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運動(下)》:啟蒙思想家的作品都有「絕望感」,認為庶民是無可救藥的

《啟蒙運動(下)》:啟蒙思想家的作品都有「絕望感」,認為庶民是無可救藥的
Photo Credit: Pieter Breughel the Younger@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狄德羅把那些輕易相信神蹟的窮人稱為「傻瓜」;指出雖然「這國家的迷信正在式微」,但這種可喜發展不會擴及庶民:他們都太蠢、太窮、太忙了,無暇去啟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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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彼得・蓋伊(Peter Gay)

對庶民的成見

低下階層的問題是一個啟蒙運動從未認真檢視的重大政治問題。這不是說啟蒙思想家選擇對這個議題緘默——他們從不對任何議題緘默。他們的作品(又尤其是私人書信)提到庶民之處俯拾皆是。真正的缺失在於他們未能認真地把啟蒙運動的邏輯(我說過這邏輯是教育)給全部推演出來。他們偶爾談及庶民的文字都有一種勢利味道,而且明顯缺乏想像力。當然,這些文字裡還有別的東西:絕望感。貧窮的普遍、文盲的眾多和窮人的粗野在在讓啟蒙思想家產生一種絕望感,認為庶民大眾是無可救藥的。

啟蒙思想家對庶民大眾的冷嘲熱諷很容易讓我們不耐,就連他們的絕望感也很容易被我們看成是不願意花力氣去做些什麼的托詞,或是不想去擾亂社會既有層級秩序的托詞。有這種用心的人在十八世紀並不少見。例如,在英國,固然是有一些善心人會把窮人子女送到慈善學校念書,但他們卻沒打算讓這些學生平步青雲:教育這些孩子的目的是灌輸他們宗教虔誠,和保證他們長大後規規矩矩。這就不奇怪有些教育者在企圖給最聰明的窮學生多教一些東西時會招來反對:人們可不願意見到自己子女多出一些競爭對手。

然而,啟蒙思想家的絕望感卻不是利己意識型態作祟。因為如果說階級的觀念已經被逐出天國的話,那它在人間仍然是起作用的。往上爬升的階梯到處都陡峭而狹窄;不只階級間有分化,連階級內部亦有分化,而這種分化是清晰分明和受到普遍承認的。貴族與農人或富人與窮人的鴻溝大得難以置信。在十八世紀,有不知凡幾的男男女女過著猶如從前世紀的生活:即馱畜的生活。伏爾泰曾不帶同情心地指出,這些人猶如「兩足動物,過的是接近原始狀態的可怕生活」。

階級的比喻常從十八世紀作家筆下不經意流出來,足見階級這現象有多真實和根深柢固。斯威夫特說過:「意見就像時尚一樣,總是從貴族向下感染中等人,再向下感染平民百姓。」幾十年後約翰生也說:「所有外國人都承認,我國一般大眾的知識要多於其他國家的庶民。我國有這種優越性,毫無疑問是因為知識的溪澗向下涓涓不斷,任何人都可以分潤到幾滴。」開放社會顯然是有好處的:每個人都可以分潤到幾滴文化。但即使是英國這樣的開放社會仍然是處處藩籬,只有少數人有本領跳得過,其他絕大部分人則繼續無望地身處貧困和永遠被排除在政治階層之外。

該時代的教育方案顧及了這些現實,但沒有多加分析,更沒有為此道歉。早在一六八一年,洛克就指出過階級考量對教育考量具有根本重要性:「主宰人類的三大事物是理性、激情與迷信。第一項主導少數人,後兩項則為絕大部分人所分享和輪流把他們攫住。但迷信是最有力的,也帶來最大的危害。」這就是教育家得面對的現實:一般大眾永遠是激情與迷信的犧牲品,是理性搆不著的。因此,洛克認為高級教育(包括學習拉丁文和其他精緻文化修養)應該留給紳士階層,而建議把窮人的小孩送進特殊的「職訓學校」,學習「紡織與針織,或其他與毛料生產有關的技藝」。對洛克來說,教育是為了鞏固而不是顛覆階級系統而設。

總的來說,啟蒙思想家以非常謹慎的步伐離開洛克這個分析。休謨認為「人類的大多數」都是由「權威而非理性」主宰,而且懷疑大部分人可以丟掉迷信。「百姓什麼時候可以變得理性?」他問,而他深信不是在可見的未來。偉大的民主主義者盧梭在《愛彌兒》裡說得很乾脆:「窮人用不著受教育。」但這不是建議,只是接受事情的本來狀態。盧梭的私淑弟子康德雖然說自己尊重一般大眾,但這種尊敬顯然程度有限,不然他不會又說過:「人民是由白痴所構成。」狄德羅的調調幾乎一樣。他把那些輕易相信神蹟的窮人稱為「傻瓜」;指出雖然「這國家的迷信正在式微」,但這種可喜發展不會擴及庶民:他們都太蠢、太窮、太忙了,無暇去啟蒙自己。狄德羅看不出有什麼希望可言:「賤民的數量看來什麼時候都差不多一樣多。」大眾需要一種充滿儀式和幼稚神話的宗教,而且永遠需要。

理性太冷靜,無法提供庶民需要的神怪、驚奇。「一般大眾天生就是不會追隨或知道人類精神的奮進的。」所以,啟蒙運動應該局限在少數人中間,這些人有能力欣賞文學和藝術,有能力反省,有能力表達。長遠來說,會成為社會主導者的將是這一小批人而不是廣大賤民。這不只是一個年輕人的觀點,因為狄德羅在他最後一本和最嚴肅的一部著作裡還重提此說,譴責群眾道德錯亂、粗鄙和愚蠢,說他們沒有改變過,也將不會改變。

不過,在一片不看好庶民能力、不看好教育能改善庶民愚蠢迷信狀態的普遍悲觀氣氛中,還是有些啟蒙思想家看出事情是別的樣子。不說別人,狄德羅就是其中之一。他慢慢明白到(不常會記得就是),群眾的無知不是改變不了的事實,而是有權有勢者刻意造成的。他請法爾康涅看一看這些有權勢者對真理有多麼害怕,看一看這些人如何「無時不竭盡所能去壓制真理,讓人民停留在無知與愚蠢狀態」。然後,當他在一七七○年代為凱薩琳女皇構想一個適用於俄國的教育方案時,他告訴這位女沙皇,所有人都有受教權:「從首相以迄最卑下的一個農民,每個人都會讀書、寫字和算數是件好事。」他指出,貴族會反對給予農民教育是很自然的,因為讓低下階層停留在文盲狀態總是符合特權階層的利益:那可以讓低下階層更好控制。

狄德羅雖然主張大學在內的各級學校應該對各階層開放,卻不認為每個人都需要一樣的教育或更高等的教育。也不是所有人都應該學習古典作品:應該讓它們保留給最需要它們的人,如詩人、學者、文人。這些建議當然終歸只是白說,但它們顯示狄德羅最少抓住了一個原則:教育可以貴族化,但機會必須民主化。

就連伏爾泰也有向這個自由主義方向移動的跡象。他對庶民的低視輕看是眾所周知的,終其一生,他一直用一些琅琅上口的格言表達他對低下階層的鄙夷。在他較早期的一部文學作品裡,伏爾泰把「人民」描寫為搖擺的、不公正的、殘忍的、狂熱的。而在他的歷史著作裡,他又不加鑑別地說:「幾乎無論哪個地方的民眾都是一個樣的。」就像休謨與狄德羅一樣,他看不出民眾有什麼改進的可能。他在寫給達朗貝的信上說:「對於那些賤民,我並不關心,他們只會始終是賤民。」相當邏輯一貫的是,伏爾泰傾向於主張啟蒙運動應該把氣力用在那些可能從它受惠的階層上。至於單靠體力勞動維生的人,則大概「永遠不會有時間與能力教育自己,否則他們會在變成哲學家以前餓死」。

伏爾泰又輕浮地對達朗貝說過:「我們從沒有假裝過要把啟蒙帶給鞋匠和僕人,那是使徒的工作。」基於此,一個結論就是不可免的:「自然宗教留給法官,狗屎宗教留給群氓。」這是伏爾泰早期的觀點,但到了一七六○年代,伏爾泰還是同一主張。「我把『敗類』推薦給你,」他寫給狄德羅的信中說,「我們必須在體面階層中間摧毀『敗類』,把它留給大大小小的賤民,因為那是為他們量身打造的。」讀了拉夏洛泰送他過目的教育改革方案後,伏爾泰大感高興,因為這方案是排除庶民的。「我感謝你禁止領日薪的勞工念書,」他在致謝函中說,「身為教化世界的人,我籲請你多培養些勞工,而不要多培養剃髮的僧侶。」

但這位把體力勞動者藐稱為賤民的哲學家卻又喜歡走入群眾和小酒館,偷聽庶民在說些什麼,而且曾在一七六○年代中葉捍衛過日內瓦「本土派」的政治訴求,並在那些年間學會分辨不同類型的賤民。隨著一年一年過去,伏爾泰對低下階層不再那麼藐視,對他們的能力變得較為樂觀。畢竟,在有些國家(特別是英國、荷蘭和日內瓦),庶民已經顯示出他們求知慾強又熱心政治。當蘭蓋提醒伏爾泰,一旦人民開始懂得思考就會天下大亂時,伏爾泰提出異議。他說,那些只能終日苦幹的窮人無疑是無法領受到最微弱的光的,然而,「技術較高的匠人因為工作需要,常常得需要思考,需要提高自己品味,需要擴展知識,而在全歐洲,這一類人已經開始閱讀。」又說:「當我們讓人民曉得他們是可以思考的時候,並不會天下大亂。正相反,如果我們繼續把他們視為一群牛,才會天下大亂,因為他們早晚會用角來牴你。」這信是寫於一七六七年的,當時伏爾泰已經做了許多教育自己的工作,明白了低下階層的潛力。

就像狄德羅得自一七七○年代的新眼界一樣,伏爾泰得自一七六○年代的新眼界是一個潛力十足的起點,是一種全面性自由主義政治理論的前提。透過這種理論,啟蒙思想家將可把啟蒙運動的邏輯與窮人的實際需要聯繫起來。但啟蒙思想家只停留在他們的新眼界,沒有再向前一步,而眼界並不是一種理論。這個失敗是啟蒙思想家政治思想的核心弱點,它多少佐證了一個流傳甚廣的指控:啟蒙思想家說到底只是膚淺的思想家。

相關書摘 ▶《啟蒙運動(下)》:科學與宗教在18世紀看似緊張,仍不及百年後的生死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啟蒙運動(下):自由之科學(2019年版)》,立緒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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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彼得・蓋伊(Peter Gay)
譯者:梁永安

「啟蒙運動」是彼得・蓋伊一生用力之所在,這部煌煌鉅著出版後廣泛獲得學界激賞,奠定其史學巨擘之地位。
美國國家圖書獎得主,經典名著地位屹立不搖。具備學術研究的嚴謹,同時雅俗共賞,有極高的可讀性。
余英時教授專文推薦:Gay的經典之作,為我們認識「啟蒙」提供了迄今為止,最可靠的一座橋樑。

這是一本很令人動容的著作,不但具備學術研究的嚴謹,且雅俗共賞,適合大眾閱讀,有極高的可讀性,喜歡讀史的人,能從本書中獲得閱讀的喜悅。

蓋伊學問淵博,文體優雅,主要論點信而有徵。這部煌煌鉅著共一千餘頁,百餘萬字,出版後廣泛獲得學界的激賞,並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其經典名著的地位屹立不搖,在當代同類研究中已無人能出其右。

啟蒙運動是蓋伊一生用力之所在,這部著作開啟了他一生從啟蒙運動以降的系列精彩歐洲社會與歷史的研究與著作,並奠定其史學巨擘之地位。

全書由《啟蒙運動:現代異教精神的崛起》(1966)、《啟蒙運動:自由之科學》(1969)兩本相關卻又獨立的書所構成,作者將全書內容分三部份:Ⅰ對古代的訴求、Ⅱ和基督教的緊張關係、Ⅲ現代性的追尋。作者表示,第Ⅰ、Ⅱ部別代表「正」、「反」,第Ⅲ則代表「合」,安排為辯證性的三部曲,是為了反映啟蒙思想家大致的心路歷程,企圖全面性地探討啟蒙運動。

啟蒙運動(下)-立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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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