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華人只有閩南粵語腔?東馬沙巴還有一群口音「字正腔圓」的華北人

大馬華人只有閩南粵語腔?東馬沙巴還有一群口音「字正腔圓」的華北人
Photo Credit:Dr. Johnstone; A.J. West (Officers of the Company)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般東南亞華人的祖輩多來自中國南方沿海省份,然而在婆羅洲的沙巴,卻因當年英國北婆羅洲特許公司為當地的經濟殖民利益,而從華北引入一批華工,造就了如今大馬華人社群籍貫多元並存的文化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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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前移民海外的華人多來自中國大陸南方沿海的省份,如福建省和廣東省,東南亞華人的祖輩亦多來自這閩粵兩省。然而,現在的東馬來西亞(東馬)的沙巴州卻有一群華北後代,約於1913年從中國大陸移居於此。他們是唯一在二戰前抵達東南亞的華北移民,比在1949年期間移居台灣的外省人更早在大陸以外集體落地生根。

馬來西亞的華文媒體與華文教育多以西馬來西亞(西馬)的視角為主,以致沙巴華北人在東南亞華人移民史的特殊性較少被提起。如此的特殊性,應從沙巴的殖民史開始說起。

急於開墾的「公司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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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British North Borneo Chartered Company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北婆羅洲特許公司的商標

英國東印度公司(1600-1874)關閉7年後,北婆羅洲特許公司(North Borneo Chartered Company)在大英帝國的保護下統治沙巴(時稱北婆羅洲)。簡言之,英國透過合股公司的形式間接統治沙巴(1881-1941),而北婆羅洲特許公司(簡稱「特許公司」)成了世上最後一家受皇家保護的「公司政權」。

特許公司急於開墾沙巴這片「野地」,動盪不安的大清帝國成了廉價勞工的輸出國。19世紀中葉,跨大西洋黑奴制度已止,客家契約勞工大量填補了國際勞動力的空缺。特許公司透過教會等機制,經英治香港,大批引進客家契約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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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Dr. Johnstone; A.J. West (Officers of the Company) [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北婆羅洲特許公司董事會

並非全是「山東人」的契約勞工

不過,不滿足於客家契約勞工的特許公司,也同時在尋求其他勞工來源地的可能性。民國二年,其主席威思特紳士(Joseph West Ridgeway)決定和中華民國政府締約《中婆移民協定》,分別在天津、河間、保定、順天四處招募華工。

有趣的是,根據《中婆移民協定》而到沙巴的華北華工,在當地華人社群中被統稱為「山東人」,但在當地落的107戶華北人中,卻只有四戶是真正的山東人,大多數為天津人、河北、石家莊及北京人。

至今,無論是口述歷史和官方記錄,仍無法全面解釋為何沙巴華人社群至今仍稱呼這些華北移民為「山東人」。不僅如此,他們落腳的村莊被稱作「山東村」,在沙巴首府亞庇近郊仍有「山東村路」(Jalan Shantung)和「新山東村路」(Jalan Shantung Baru)。

和客家契約勞工一樣,這批華北人同樣受到特許公司的基本照顧。提供種植經濟作物的耕地之餘,特許公司還承擔他們南來的費用,以及提供建村、設立義山(華人墓園)和學校等場所。至今,我們能在山東村附近見到華北人所留下的建設,如亞庇中英小學(舊稱津僑小學)、津僑墳地、兵南邦華北幼稚園,以及後來遷移所建設的烏魯金馬利山東村、吧巴政民小學。

由於這些華北契約勞工是中國北方人,原本他們以高粱、麥、綠豆、黃豆為主等北方主食,到了南洋後就必須想辦法適應食用米飯,還有當地的熱帶氣候和種植熱帶糧食作物。雖然初時這批華北人難以適應沙巴的風土,到了1925年剩下73戶,但後來他們自學種植橡膠,也在沙巴落地生根,才形成今日當地仍有約萬名後裔。

可以說,一個急於開墾的公司政權,間接把沙巴造就成馬來西亞華人社群中籍貫最多元的區域;其急於提升人口的政策,也提升了華工的待遇,異於一般「賣豬仔」(華工被賣到南洋當苦力)的故事。

根植後的多元性

首批華北移民中,估計有四或五戶是穆斯林。為此,在應許給這群華北人的墳場「津僑墳地」中,另有一處「津僑回教義山」旁,另設有一處「津僑回教義山」。後來成立的華北同鄉會,也內設回教小組,處理伊斯蘭事務及義山內的穆斯林安葬方式。

歷經四代,這群華北穆斯林仍按照其祖先的生活方式過活,同時外加馬來人的部分生活習慣,為沙巴華社增添另一道獨特的光景。放眼島嶼東南亞,難以找到華人社團裡內設伊斯蘭教組織,另有華人穆斯林義山的複雜性。

華北人的首個落腳處兵南邦縣則是原住民居多之地。一些華北第三代開始和原住民通婚,形成類似峇峇娘惹的Sino(混血華人或華嘉族)群體。近年來,原住民男和華北女的通婚現象也逐漸常見。筆者一朋友正是此群體,見證東南亞華人籍貫以及混血後裔的雙重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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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Google Map
當馬來半島上的西馬是政經中心之際,其實位於婆羅洲西北部的東馬,面積更大、天然資源也更豐富。山東村位於沙巴州亞庇市。

在華南人「稱霸」的馬來西亞華社裡,人們經常忽略此極少數群體的存在。記憶中,筆者的朋友曾嘗試說服同儕相信其母的祖籍,無奈同儕卻不相信。這需回到文章開頭所說的,馬來西亞的教科書與媒體以西馬為主,進而忽視了沙巴華社內部的特殊性。

此外,當年隨首批華北勞工的船到沙巴的人員中,還有醫生與官員,其中一位名為謝天保的官員(曾任中華民國海軍部軍務司醫務科科長),後來成了中華民國駐北婆羅洲第一任領事,不過謝天保不是北方人,是來自福建侯官縣。

南北混搭的食物及腔調

直至今日,華北人仍維持其飲食傳統,尤其是過年期間的餃子、撈麵、元宵等。部分華北人也開設餐館推廣其傳統食物。其中,餃子和鍋貼的飲食文化也大受原住民的喜愛。一般的鍋貼只煎一面,但因應顧客口味,也發展出當地兩面煎的鍋貼。

這些華北人後代仍透過社團與親屬網絡保持維繫,仍保留華北人的鄉音。他們在和一般大馬華人溝通時,則會自動轉換成「馬來西亞華語腔調」。腔調的轉換之間,進一步凸顯讓兩岸三地華人驚訝的流動性。

鄉音和生活腔調之間的對換成了有趣的對比。華北人的鄉音是大馬華人對「普通話」所認知的標準腔;大馬華人的鄉音則是華北人的生活腔調。這也挑戰了北京話作為國族主義下標準官話的認知,揭露了東南亞華人世代所說的是其鄉音,而不一定是北京話(華語)或華南各鄉音。

對比臺灣的「外省人」,這群華北人或許面對類似情境,但他們更早離開原鄉。他們卻在「東南亞華人」的框架下被認為是「海外華人」。臺大人類學系教授羅素玫在《辶反田野:人類學異托邦故事集》曾就其印尼華人的田野進行反思:部分報導人離開原鄉的時間點,其實和其家族或部分臺灣漢人不遠,甚至更早。雙方同樣在再移民的情況下落地生根,就文化上難以體現誰比誰更正統的說法。

沙巴華北人的存在,能再次檢視中華民國臺灣對東南亞華人所展示的「文化中國」定位。

註:筆者感謝以「華北人」為碩士論文題目的張曉君所給予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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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杜晉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