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南地方》:我疑惑這附近怎麼沒有黑人,賣槍的老闆卻說這樣很不錯

《深南地方》:我疑惑這附近怎麼沒有黑人,賣槍的老闆卻說這樣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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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想買的是手槍,像克拉克(Glock)這種?」老闆卻說:「沒辦法啦!再說,黑猴仔(jigaboo)才有這種槍啦!」我要不要糾正他這段種族歧視的辱罵呢?不,讓他說下去好了。

文:保羅・索魯(Paul Theroux)

槍店

在前往鄰近的北卡羅萊納州路上,我在一家槍店停下來。就像我見到的其他多數槍店,這家店同時也是當鋪,畢竟一戶丘陵人家最值錢、又最好典當的物品,也就是槍枝了。從當鋪可以好好見識農村經濟下的人們所擁有的各種財產——我認得出一些民眾拿來典當或賣掉的東西,主要是槍枝,但也有電視機、錄影機、電腦、不明汽車零件、手錶等等,但首飾並不多。許多當鋪都留一格抽屜來陳列南北戰爭的相關收藏,或幾支當地挖出的箭鏃、或幾把刀。此外,還有很大一區都是些生了鏽、沾滿油汙的施工器材——電鑽、滑輪、鐮刀、扳手、榔頭、壓力計、各式管件接頭、釘槍、還有線鋸機,全都用了一陣子。只是用這些工具討生活的人,都已沒了工作。

由於這些槍店/當鋪的老闆既是買家也是賣家,所以通常都很健談,這對我來說很有幫助。每次在這種地方停下來,我都會打聽怎麼買槍,並說明我是個洋基,離家遠行,在本地沒有固定居所。

店員一想到我這種人竟要手無寸鐵穿越南方,每個看起來都頭痛不已。

「我不能賣手槍給你,不過我可以賣你一把長管槍——你看到的都行,彈藥也行。要是我有AK-47的話,也是可以。」這家槍店的人說。

當時我覺得這太扯了,但幾個月後,我就在密西西比州一場槍展上,看到兩把羅馬尼亞製的AK-47在出售了。

我想讓他多說點,就說:「我想買的是手槍,像克拉克(Glock)這種?」

「沒辦法啦!再說,黑猴仔(jigaboo)才有這種槍啦!」

我要不要糾正他這段種族歧視的辱罵呢?不,讓他說下去好了。我說:「奇怪,我在這附近都沒看到什麼黑人。」

「對啊!不錯吧?」

聽到這裡,隔壁櫃檯的年輕售貨員——是個肥胖的白人女子——和一個同樣肥胖的警察嘻嘻哈哈地笑出聲,用手掩住嘴,笑到喘不過來。

這男人被他們的反應所激勵,便繼續說:「我之前在俄亥俄州的哥倫布市(Columbus),那裡超多黑猴仔。但在俄亥俄,他們跟我說:『你這個內山老粗(hillbilly)。你就是整天在山裡爬上爬下,才會這樣一腿長一腿短。』」

他還作了示範,抬起一條腿,身體往側邊歪,單腳跳了跳,好像在爬一段陡坡。

他說,對於「內山老粗」這個詞,「我盡量忍住——反正就是克制下來。」這個詞對阿帕拉契山區的居民來說,並不是電視幽默的老哏笑點,而是輕蔑與惡意,暗指他們貧窮又無知。「最後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對那些俄亥俄的小老弟說:『你們也是一腿長一腿短啦!因為你們都一腳踩在人行道,一腳踩在水溝裡,』」——他說到這裡又示範起來——「『好讓路給黑鬼啦!』」

艾許維爾:「我們都叫這裡大塊區」

我離開大石縫,經過槍店,進入北卡羅萊納,從一條公路接上另一條公路,前往艾許維爾(Asheville),想去釐清一些令我耿耿於懷的事。已故的美國知名畫家肯尼斯・諾蘭(Kenneth Noland)是我朋友,他就出生在艾許維爾,從一九二四年住到一九四二年,直到被美國陸軍徵召入伍為止。退伍後,他回去念了校風無拘無束、標榜創新實驗,而且離家只有十五哩路程的黑山學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

諾蘭漸漸成為一九六○年代色域畫派(Color Field movement)的一員先鋒,該流派以使用滴流、散亂、或幾何形狀的純色為特徵——諾蘭許多畫作的尺寸都有車庫門那麼大,造形像是同心圓箭靶、或是給巨人用的V形臂章。在色域派的畫家看來,還在使用具象手法的藝術家都已經過氣。「畢卡索就是坨屎,」肯・諾蘭曾微笑著對我這樣低聲說道。而他深信,現代繪畫的使命就是用亮色浸滿畫布,去掉意義與情感,將其全部淹沒在呆板不語、意味不明的顏料裡。諾蘭在許多作品中,都使用一支一呎寬的長柄油漆滾筒,當他把畫布平鋪在地面上,用這支滾筒作畫時,看起來就像在替陽臺施作防水層一樣。我從沒見他拿起畫筆。他跟我說過,他連兔子都不會畫。不令人意外的是,諾蘭廣受室內設計師的喜愛。他們拿他的畫當賣點,裝飾有錢客戶的房間,用來呼應他們那些亮面印花布的配色;用室內設計師浮誇的術語來說就是,他在這些簡單醒目的畫作裡採用的各種原色,「使整個房間都融洽起來。」

諾蘭的許多畫作和大多數理論,在我看來都是亂搞,但他本人很討喜,我們也常常在他居住的緬因州一起釣魚。他會在一些平靜的片刻裡,緬懷關於南方的事。有一天他喝了酒,跟我提起他在艾許維爾的年輕歲月:「知道嗎?我送過報紙。我什麼地方都跑遍了,還要送報去黑鬼城(Niggertown)。」

為了逗他,我說:「誰住在那裡呢,肯?」

「你覺得誰會住在那裡?就黑鬼(Nigger)啊!」

「他們自己是怎麼稱呼鎮上那一帶的?」

他因為疑惑而皺起眉頭,並開始喃喃自語。諾蘭雖然毫無頭緒,但也很快察覺到,艾許維爾的黑人若是如此稱呼這一區,豈不荒謬。雖然他不時會用上這個詞,但並非種族主義者。諾蘭是在種族隔離狀態下的艾許維爾長大的。他自稱是內山老粗,但即便如此,跟我說起往事,講到艾許維爾的黑人在鬧區戲院如何被迫坐在樓上座位時,他仍是義憤填膺。「你在餐館裡看不到他們,就連走過主要大街人行道的都沒有——他們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