接紮根社區、與鄰里建立關係的「橘屋」,再到剛果回頭改變社區、創造正向循環的「歡喜城」,其中不斷轉變的意義是,身為女性在這世上不再是看似羸弱的一方,而是即使生命遭到重創,也能彼此扶持創造無限可能。

註1】傘型組織(Umbrella Organization)指由許多擁有共同目標的組織所形成的聯盟,成員團體匯集並分享資源、整合倡議路徑、統一發表聯合聲明、共同對外爭取社會關注。傘型組織的階層通常較扁平,並且擁有較正式的運作規章,屬於非任務導向、非短期結盟的常態性組織。

【註2】許多受暴者或施暴者自原生家庭開始便目睹父母暴力相向,成長路上持續累積挫敗經驗,長大後承襲相似的行為模式進入新的家庭,或帶著恐懼進入親密關係,甚至在毫無準備也無人支持的情況下為人父母。種種因素都使許多受暴者在進入空間緊迫、隱私不足的庇護所展開團體生活後,不斷與他人起衝突,無法得到真正的喘息,許多人會因此寧願返回暴力議題尚未解決的家庭,寄希望於不確定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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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修慧
核稿編輯:羊正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