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叡人〈文學的自殺與日本近現代精神史〉:太宰治——用生命體現戰後的廢墟與病徵

吳叡人〈文學的自殺與日本近現代精神史〉:太宰治——用生命體現戰後的廢墟與病徵
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什麼太宰治會那麼紅?因為他幾乎是用個人生命去體現了日本國民共同經歷的時代。所以有人說,他是用自己的生命演出自己的文學,他的生命跟文學反映了時代的頹廢跟絕望,同時也是時代頹廢跟絕望的一部分,所以激起很大的迴響。

文學的自殺與日本近現代精神史:
從明治到昭和,以北村透谷、有島武郎、芥川龍之介、太宰治到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為例

  • 主講:吳叡人
  • 日期:2019.7.16 19:30
  • 地點:左轉有書×慕哲咖啡(臺北市中正區紹興北街3號B1)
  • 逐字:李映昕
  • 編修:莊瑞琳、吳芳碩

(前略)

體現戰後的廢墟與病徵

戰爭結束了,日本戰敗了,接下來日本文學史登場的是「無賴派」的代表太宰治。二次大戰戰敗之後,日本不僅國家成為焦土與廢墟,連戰前信仰的一切價值,在一夜之間都崩潰了,由戰勝國的價值觀取而代之。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為止的日本,信仰的是一整套天皇意識形態,然而一夜之間,麥克阿瑟取代了天皇。最具象徵性的事件,是昭和天皇發表了〈人間宣言〉。天皇為什麼要說我是人?因為天皇以前是「現人神」,但現在占領軍總司令麥克阿瑟命令他說,你要公開跟大家說我只是一個人。

天皇這篇宣言象徵了舊價值的全面崩解,戰前以天皇為核心紐帶形成的日本共同體,幾乎就這樣解體了,而就是在這個時候,最黑暗的時代來臨了。日本的戰後民主派知識人喜歡強調「8.15」是日本重生的時刻,但歷史事實並非如此單純。日本人並沒有在戰敗、開始民主化以後,就馬上看到未來的希望之光;相反的,大家陷入了徬徨,因為從明治維新到一九四五年,過去這八十年的時間裡面日本人所信仰的那套東西,在一夜之間冰消瓦解了。所謂「戰敗國」的意思不是只有軍事上戰敗而已——戰敗國連精神都戰敗,連自我認同都瓦解了。我們要在這個脈絡去理解太宰治。

戰前日本人的精神長期被禁錮在丸山真男稱之為「超國家主義」(ultra-nationalism)的那些大論述,像大日本帝國、大東亞、世界史這些概念之中。然而日本敗戰後,他們突然之間從這些大的架構跟論述被釋放出來,這個時候日本人意識到,沒有那些偉大的幻象,世界變成一片虛空,什麼也沒有,而只有在荒原一樣的世界裡,日本人才開始面對真實的自己。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個無賴派作家坂口安吾,寫了一篇很重要的長篇論文《墮落論》,成為時代的注腳。他說:「日本戰敗,武士道滅亡,人才開始從墮落這個真實的母胎中誕生。活著吧!墮落吧!除此正當程序之外,還有真正能挽救人的捷徑嗎?我不喜歡切腹。」

他也談到了六、七十歲的皇軍將領兩手被綁,帶到法庭的景象。在東京大審的時候,這些過去不可一世的將軍們,非但在戰敗時沒有切腹自殺,反而投降成為俘虜,被美軍成串地綁在一起,送到法庭上受審。安吾看到如此壯觀的人間圖像,馬上就知道日本輸了,而武士道也亡了。用他的修辭來說,此時唯有在「墮落」這個真實的母胎當中,人才會真正誕生。所謂「墮落論」的意思就是,日本要從過去崇高的天皇意識形態裡面徹底解放出來,跌落到人間,重頭開始,所以對日本人來講,日本戰敗反而是一個好事。

日本自平安朝以來,整整一千年來都是武士階級支配,戰敗之後武士階級的支配瓦解,日本社會從武士階級的支配裡面解放出來,但這個解放感同時也出現凋零跟混沌感,給人心帶來沉重的壓力。人們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因為現在也沒有現成的秩序,想要活著就得要摸索未來的出路,然而到底出路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於是文學界就出現了一批直接標榜虛無主義的作家群,他們想要給予這個令人困惑的情感一個造型,這就是所謂的「無賴派」。無賴派中最有名的當然就是太宰治,此外坂口安吾,寫《火宅之人》的檀一雄,還有織田作之助,都屬於所謂的無賴派。太宰治這時候的一句話,大概總結了這批無賴派作家當時的心情。他說:「思想?謊話。主義?謊話。理想?謊話。秩序?謊話。誠實?真理?純粹?全部都是謊話。」在戰後廢墟般的情境當中,出現了一批在黑暗當中尋找出路的一群人,他們就是無賴派。

當然,無賴派不是唯一的一群尋找出路的作家,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作家群體叫「戰後派」,如野間宏、武田泰淳、埴谷雄高、椎名麟三等,這些戰後派作家很多曾經在二次大戰從軍,於是在戰後產生很強烈的反省,但今天不談這個。

關於太宰治的作品,Pinguet教授做了如下評論:「藉由把自己當成時代病態的症候,藉由投身於時代的潮流之中,藉由使自己的絕望與全體國民悲嘆的調性合一,太宰治的作品產生了難以類比的深度與迴響。」現在讀太宰治,你根本不會知道為什麼他會這麼紅——哪有一個人一路都那麼悲慘,自殺、酗酒、吸毒,被送到醫院,一輩子都在做奇怪的事情,為什麼他會那麼紅?因為他幾乎是用個人生命去體現了日本國民共同經歷的時代。所以有人說,他是用自己的生命演出自己的文學,他的生命跟文學反映了時代的頹廢跟絕望,同時也是時代頹廢跟絕望的一部分,所以激起很大的迴響。

Pinguet接下來的評論更精采。他說太宰治作品裡面那些墮落不幸的人物——不要忘記他的作品百分之八、九十都是自己的傳記——彷彿像是掉進地獄的地藏一樣,具有某一種救贖的意義,所以符合那種拯救一切有緣無緣眾生之淨土宗的教義:無論是多麼卑微墮落的人,只要他承認自己是這樣的人,就應該獲得拯救。(讀到這段之前,我從不知道太宰治有淨土宗的救贖意義,也從不知道原來太宰治具有地藏菩薩的精神,這個評論真有如醍醐灌頂,為我解除了多年的困惑。)確實,太宰治所有的作品,從頭到尾都在說,我就是這樣的人。他在〈二十世紀旗手〉裡面那句令人不解的名言「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我出生了,很抱歉)」,放在這個詮釋中,意義就變得再清晰也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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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春山出版

我們可以從「生まれて、すみません」這句話,把討論帶進太宰的個人脈絡之中。和白樺派那些文壇前輩一樣,太宰治也擁有一個錯誤的階級背景。他出生在津輕的商人與大地主家庭,父親還當選過貴族院議員。他的小說《斜陽》,在某個意義上就是在寫自己家庭這個沒落的貴族院背景。他從小受別人照顧,很渴望母愛,好像一生都懷抱著強烈的疏離感跟寂寞。我不太確定他老是要找個女生一起去殉情是什麼意思,不過可能跟寂寞有關。

他在讀弘前高校的時候,曾經一度左傾,左到竟然去告發自己家裡,他也差點被特高逮捕。在東大法文科的時候,變成馬克思主義的信仰者,參加過共黨的組織活動,也曾經試圖創作普羅文學,事實上我們剛剛描述的那些歷程他都試過,但全部都失敗,後來他就完全脫離政治活動。這是我們常常見到的富家公子試圖反叛出身階級,經由政治活動跟政治文學的創作,最後幻滅的過程。最終,他就用自身的墮落、酗酒、麻藥中毒、肺病,用他自己講的「人間失格」的作為與作品,來徹底背叛自己的階級。他後來麻藥中毒被送去強制戒毒的過程,讓他覺得自己喪失做為一個人的資格,那都是真實的經歷。

太宰高中就開始創作,崇拜芥川龍之介,知道芥川自殺的時候很受震撼,所以他也有一種對死亡的美學憧憬。他對死亡的美學憧憬,表現得最美的一篇是〈魚服記〉,一個寓言般的故事。在一個瀑布旁邊有間小茶店,爸爸帶著十三歲的女兒在賣點糖果等,爸爸每天還要燒炭,送去村莊賣。有一天下雪夜,有個非常微妙的象徵,可能是小女孩被性侵了,之後她就逃出家門,一路走在風雪之中,然後掉進瀑布,突然間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隻小魚。故事的最後一幕,就是講說那個小魚慢慢被捲進漩渦之中。太宰治曾經多次表示,非常渴望一種在躺在綠蔭遮掩下的陰暗水底的感覺,後來他自殺的地方在東京郊區玉川上水,死的地方就是綠蔭下的水中。他連最後的自殺,也在演出他自己。

太宰生涯一共自殺五次,最後一次山崎富榮跟他一起「心中」成功,地點就是在玉川上水。太宰治的自殺影響很大,引發了一波文學青年的自殺潮,當時有青年自殺,枕頭底下放的是太宰的作品。他有一個無賴派的弟子叫田中英光,在太宰治死了以後,覺得被老師背叛,就跟著自殺了,自殺的時候留下遺書,稱自己是太宰治的弟子。

一九五○年代接著又出現一波青年自殺潮,數千名青年在一九五○年初期自殺,但這一波跟太宰本人沒有直接關係——或者我們應該說,太宰自殺有他個人的原因,但太宰自殺的時代背景,也就是日本的敗戰,確實和這波自殺潮有關。關於一九五○時代的自殺有研究指出,自殺者大多是一九三○至一九三五年出生,終戰的時候大概十歲上下,很多是戰中期成長的「軍國少年」。藤子不二雄就畫過《少年時代》,講述他們是軍國少年的故事。

這些前軍國少年無法忘記戰前那個悲劇的英雄主義時代,無法接受戰敗的失望與幻滅,也無法接受日本經濟雖然起飛,但是社會一切虛無,一切渺小化,一味追求個人利益使意義感完全喪失,最終導致自殺。有人說這個世代是對戰前日本的殉死。前東京知事石原慎太郎也是個非常有名的小說家,他在一九五○年代初期寫了一本暢銷書《太陽的季節》,描寫一批不良少年到處惡搞的故事,這批犬儒虛無的青年就是在描述那個時代。當時媒體發明了「太陽族」這個名詞,用來描述五○年代初期那群非常虛無,喪失了任何意義感,到處橫衝直撞,甚至犯罪的日本青年。

(文未完)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春山文藝創刊號:歷史在呼嘯》,春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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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山出版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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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春山文藝:文藝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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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創刊號:歷史在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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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同時也特別企劃小說家黃崇凱專輯,黃崇凱以《黃色小說》奪得二○一四年開卷獎,二○一七年《文藝春秋》更奠定他的影響力,連連獲獎,成為七年級小說家的代表人物。黃崇凱歷史出身的背景,使他的小說在輕重濃淡之間自如出入大眾生活史與文學史,彷彿以小說作史,本期將有他的深度專訪,以及字母會策畫者楊凱麟、小說家賴香吟與法語譯者關首奇的評論。創刊號也收錄最新評論,由英美文學研究者辜炳達評論駱以軍最新長篇小說《明朝》,以及蔡慶樺分析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漢德克何以引發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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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