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高第在95年前替未來設計了魅力酒店,那麼「未來」就在此刻

《旅館》:高第在95年前替未來設計了魅力酒店,那麼「未來」就在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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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旅館長期以來一直便是創新、發明和轉型的多元化場所,驅策那些想像走出家門的人與周圍環境建立新的關係,發展出新的創意、實驗與療癒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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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卡羅琳.菲爾德.萊凡德(Caroline Field Levander)、馬修.普拉特.古特爾(Matthew Pratt Guterl)

結語

(前略)

許多旅館已經朝著顯著的個性化方向發展,將之視為一種積極的商業策略。舉例來說,加州橘郡(Orange County)的瑞吉酒店(St. Regis Hotel)為客人配有衝浪管家,他會評估你的潛水衣,為你監測衝浪狀況,還會替你的衝浪板打蠟;俄勒岡州的波特蘭金普頓摩納哥飯店(Portland Kimpton Hotel Monaco)為攜帶寵物入住的客人特別提供寵物通靈服務;波蘭的豪華酒店(Hotel DeLuxe)更是不甘示弱,已經開始提供客人一份心靈菜單,不僅做到符合每位客人的宗教偏好,也同時為寵物準備了精神糧食;加州威尼斯海灘歐文酒店(Hotel Irwin)的「住房紋身特惠方案」中有一張價值一百美元的紋身優惠券,供入住超過三晚的客人使用,毫不意外,這讓紐約本傑明旅館(Benjamin hotel)的睡眠管理師,或是芝加哥費爾蒙特酒店(Fairmont Hotel)裡帶著客製精油、潤膚乳及肥皂來到客房的專業沐浴師的境遇相形之下,有如是明日黃花。

旅館研究人員、旅館業者和技術人員正在構思關於旅館的嶄新未來。建築師也一樣,他們在試驗水泥和鋼材、造型與功能,以及構建旅館的空間假設。譬如說,世界知名的德國LAVA建築師事務所(Laboratory for Visionary Architecture)的幾位創辦人托比亞斯.瓦里塞爾(Tobias Wallisser)、克里斯.伯賽(Chris Bosse)、亞歷山大.瑞克(Alexander Rieck)近期已和「夫朗和斐勞動經濟和組織研究所」(Franhofer IAO[Institute for Work Organization])聯手展開一項著眼於未來旅館的研究,探討建築、技術和人體間的介面。LAVA將「未來旅館展示房」(Future Hotel Showcase Room)設計為一個示範專案空間,運用參數化設計方法及半自動化製作,創造出及時實現的原型設計。換言之,協作人員用於示範未來旅館構想的方法拉近了建立數位模型與已建構展示之間的傳統架構差距,從而達到即時而一致地實現設計。

然而,他們的願景不僅在方法及觀點上具有開創性。它完全模糊了技術、室內空間及高度個人化住客之間的區別,創造出一個透過技術校準、如同繭般的旅館房間協奏,即時回應疲憊旅客的身體需求。「未來旅館」(Future Hotel)構想中的旅館客房配備有克服時差採光燈、智能鏡、活動式舒適床、個人水療區,並綜合媒體及客房服務功能,這是人類的旅行艙——形同一個滋養的準羊膜囊,令客人回想起胎兒時那般隨心所欲,滿足所有需求和欲望。LAVA研究團隊的「未來旅館」並非個人享有至高無上地位的未來旅館建築的唯一構想——其中,人類的舒適度呈現烏托邦式的比例,技術則消融於造福個人的服務之中。

設計策展師唐納.阿爾布雷希特(Donald Albrecht)評論未來十年中設計和建造的七個最令人驚嘆的酒店建築奇觀——諸如布加勒斯特的多羅邦帝之塔飯店(Bucharest's Dorobanti Tower)、聖保羅資源再生而豪華的奧利亞酒店(São Paolo’s sustainable luxury Hotel Aliah)、杜拜的太陽能旅館及垂直住宅村(Dubai's solar-powered hotel and residential Vertical Village),和新加坡的皮克林賓樂雅飯店(PARKROYAL on Pickering)——其結論是,「旅館作為旅遊業和全球化的一種建築類型,乃是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建築,並且仍然處於建築潮流的前沿」。

這些旅館生活的新願景,在其構念中對於個人的關注更甚以往。它們還做到服務的「拆分」,讓手頭較緊的人自行決定宜居的短期慣習場條件,割捨之後的服務通常所剩無幾。未來的旅館看來更像一條臍帶,連結至滿足我們最深層人類需求的源頭,同時傳來反烏托邦和烏托邦的訊息。低預算版本的未來旅館已經在東南亞興起——「和諧飯店」(Tune Hotel)的創始店已在吉隆坡開張,還有三十多個東南亞分店正在興建當中,計劃未來數年內達成在亞洲擁有一百家旅館的目標。和諧飯店每晚房價最低才三美元,其吸引力可想而知。

和諧飯店的「使用者付費」(pay-for-what-you-use)原則,意味著客人總是問些他們「可以不要什麼」的這種與人性需求相悖的問題,而非他們想要或渴望什麼。在不尋常的狀況下,簡樸本身也可做到個性化。由於毛巾、空調、盥洗用品和吹風機都被視為非必要物品,必須額外收費,因此省錢旅館的概念在和諧飯店的設想下看來果然相當刻板,就好像和諧飯店以那色彩斑斕、形似布告欄的大門歡迎疲憊的旅人進入一個近乎無所期望的世界。這是一個貧富日益擴大的世界,社會經濟差距彰顯於旅館對一塊肥皂的扣留、衛生紙的不再免費供應,以及令人恐懼的錙珠必較,處境艱難的客人將不得不斟酌自己還能捨棄些什麼選擇。當每張面紙都計入客人恐怕無法支付的費用中,未來的低價旅館看似打算透過一種全新基準的計算、預謀和吝嗇方式,來否定人類的需求。

這不禁讓人想起《孤雛淚》(Oliver Twist)裡的悲慘哀求:「拜託長官再給我一點」。在如此景象中,未來旅館的執行長就像狄更斯筆下倒行逆施的資本家,吝於給予他人無助於滿足其自身基本舒適的人類需求及必要之物。

就算這兩種未來的旅館願景看來背道而馳——如繭般的奢華世界、相對缺乏人性體貼的過渡站——即便如此,兩者卻都由同一家企業體經營。正如〈旅館二○二○——超越細分〉所預測的,在二十一世紀,經濟細分在整個旅館領域中只會顯得更為壯大。事實上,未來的旅館商業模式將演變成全球旅館集團愈來愈追求覆蓋率,從經濟型、豪華型,到歷史傳承性質的旅館物業,無所不包。簡單講,它們會超越細分,將人類每一種經濟層級的需求及欲望通通資本化。在研究訪談中,百分之八十一的受訪者認為未來的旅館將多方嘗試各種商業模式,而全方位的連鎖旅館將為六星級豪華旅館提供一星級的預算,以此作為商業計劃的一部分。在如此戲劇性的垂直整合模式中,階級分層將更加強烈,而旅館目前能夠、且經常提供從生活的經濟壓榨中暫獲喘息的機會,將更難實現。

萬一這些對旅館未來的產業預測將由全球資本主義抬頭主導,喘息機會顯然將愈來愈少,但無論如何,旅館仍會是一個兼具真實與發明的強大想像之地,足以喚起現代自我的另類現實與可能性。以紐約市麥基特里克酒店(McKittrick Hotel)為例,麥基特里克酒店於一九三九年落成,位於西二十七街五百三十號,咸信當時是這座城市最頹廢的豪華旅館,提供了比華爾道夫或廣場飯店更私密的奢華。最初慕名而來的遊客有像是亞佛烈德.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這等人物,希區考克還將電影《迷魂記》(Vertigo)中的旅館取名為麥基特里克酒店。

然而二次大戰爆發後,旅館經營陷入困境,一年之內便意外地關門大吉。麥基特里克酒店歇業後大門深鎖,彷彿一家從來不曾存在的旅館,直到二○○八年,旅館空間成了某個互動式戲劇的場地——倫敦獲獎劇團「暈眩」(Punchdrunk)及「沉浸」(and Emursive)連袂演出的劇場《不眠夜》(Sleep No More),在裝飾藝術與黑色電影視角的詮釋下,將麥基特里克酒店演繹成莎士比亞劇作《馬克白》(Macbeth)的舞台。

每天傍晚,一大群觀眾隨興穿梭在此旅館空間重新安排後的一百多個房間中,自由地選擇自己想去的地方,跟著不同演員演出的角色情節追蹤劇情發展。在這種互動的戲劇模式裡,每個觀眾的戲劇體驗都是獨特而自我形塑的,沒有標準的「戲劇」體驗。簡單來講,這部戲成了一場遊戲,同時,具有靈活性與流動性的再生旅館空間——庫哈斯超然的「垃圾空間」理念——使得高度個性化、離散的「故事」或戲劇能夠交織呈現,並在角色、場景及觀眾成員間交互作用。

換言之,旅館在此的演繹創造出一種不同於其他藝術形式或文化作為所產生的感官經驗。不僅觀眾/客人經由選擇如何在旅館中移動來創造各自獨立的故事軸線,旅館每一處空間都為觀眾/客人提供一種沉浸式的多元感官環境,容許他們自行創造、利用,進而重構旅館的基本建築單位。經過如此重新設想,麥基特里克酒店成為紐約有史以來最獨特的戲劇體驗場所,以及透過戲劇、旅館空間、創意和發明等具有想像力的原始素材,協力創造的另類現實。

但是麥基特里克酒店從豪華旅館變身為實驗性、互動式立體舞台的轉型絕非獨一無二。旅館長期以來一直便是創新、發明和轉型的多元化場所,驅策那些想像走出家門的人與周圍環境建立新的關係,發展出新的創意、實驗與療癒方式。

在麥基特里克酒店重新開放、作為互動劇場空間的一百年以前,兩位美國商人委託加泰隆尼亞雕塑家暨建築師安東尼.高第(Antoni Gaudí)設計一座日後成為世界貿易中心的大型旅館。然而,高第提議建造一座未來主義風格的摩天大樓旅館,高達三百六十公尺、與帝國大廈不相上下,在高第提出建議的一九○八年當時,這似乎不太可行。當時金主們心中想的,是像亨利.哈登伯赫(Henry Hardenbergh)設計的華爾道夫酒店之類的建築,這是當時所體現的現代奢華;可是高第卻設計出跟艾菲爾鐵塔一般高的巨大塔樓群,外面包覆著玻璃、瓷磚、條紋大理石,及其他裝飾材料。

這座「魅力酒店」(Hotel Attraction)若是建成的話,在其頂端會有一座太陽造型的觀景台,高第稱為「萬象之球」(The Sphere of All Space)。這座旅館會擁有劇院、演講廳、畫廊和中央大廳,以及歷屆美國總統的塑像,更別說還包括為數可觀的一系列滿是壁畫的餐廳,以及足可容納一整個交響樂團的空間,為用餐的客人奏鳴小夜曲,魅力酒店會是一種帶有史詩意涵的現代現象。

這項計劃的初步概念圖展現了一個不同於任何當時存在的旅館空間——它們代表一種新的等級、模式及交流空間的願景。或許正因這種革命性的感覺,魅力酒店計劃突然喊停,高第的願景在當時過於激進,很快便被人遺忘而束之高閣。

轉眼來到二○○二年,美國建築師保羅.蘭弗利(Paul Laffoley)與藝術歷史學家、建築師,以及高第的仰慕者們的共同努力下,率先將高第最初的魅力酒店設計遞交到世貿中心遺址上進行重新設計的競賽中。許多人相信,最初為世貿中心場地而設計的魅力酒店,將可化解開發商與九一一恐攻事件罹難者家屬對於如何處理創傷遺址的爭議。套用一句熱情擁護者的話,將可讓所有人「重新夢想」。最初為了向歷任總統致敬而設計的大教堂風格空間,可以重新設計成一個紀念場所。根據其支持者宣稱,魅力酒店憑藉其歷史與國際淵源,足可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參與一項攸關全球的歷史性計劃,並解決紐約市因討論世貿中心遺址重建而造成的分歧效應。

魅力酒店為哀悼中的世人所營造的既扎實、又具全球療癒的欣快展望強而有力。如同某位高第計劃的支持者做的總結:「高第在九十五年前替未來設計了這座建築。那麼,『未來』就在此刻。讓我們掌握當下。」在「二○二○全球紀念高第年」(2002 Gaudí International Year)的主題中,「魅力酒店專案」讓高第的初始計劃重見天日,在一個虛擬的二十一世紀初的紐約再度現身,並利用創新技術為現今世界闡釋這項專案的力量。巴塞隆納皇家高第館館長約翰.巴賽戈達.諾內爾(Joan Bassegoda Nonell)提供指導,由西班牙設計師馬克.馬斯科特/博克斯(Marc Mascort/Boix)擔綱的這項「魅力酒店專案」,提問極具渲染力:何不就在當初為之構思的城市中付諸實現高第專案?

這個問題如星火燎原般迅速在全球激盪,世人議論紛紛,思索魅力酒店是否足以作為療癒和希望的場所。蘭弗利如此說道,「九一一事件的『原爆點』是在紐約市與美國心靈上一道深刻的傷痕」以及「任何放在該處進行療癒的事物都無法以同樣的真實自我脈動開展」以生動表述世貿中心的建築師,或其毀滅者。YouTube上播出《高第的紐約城市願景》(Gaudí’s New York City Vision)短片,對於該旅館在絕望中創造希望、在破碎的當下創造未來的能量,做出強大的視覺呈現。

《高第的紐約城市願景》創造一個令人矚目的假想,其中高第的工程計劃在紐約天際線上浮現,從而傳達一種九一一事件過後療癒和希望的新氣象。魅力酒店變成「本可成為」的旅館,由此創造了一個敘事弧線,將一九○八年的紐約市完美連結到二○○八年的紐約市。我們注視著想像中建成於一九○八年的高第旅館天際線,雙子星大樓於世紀之交倏忽而過,接著目光移向二○○八年天際線中結合古今、未來與懷舊兼容的高第自由之塔(Gaudí Freedom Tower),我們從勾勒出旅館輪廓的筆觸中看見一座城市的歷史,較以往更加明亮、強韌而完整。

如同《不眠夜》那般互動的多樣化嘗試,最偉大的旅館故事未曾說出的,不僅仰賴建築規格與圖像,也透過多重感官模式來陳述。二○○二年五月三十日發行的音樂專輯《魅力酒店:高第的紐約專案》(Hotel Attraction: Gaudi’s Project for New York)是由彼得.席爾曼(Peter Schirmann)、約翰.蘇蒂爾(John Sutil)、有機夢(Organic Dream)和藍印(Bluprint)等音樂人,為高第旅館創作的十三種音樂聲學詮釋的彙整,旨在為「魅力酒店專案」的視覺畫面增添分量,成為YouTube專輯中縈繞多時的主題曲。

從諸如〈旅館二○二○——超越細分〉之啟示與LAVA所編造的「未來旅館展示房」引證的內在新現實,到「魅力酒店專案」以及《不眠夜》等思想實驗,未來的旅館看似將成為新現實類型與新認知形式的慣習場。由此可見,旅館生活是一種充滿活力且持久的事物——一種變化萬端、卻也怪異地保持原樣的事物。

對那些足跡遍及許多旅館的人來說,旅館揭示新的世界也同時保護瀕危的世界,旅館為此兩者所無法推卸的承諾,持續令人著迷,也成為大受歡迎的電影主題,其中包括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布達佩斯大飯店》(Grand Budapest Hotel,二○一四)、保羅.哈吉斯的《情慾三重奏》(Third Person,二○一三)。在這些電影中,旅館被慎重看待為危險與庇護、懷舊與新生、再造與毀滅、善良與剝削的場所,這些新的更迭形塑出某個長篇故事的一部分、一個故事的下一章。它們持續地提醒我們,在康德的啟蒙觀點中,所有現代公民都擁有不可剝奪的「參觀權」;此外,熱情好客是讓世界各地的人們齊聚一堂,以實現和平交流的必要條件,使得空間現實變得多樣化、且不斷變化,就和前面章節中談到的各種旅館形式一樣。

沒有任何事情能驚擾到古斯塔夫先生(Monsieur Gustave H.),他是布達佩斯大飯店那位一絲不茍、深具魅力的旅館經理,「舉止優雅、周到用心」。對古斯塔夫而言,旅館生活一切的繽紛輝煌,既是責任,也是使命。古斯塔夫是一位技能精湛的指揮家,掌管為數龐大的旅館員工,有時還充當年長女住客的情人,他卓越地經營旅館,彷彿旅館是他的一組同時帶有浪漫夥伴關係、富有詩意,以及合宜演講的旋轉場景,最重要的,是他能有教養地、「極具感染力」地管理如此繁多且快速變化的內部景物。古斯塔夫與他的門徒「零」.穆斯塔法(Zero Moustafa)的連結,廣泛體現出布達佩斯大飯店的整體性以及旅館的承諾。

數十年後,當「零」向「作者」講述這個故事時,我們才得知關於古斯塔夫的生前種種。那位打算寫下他對古斯塔夫回憶的「作者」,經歷了一場漫長的「作家狂熱」(scribe’s fever)才復出,成書也是拜年老的「零」口述所賜——對這位「作者」來說,此時布達佩斯大飯店並不是一首忙碌、迴旋的曲目,而是一個安靜、寂寥的沉思之地。「作者」穿過身旁少許客人——淡季的散客——在頹敗的布達佩斯大飯店大廳找到了「零」,他發現「零」不但「孤獨」,而且「寂寞」,但願本書的讀者能分清此兩者的區別。「作者」與「零」兩人在旅館各式各樣的公共空間彼此作伴,時間到了,便各自回到自己房間。

在我們完成本書之際所上演的這部發人深省的電影,之所以被當成我們所謂「旅館生活」結尾時的檢驗標竿,在於它將空間與時間運用得活靈活現。導演安德森描繪出豐富多彩的人物古斯塔夫,以及他的「天職」,與「昂貴、無利可圖、注定失敗的旅館」的完美體現,捕捉到我們打算在本書探究的偉大、複雜且令人困惑的結構之所有語調、情感和主題。經由古斯塔夫巧妙之手,布達佩斯大飯店成了容匯地點、光陰、感受、主題和經驗的萬花筒。它是客人的一切,即便處於自定的時間與空間,也即便其他地方還有它的仿真贗品。

猶如「零」對「作者」所說,它的監護人及守護者、也就是古斯塔夫這個男人,他獨一無二的天賦是能將早在他出生前就已消失的事物延續至今——那些走進布達佩斯大飯店的年老顧客年復一年地深信並尋找的旅館生活,全然不受戰爭、個人造化,以及歲月枯榮中無可避免的衰老與虛弱所干擾。然而末了,我們赫然發現,古斯塔夫並非獨一無二,而是一種典型、是「十字鑰匙社」(Society of Crossed Keys)成員,隸屬「門房兄弟會」(brotherhood of concierges),眾會員各自管理著其他版本的布達佩斯大飯店,個個都有本事妥善滿足客人想要或所需的任何事物。

正如之前篇幅中所提醒我們那般,被庫哈斯稱為「垃圾空間」的「旅館空間」既靈活又堅實,同時也像安德森電影中再明顯不過地成為某種戀物癖的對象。一方面,它能促成客人在個人生活體驗中達到前所未有的想像力飛躍;另一方面,它又可提供讓人麻木又熟悉的制式臨時空間;再者,它還能完全混淆兩者間的差異。反正,它提供了流動且不斷變化的生命形態與體驗,時而讓人感覺煥然一新。它想在市場上受到推廣,接受評價,並被讚譽為具有恢復性、治癒性,並能讓人們休息;但它絕對不想因其龐大、令人困惑的複雜性而遭到誤解。

這麼說來——本書的任務——將揭開人們所迷戀、屈從於環繞周身的玻璃鋼鐵盒子權威的想像魅力,所披上的神祕面紗;同時揭露我們所假定的一種簡單自為的想法,一種「獨處」的需求,或是從「作家狂熱」中復甦,或尋找浪漫——一切終究是不那麼純真的想法。

相關書摘 ►《旅館》:「合宜謹慎」地進行各種罪行,那也就是旅館販售的私密商品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旅館:開啟現代人自覺與思辨,全球資本主義革命的實踐場域》,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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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羅琳.菲爾德.萊凡德(Caroline Field Levander)、馬修.普拉特.古特爾(Matthew Pratt Guterl)
譯者:丁超

旅館生活是短暫的生命片段――
具有移動與脫離現狀的本質,也表現出自由和擺脫約束的特徵;
使得每個房間都像一座巡迴馬戲團,一場非凡演出的舞台。

首次以社會經濟角度,描繪旅館在全球資本主義興起當下的階級動態;
深入探索旅館的社會、政治功能,以及權力與慾望的文化隱喻――
旅館是資本主義運作的一環,也是反抗全球化壓迫的場所!

當電影《大飯店》(Grand Hotel)裡的歐騰許拉格博士坐在吧台邊自問自答「你在大飯店裡幹什麼?」——在這間「走廊上有著一百扇門」而且「沒人曉得隔壁住了些什麼人」的旅館裡——當他自言自語地說,你在這兒「吃飯、睡覺、四處閒晃、到處調情,不時跳支舞」,此番告白發人深省。公領域和私領域在此般境界中混為一體,提供大量讓人自為與散心的迷魅幻想。

如何定義旅館?它啟發現代人的生活自覺、滿足高速移動的「自我」;
除了睡眠的實用功能,旅館也是營造各種人際關係的空間。

在這充斥著龐大企業集團、大型量販店、複雜運輸系統,與全球通訊網路的世代,旅館已被精心打造成奔向自由的象徵,成了一個「出門在外」時不虛此行的地點、一個代替居家的小宇宙,以及一個成人遊樂空間。旅館作為陌生人行經某些城鎮時的一種休息站,可以扮演家的角色,阻絕外界干擾,為疲憊不堪、尋找溫暖床鋪的陌生人提供庇護。對於個人而言,旅館能夠重新安排公共與私人空間,營造出邂逅與交流、獨隱與曝光時,新穎且風格獨具的儀式。

對一般人來說,旅館最實用的功能就是提供休息、睡眠;但有人也會為了其他理由而上旅館,這些人深信,除了睡個好覺以外,開間房間往往還有更多好處——滿足種種曖昧不明且難以啟齒的需要、念想,期盼及欲望。本書談到了旅人在旅館除了睡眠及棲身之外,還能享有些什麼,並探討為何人們找旅館的頻率愈來愈高;清楚闡釋旅館如何、以及為何能夠深深啟發人們身為現代人類的自覺,如何協助構成一種現代化且高度移動的自我。

書中旁徵博引一系列最新史料、素材和文化形式,勾勒出現代旅館的不尋常歷史——在這段歷史中,旅館的發展,就好比用途明顯不同的監獄或精神病院、住家或學校,同樣成為日益普遍且人所周知的機構,在現代體制中扮演重要角色。

旅館的興起與全球化資本主義之間的關係為何?
從社會、經濟層面剖析,旅館不只是文化符碼,也是權力與慾望的展演場。

本書著重描述旅館在現代文化中的社會和政治功能,強調旅館——鋼鐵與混凝土建造的結構體、充滿各式體驗的多元詮釋,以及多層次的文化隱喻——以許多互相交錯及相互矛盾的方式來捕捉並定義現代性、全球化、階級、性、種族與性別的經驗。書中分成四個單元,分別從不同角度檢視旅館這個文化符碼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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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