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民隊勝利=數據派潰敗?談《魔球》謬論與2019年季後賽反思

國民隊勝利=數據派潰敗?談《魔球》謬論與2019年季後賽反思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華盛頓國民隊拿下2019年世界大賽冠軍後,在眾人祝賀的同時,卻出現了稱讚國民隊依賴球探這種「正確的」贏球方式,並嘲諷太空人運用進階數據方法的聲音。然而,這完全是個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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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Benny Ice

1994年,蒙特婁博覽會隊當時擁有全大聯盟最令人聞風喪膽的球隊之一,當時正浩浩蕩蕩地走在邁向世界大賽冠軍的路上,只可惜因為罷工嘎然而止。之後,這支球團搬到了美國首府華盛頓特區,經歷了多年的沉淪之後,總算成為了具有爭冠實力的勁旅。然而,命運卻總是捉弄他們,一次又一次的挫敗,讓大家都對他們產生懷疑。

直到2019年十月,國民隊在外界不看好的情況下,打敗了看似無人能敵的休士頓太空人隊,拿下了隊史首冠。

國民隊拿下了2019年世界大賽冠軍後,在棒球圈眾人祝賀的同時,卻出現了稱讚國民隊依賴球探這種「正確的」贏球方式,並嘲諷太空人隊運用進階數據方法的聲音。然而,國民隊的勝利真的有如這些人所說的,是數據派的重大挫敗嗎?

相信有看過《魔球》這本書,還有由Brad Pitt及Chris Pratt兩位好萊塢型男主演的改編電影的讀者們,對於其中主角與老球探們之間的衝突仍記憶猶新。尤其是在電影中,我們看到由Pitt所主演的Billy Beane對球探們大發雷霆,以及球探們閒聊球員女朋友等情節。作者Michael Lewis的描述以及電影在螢幕上的加料呈現,似乎在告訴觀眾表示數據派「肥宅」以及傳統派球探之間有著楚河漢界,將兩邊的人放在同一個屋簷下,就永不得安寧。

真的是這樣嗎?

非科班出身的ESPN球評兼球探Keith Law在自己作品《智慧野球》(Smart Baseball: The Story Behind the Old Stats That Are Ruining the Game, the New Ones That Are Running It, and the Right Way to Think About Baseball),就提到Lewis那本堪稱劃時代的著作所引起的誤解。在書中的第十六章,Law簡單介紹了球團球探部門的分布以及他們的工作內容。根據Law所述,過去球探本來靠著印象以及碼表和測速槍等較為簡單的儀器去做評斷,現在卻有了更精細或準確的工具輔助,有些球隊的球探甚至變成影片和資料蒐集者。數據部門也不時會提供符合球隊理想型態或是有特殊能力卻成績普普的球員名單,讓球探除了觀察重點新秀外,還有更多參考依據。但這不代表球探能隨便寫寫就好,而是要更詳細或精確指出球員的特徵,讓球隊高層對球員有更深的了解。

而如今在大聯盟,絕大多數的球隊都已花了許多資源在所謂的研究及發展部門(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簡稱R&D)上。包括近年的勁旅太空人、道奇、洋基、小熊、運動家、光芒等等,都是聯盟中R&D的翹楚。今年起飛的雙城,也是因為近年在R&D多花了心思及資源後,才得以享有成果。

那麼號稱堅持傳統的國民呢?他們也是有自己的R&D部門,雖然沒有像太空人還是洋基這麼龐大,但他們仍有自己的數據分析部門。他們比較不同的是,在有些球隊在逐漸縮編進階球探部門(Advanced Scouting)的同時,國民仍舊保有了此部門,並讓他們在美聯冠軍戰時在場邊觀察可能的對手。而這些球探們就會將各式各樣的報告,傳輸到球隊內部的系統中。球隊的人員們也因此能在這個系統中獲得進階數據以及球探報告等大量資料。

國民隊另一個特別的是對於球員在資料上傳達或運用,是一種由下而上的運作模式。曾經在2007年當場以球僮身分見證Barry Bonds打出生涯第756號全壘打的助理總經理,同時也是國民隊R&D部門開創者Sam Mondry-Cohen,就主張運用數據的同時,也要兼顧球員的心情及感受。或許思考如何傳達及說服球員是目標,但是絕不能因此讓球員迷失在數字的汪洋,甚至為此與球團起衝突。而國民隊的球員們,也大多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畢竟如果資訊可以幫助你進步,為什麼不至少聽聽呢?包括Max Scherzer以及世界大賽MVP Stephen Strasburg都是願意接受數據而調整的球員。同時,如果球員自己有不同的想法,他們也會與數據部門溝通,而非全然接受。這樣的作法也讓球員以及高層之間不會因為對於資訊的想法不同而有不必要的摩擦。

總經理Mike Rizzo也曾說道:「在這系統中有許多很棒的資料,而這些不僅幫助我們加強球隊戰力,也幫助我們去培育球員。我們需要這些資訊、我們想要這些資訊、我們接納這些資訊。我們需要這些資訊才能做出抉擇。」

所以國民隊雖然仍舊保有球探部門,也不像太空人隊這麼急遽傾向數據派,事實上,他們就是在進階數據及傳統情蒐之間找到了適合自己球隊的平衡點,而不是因為他們堅持傳統才有今天的勝利。

但另一方面,太空人的落敗,真的是進階數據或是所謂魔球2.0的挫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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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人隊運用進階數據以及先進儀器幫助球員增加球速和轉速的故事,我們已經聽了很多遍。包括原本在底特律老虎隊搖搖欲墜的Justin Verlander、在匹茲堡海盜隊遇到瓶頸的Gerrit Cole、還有以前被戲稱「查理布朗」的光芒隊強投Charlie Morton等人,都借助太空人隊強大的「研究及發展部門」,投出了生涯高峰。例如球隊牛棚主力Ryan Pressly,來到休士頓以前只是個偶有佳作的免洗牛,卻因為接納了數據部門的建議改變投球策略,變成了三振機器。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情蒐及分析發現這些球員的特徵,他們也不太可能會找上Pressly或是Morton這些過去不上不下的選手。

而太空人的球團策略,不僅讓他們大聯盟的球隊成為一方之霸,他們的小聯盟體系也是鶴立雞群。從整體來看他們的打者,是聯盟中在拉打率和飛球率最高的球團之一。但他們在崇拜強力棒球的同時,也重視選球不亂揮以及擊球率的水準。這也是為什麼太空人隊打擊有著又能轟又不容易被三振的特點。投手的部分,太空人招牌的高角度速球率、高球速、高轉速和高揮空率的特色也是一覽無遺。所以就成果來看,無論是成績還是農場建立,太空人的方法也是有效的。

太空人與國民隊不一樣的是,前者基本上已經摒棄傳統球探的作業,因為對他們而言,有了更精細準確的儀器和科學測量,為什麼還要看普通人肉眼的觀察?雖然他們今年世界大賽吃了敗仗,好歹也是到了第七戰的第七局才被逆轉。從他們的投手改造擊戰績來看,他們的確是成功的球團。或許你相信機械始終於人性,或許你覺得這欠缺溫度,但事實上,太空人近幾年的成功,也逐漸讓各支球團效仿他們對於數據計算的態度。或許現在國民隊贏球後,有些人會認為這是傳統派的大勝利,太空人隊這種「邪門歪道」應該會因此被遏止住。但事實上,R&D以及更進階的儀器科技引入之後,即使是國民隊也是循序漸進地往那個方向走,情蒐轉型也已經不再只是未來式,而是現在進行式。

除了以上謬論之外,國民隊這支球隊如果根據堅守傳統的球迷標準來看,也不太算是什麼傳統球隊。Juan Soto毫無疑問非常買單今年大聯盟季後賽「讓孩子們盡情打球」(Let the kids play)的口號,反倒是一向在社群網站熱絡,且一再堅持大聯盟球員要走出休息室經營社群的Alex Bregman在第六戰之後,卻為了自己拎著球棒跑向一壘的行為道歉。相較之下,Soto從頭到尾都不管旁人的眼光,奔放地享受比賽。其他國民隊球員,也是各式各樣的慶祝動作和宣洩,絲毫沒有傳統球隊的味道。

而有些傳統派認為追求長打/全壘打不是有效的進攻策略,包括Alex Rodriguezz這位過去打了696支全壘打的巨砲,也認為季後賽就是要講求擊球確實。但他們只對了一半。以過去幾年來看,包括這些人常提的2015年皇家隊,通常笑到最後的往往是在例行賽三振率較低的球隊。即使是2016年的小熊隊,三振率也「只有」20%。然而,除了三振率低之外,在皇家隊之後的四年,產生長打且上壘的能力,一直都是這些最後打入世界大賽的球隊會有的特點。

即使是國民隊這個外界有人宣稱是秉持傳統棒球的球隊,得分方式反而更像現代棒球所嚮往的模式。就例行賽來看,他們野手的被三振率19.8%,在整個大聯盟排行第三,跟太空人只差了1.7%;而.200的純長打率以及.347的加權上壘率(wOBA),也分居聯盟第八和第五。雖然就帳面上不能夠跟太空人相比,但是這仍算是相當可觀的數據表現。

到了季後賽,國民隊也頻頻用關鍵時刻的長打及全壘打,影響比賽戰局。尤其是全壘打的部分,更可以稱作國民隊的救命仙丹。在分區系列賽對上道奇隊,Ryan Zimmerman在第四戰五局的三分砲,讓瀕臨淘汰的國民隊在這場生存保衛戰奠定勝基;在第五戰,國民隊更是靠著八局上半Anthony Rendon和Soto對Clayton Kershaw轟出那驚天地泣鬼神的連續兩發陽春彈,才得以保命,進而讓Howie Kendrick的滿貫砲可以上演。

國民隊在世界大賽能夠與太空人三巨投匹敵,除了自己本身也很優秀的三巨投之外,關鍵時刻的全壘打再次扮演了擊敗對手的關鍵。

第一戰面對近來幾近無敵的Gerrit Cole,如果不是因為Zimmerman和Soto的兩支陽春彈追平,後面如何突破這位300K強投的封鎖?Kurt Suzuki在第二戰第七局的超前轟,不僅讓Verlander下場,也讓國民隊有機會消耗太空人隊的牛棚。在第六戰毫無退路的窘境下,Eaton和Soto在第五局的兩支全壘打,逆轉了比數也讓整個系列賽重新回到原點。最後來到了第七戰,前面六局被Zack Greinke封印的國民隊,先是靠著Rendon的陽春砲開張比數,接著靠著Kendrick巧妙的逆轉兩分砲,讓原本準備慶祝的休士頓球迷們瞬間掉入絕望的深淵中。包含Kendrick這世界大賽史上WPA(勝利可能性增加)第九高的季後賽關鍵一擊(.348),我們發現國民對這一路走來,在重要時機出現的全壘打成了續命或是取勝的關鍵。

相信有些讀者看到這邊,應該會覺得:所以你反駁了這麼多,到底重點是什麼?

日前,筆者曾經參與了兩位知名球評「曾公」曾文誠先生及「喇叭」潘忠韋的新書座談。對於觀賞棒球該用什麼角度、數據派和傳統派之間該如何選擇的問題,兩位球評算是一致認為這是每個人的選擇,畢竟每位球迷看球的出發點及注重點都有所不同。然而,兩位也提到自己在從事球評工作的過程中,如何不斷學習以跟上現在越來越複雜的棒球運動。畢竟,如果現在的趨勢是二棒擺強棒,看到第二棒的Mike Trout上來時,還說他要觸擊的話,可能就不合時宜了。

筆者認為,無論你是否為數據派還是傳統派,包容是個基本的態度。從數據派的角度來看,或許你比別人看得更多,所以你所擁有的知識也比較新,但是如果對方真的不理解這些「複雜」的東西,也不需要急著去嘲諷對方為化石,而是想辦法去介紹或是討論,用比較平易近人的方式讓想要了解的人可以慢慢理解。而傳統派或許不想要把看棒球變成數學課,但筆者認為傳統派的球迷也可以試著去了解基本的現代棒球觀念,尤其當現在有了更能夠反映球隊和球員實力的數據及資料在你週邊時,去看一看也不是壞事。

在現代棒球的氛圍下,國民隊雖然看似傳統,實際上也只是數據革命的一員。我們必須要瞭解到,數據派並不是只有一種方式,也不是只有一種哲理。國民隊和太空人隊都有各自的成功之道,而其他球隊也勢必會借鏡這些球隊的成功,檢討並調整自己的策略。但是無論你怎麼看,進階數據都在這些球隊的戰略上烙了印。或許你還沉浸在嚮往過去的浪漫,但事實上棒球已經進入了新的世代,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事實。

參考文章
  1. For the Nationals, a Former Bat Boy Mixes Numbers and Tradition(紐約時報)
  2. Howie Kendrick Carves His Niche in Postseason History(Fangraphs)
參考書目
  1. Law, Keith. Smart baseball: the story behind the old stats that are ruining the game, the new ones that are running it, and the right way to think about baseball. New York: William Morrow, 2017.
  2. Lindbergh, Ben, and Travis Sawchik. The MVP Machine: How Baseball's New Nonconformists Are Using Data to Build Better Players. Hachette UK, 2019.
  3. Reiter, Ben. Astroball: The New Way to Win It All. BackPage Press, 2019.

參考數據來源:Fangraph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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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