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運動(下)》:科學與宗教在18世紀看似緊張,仍不及百年後的生死鬥

《啟蒙運動(下)》:科學與宗教在18世紀看似緊張,仍不及百年後的生死鬥
Photo Credit: Godfrey Kneller@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部分啟蒙思想家認為,神學解釋之不可取,最主要還是因為它是錯的,而科學家在這方面提供了豐富的證據。

文:彼得・蓋伊(Peter Gay)

固然,教會是曾經把一些科學觀點斥為異端,但十七世紀的基督徒乃至任何時代的基督徒並不總是同意教會的判決。與伽利略站同一邊並不代表是與不虔敬站同一邊。歷整個十七世紀,出言反駁神意(providence)或神蹟之說的科學家甚至只是有此傾向者鳳毛麟角。其實,伽利略那些讓教廷驚恐的主張,要攻擊的並不是宗教,而是亞里斯多德派的形上學、粗糙的字面解經派和那種稱神學為科學主人之說。稍後的科學家致力攻擊的是相似對象。正因如此,我們才會看到牛頓既研究科學,又研究《聖經》。雖然全都可稱為革命份子,但自然哲學家都由衷地宣稱他們的發現恰恰證明了基督宗教的真理性。如果得知十八世紀的啟蒙思想家竟濫用他們的發現去證明基督宗教為偽,他們多數人一定會勃然大怒。

在牛頓看來,上帝是主動的存有(active being):祂是創造者和警醒的主人,明智、公正、善良而神聖。牛頓強調,上帝「不是以世界之靈(soul of the world)的身分,而是以支配者的身分管治一切」。祂是「大能而永臨的作用者」,會不時出手修正一些由我行我素星球和入侵彗星引入太陽系的不規則現象。自然法則固然是上帝的創造物,但也必須靠上帝的干預來調整。就像當時的其他進步基督徒一樣,牛頓傾向於不依字面理解《摩西五經》,而是視之為關於上帝創世和人類最早期歷史的一個可信解釋,其內容經過作者剪裁,以適應讀者的有限理解力。牛頓相信摩西有些話只是比喻與意象,但仍然不懷疑它們道出了本質性的真理:不管上帝是透過什麼程序創造天地,也不管祂花了多少天創造宇宙,世界和所有活物都絕對是上帝創造的。正是因為這樣,牛頓才得以在一個對不虔敬者極為敏感的時代和國家,一直保有劍橋大學院士之位和在政府裡據有待遇優渥的公職。他是個「一位論派」(Unitarian),但不是自然神論者——一個自然神論者不管多傑出都別想得到牛頓所得到的官職。

然而兩代的啟蒙思想家(他們都急於去破壞科學和宗教的關係)都發現,不管牛頓自己的宗教信念為何,他們都大可不管這些信念。伏爾泰在一七三○年代宣稱:「我未嘗見過一個牛頓主義者不是最嚴格意義下的有神論者。」又說「牛頓的哲學都必然會讓人體認到有一個最高存有,祂隨心所欲地創造了一切、安排好一切。」但伏爾泰此話只適用於第一代的啟蒙思想家。因為第一代啟蒙思想家只致力於淘汰牛頓思想裡的基督宗教成分,而第二代的啟蒙思想家要更進一步,想要把宗教成分從牛頓哲學裡清除乾淨。

伏爾泰會始終堅持正牌的自然宗教(natural religion)只能以一個受法則支配的穩定宇宙為基礎,不能不說是一個較大反諷中的小反諷。因為這樣一來,他的見解就跟萊布尼茲的一致,而伏爾泰是從不認為自己贊同萊布尼茲的。從一七○五年起,萊布尼茲就卯上牛頓(更精確地說是卯上牛頓的代言者,因為牛頓本人懶得回應),引發一系列論戰。最先爭論的是微積分原創者誰屬的問題,而後是引力性質的問題,最後(自一七一五年起)是爭論牛頓的上帝觀會有什麼樣的神學涵蘊。為牛頓迎戰的是克拉克(Samuel Clarke)——一個技巧高明和科學知識豐富的辯論者,伏爾泰稱他為「十足的思考機器」。

這場爭論範圍廣闊,涉及牛頓思想引起的許多神學與形上學問題,但對啟蒙思想家來說,有關上帝性質的問題,有關牛頓的信念會對自然宗教帶來何種影響,才是關鍵中的關鍵。萊布尼茲這樣展開他的攻擊:「自然宗教看來(在英國)衰落得很厲害」,而這衰落相當大部分要歸咎於洛克和牛頓的學說。他說,「牛頓爵士及其追隨者對上帝的作品有一個很稀奇的見解。

照他們的看法,上帝必須不時給祂的時鐘重上發條,否則這鐘就會停下來,就像祂沒有足夠的先見之明,把鐘造得可以自己永遠走下去。」萊布尼茲把牛頓的上帝挖苦為一個蹩腳的鐘錶匠,得「時常把祂造的鐘重新撥一撥,甚至修一修」。他認為事實應剛好相反:「同一種力量和活力總是存在於宇宙中,所不同者只是它們會遵照自然規律和美妙的前定秩序,從物質的一部分轉移到另一部分。」上帝固然有時會施展神蹟,但那不是為了修理什麼,而是為了施恩。「凡不這樣想的人,都必然認為上帝的智慧與能力不怎麼樣。」

讓萊布尼茲相當惱怒的是,克拉克在回應時把他的指控倒過來,把自然宗教衰落的原因歸咎於指控者:「認為世界就像一部大機器,無須上帝插手而繼續運轉,就像一架時鐘不用鐘錶匠的協助而繼續在走,這樣的概念是唯物論和宿命論的概念,傾向於(美其名謂上帝是「超世界的心智」)把神意與上帝的統治排除在世界之外。」被激怒的萊布尼茲在回信時把砲火射向許多領域:指責牛頓的引力說神祕兮兮,無形中是讓那個過時的經院哲學概念——「玄祕性質」(occult qualities)——死而復生;指責牛頓物理學把世界弄成了一個不停歇的神蹟;又指責牛頓不理解「充足理由原理」(the principle of sufficient reason),根據這原理,上帝「只會願意創造所有可能事物中最美好的那些」—— 伏爾泰後來在小說《憨第德》(Candide)中把這原理給大大嘲笑了一番。

這些通信出版於一七一七年,一七二○年被譯成德文與法文,讀之者眾。當伏爾泰把其中一些材料用在《牛頓哲學原理》第一卷時,人們對書中為牛頓時空觀、真空觀和上帝觀所提出的辯護論證都已不感到陌生。「這場論戰,」伏爾泰指出,「大概是所有學術論戰中最精美的豐碑。」但他卻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奇怪的位置上。一方面,他毫不猶豫地同意牛頓與克拉克而反對萊布尼茲,認定上帝有自由去創造他選擇要創造的世界,認定牛頓的觀念不只沒有摧毀自然宗教,反而鞏固了它。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不得不接受萊布尼茲的核心主張:宇宙依自己的規律法則運作,用不著神蹟的介入。

伏爾泰的侷促,反映出這場重大學術論戰的兩造都站錯了邊。他們的看法部分得到十八世紀自然哲學的發展所肯定,部分被否定。歷史發展證明了萊布尼茲為宇宙的規律性辯護是對的,但他以為此論可以保護自然宗教則是錯的。克拉克主張上帝會干涉宇宙運行是錯的,但他認為萊布尼茲的觀點會招致唯物主義則是對的。至於伏爾泰,則對在堅持宇宙具有規律性,錯在認為他可以抗拒無神論的大潮——哪怕有好幾十年,伏爾泰商標的有神論(牛頓式的有神論)主宰了啟蒙運動,但無神論的大潮終不可遏。

毫無疑問,這個發展趨勢是伏爾泰援引科學來打倒基督宗教的做法所助長的,哪怕他的原意不在打倒宗教本身。不管科學家自己怎麼想,但隨著牛頓物理學在啟蒙時代站穩腳跟,啟蒙思想家仍然有覺得滿意的理由:至少在他們自己看來,科學的發展印證了他們那一套世俗哲學。科學社群本身有一段很長時間繼續保留宗教色彩:雖然科學與宗教兩者在十八世紀存在若干緊張,但衝突仍未到達一百年後那樣的生死鬥爭。例如,傑出的化學家兼生理學家黑爾斯(Stephen Hales)就是英國聖公會的牧師;歐拉(Leonhard Euler)——他大概是十八世紀最偉大的數學家——自始至終是虔誠的喀爾文宗教徒;普里斯特利(Joseph Priestley)則既是多才多藝和有創意的科學家、哲學上的唯物主義者,卻又相信「一位論派」和「基督再臨」指日可待。瑞士生理學家哈勒固然有過幾回的信仰掙扎,但從未停止捍衛基督宗教、反對伏爾泰和其他目中無神的哲學家。

但不管信仰虔誠的科學家們怎樣想,有一點卻越來越明顯:上帝創世時留下的不規則性要比祂的偉大詮釋者牛頓所認為的少得多。就像達朗貝指出的,對機械性定律進行神學性解釋不只是錯誤的,更是多餘的。但大部分啟蒙思想家認為,神學解釋之不可取,最主要還是因為它是錯的,而科學家在這方面提供了豐富的證據。

新的科學發現顯示,天文現象的一些不規則性——這是牛頓認為上帝必須干涉的原因——其實只是人類尚未認識的更大規則性的一部分。在一七七○和八○年代,拉格朗日和拉普拉斯(Laplace)等傑出數學家對行星的攝動現象提出了自然主義的解釋,基本上確立太陽系的穩定性。康德會讚揚自然哲學具有明智素質,正是受這一類科學家感動。牛頓曾在一六九二年告訴本特利(Richard Bentley),他之所以辛勤地去建立「這一類原理,是為了讓深思的人相信上帝」。

而一百年後,雖然有許多科學家還是基督徒,但他們埋首工作的目的已不一樣。科學家和啟蒙思想家的目標當然是不同的,但科學的發展方向起碼讓自然神論者和無神論者感到莫大安慰,因為它提供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去掉牛頓上帝的牛頓物理學。

相關書摘 ▶《啟蒙運動(下)》:啟蒙思想家的作品都有「絕望感」,認為庶民是無可救藥的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啟蒙運動(下):自由之科學(2019年版)》,立緒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彼得・蓋伊(Peter Gay)
譯者:梁永安

「啟蒙運動」是彼得・蓋伊一生用力之所在,這部煌煌鉅著出版後廣泛獲得學界激賞,奠定其史學巨擘之地位。
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經典名著地位屹立不搖。具備學術研究的嚴謹,同時雅俗共賞,有極高的可讀性。
余英時教授專文推薦:Gay的經典之作,為我們認識「啟蒙」提供了迄今為止,最可靠的一座橋樑。

這是一本很令人動容的著作,不但具備學術研究的嚴謹,且雅俗共賞,適合大眾閱讀,有極高的可讀性,喜歡讀史的人,能從本書中獲得閱讀的喜悅。

蓋伊學問淵博,文體優雅,主要論點信而有徵。這部煌煌鉅著共一千餘頁,百餘萬字,出版後廣泛獲得學界的激賞,並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其經典名著的地位屹立不搖,在當代同類研究中已無人能出其右。

啟蒙運動是蓋伊一生用力之所在,這部著作開啟了他一生從啟蒙運動以降的系列精彩歐洲社會與歷史的研究與著作,並奠定其史學巨擘之地位。

全書由《啟蒙運動:現代異教精神的崛起》(1966)、《啟蒙運動:自由之科學》(1969)兩本相關卻又獨立的書所構成,作者將全書內容分三部份:Ⅰ對古代的訴求、Ⅱ和基督教的緊張關係、Ⅲ現代性的追尋。作者表示,第Ⅰ、Ⅱ部別代表「正」、「反」,第Ⅲ則代表「合」,安排為辯證性的三部曲,是為了反映啟蒙思想家大致的心路歷程,企圖全面性地探討啟蒙運動。

啟蒙運動(下)-立體書
Photo Credit: 立緒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