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米爾筆記:不能想像的共同體

布什米爾筆記:不能想像的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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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常說的共同經驗、共同命運、共同悲喜,那些「共同體」之所以跟一般社群不同,使其更偉大之處,似乎性質上跟任何一個社會族群無異,只有程度之別。

近來在反修例運動中,越來越多引用共同體一說。誠然,Benedict Anderson的《Imagined Communities》成書後,在圈內引發極大討論,更有不少人認為是民族主義的經典;吳叡人先生的中譯本《想像的共同體》面世後亦成為不少港台民族或國族主義者的理論基礎。

《想像的共同體》寫得如此出色,文章用意絕對不在批判,而是分享閱讀後一些簡單的想法。引用越多,便越使人思考該理論及一些用詞。瑕不掩瑜,卻需要仔細思考。

所謂的「共同體」是意譯的詞彙。英語中的「community」一詞,用途頗為一般性,更常見的中文翻譯大概是社群、社區,好像我們常用的少數族裔社群(ethnic minority communities)、英國足球的社區盾 (Community Shield)、美國升學的社區書院 (Community College)。相比之下,共同體在香港的日常用語習慣中比較冷僻。

任何讀者都會注意到一點:《想像的共同體》說的不是共同體,而是民族 (書中翻譯自nation)。跟以往由拉丁語主導不同,印刷術促進了某些地方的群眾之間的交流。這些人之間互不相識,卻因為方言產生一種共同的體驗和意識,以及一個個想像的共同體,慢慢鼓勵了現在我們所見的民族主義。而有關民族的用詞精確:民族是有限而且有主權的,而且「民族被想像為一個共同體,因為儘管在每個民族內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與剝削,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最終,正是這種友愛關係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驅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甘願為民族,這個有限的想像,去屠殺或從容赴死。」

相反,「何謂共同體」似乎更基本,卻被放在一邊。書中有一段:「當我對法文書名L'imaginaire natinonale (民族的想像)表達我的保留之意時,他回答說英文的「community」 (共同體)一詞隱含著社會性的溫暖與團結之意,但是在法文裡面並沒有與此相當的語詞。(法文的)「Communauté 」 一詞(如 Communauté Européenne (歐洲共同體) )則帶有一種不可避免的冷淡與官僚之感。」作者肯定清楚用語在不同語言的表達可能產生的歧義。而讀後大部份人應該被大致說服,民族是書中更重要且須好好了解的核心。我們如何透過那些以往的資訊傳遞方式「想像」(實際上為互相具一定社會距離地建構)出民族。「社群」在此處是一個載體,承載產生意義的集體意識,而不是一個分開的、須探究的、新穎的「共同體」概念。

當然,語氣上,譬如「香港人是一個共同體」必然比「香港人是一個社群」來得有氣勢。假如這用詞純粹是修辭式的 (rhetorical)而非本體性的(ontological),進一步問,有哪裡的人類曾幾何時不是一個社群,或不可被視為一個社群?我們常說的共同經驗、共同命運、共同悲喜,那些「共同體」之所以跟一般社群不同,使其更偉大之處,似乎性質上跟任何一個社會族群無異,只有程度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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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命運共同體等新詞彙,但沒有描述新事物

社群是一個基本的社會建構主義想法。試想想所謂社群(communities)與社會學中另一些常用詞如社會群體(social groups)或社會子群體(social sub-groups)有何分別,大概便想到本質上 (有關民族有何、有否「本質」是另一個課題)的異同問題。就好像法國大革命期間的貴族、美國工業城市的毒品使用群體,甚至一個本地足球俱樂部與它的支持者,大多因應環境、歷史、政權政策更迭而產生有我們常說的共同經驗、共同命運、共同悲喜。

社群是有限和有主權的,看起來有點像韋伯(Max Weber)式對主權國家的另一種陳述,在現代兩者更是有重疊的。這是一種X=Y的代數式用語。突然之間,便有了民族共同體、命運共同體等新詞彙,可是我們沒有描述新事物。這不是新事物 (novelty),而是概念替換 (substitution)。社群不是本身就應該具備這些特質嗎?根據牛津字典,「community」的意思就是一群在同一地方生活或有某種相同特質的人 (A group of people living in the same place or having a particular characteristic in common)。我們甚至沒有在建立F和F’這樣的相對參照系統哦。

推而廣之,這可以是三數個人的小群體,可以是LGBT群體,也可以是地球村,成員具某些類似的價值觀、文化、取態、生產方式等等。地球暖化下,核彈威脅下,誰不是命運共同體一員?不過,如果住在半山的人尚且無法想像深水埗催淚彈放題的感覺,大概很難要求遠在巴黎塞納河左岸咖啡廳的時裝愛好者想像同一刻地球另一端香港的人道慘況。跟英語中「community」及法語中「la communauté」之別類似,「社群」是「溫暖」的、親近的,「共同體」是相對宏大與正式的,社會認知距離有別。

我認為《想像的共同體》中最特別又最激盪人心的想法是民族內「從容赴死」的精神。這種極端的情緒及理性混合的反應 (通常前者佔較大比重),是最能分別民族及其他社群的自我保護及侵略機制。反之,應用於今次運動,過份沉迷國際文宣,又不肯親身回港赴前線,只是透過一種方式發洩情緒,有共同氣氛,無共同之實。這一方面,海外群體因為物質生活層面抽離,最能夠反映這方面的缺失;他們都在隔岸觀火,不從容,亦不赴死。香港著火了,他們也看到了,自己沒回去,而是叫外人去救火。

如果說中共是目前人類文明的重大威脅,那將共同體一說狹義地應用在香港人群體便不完全妥當。 理論上兩者並不兼容。到底使用者希望我們基於目前苦難建立哪種語言習慣?如果說這是一種香港人獨有的社會經驗,那麼我們又應該如何描述情況更慘無人道的新疆、西藏,甚至一直受武力攻佔陰霾濃罩的台灣,還有亞洲邊緣政治下其他小國呢?這裡說明的用意不在比誰更悲壯,而是陳明這只是一種類似「自決」、「Stand with Hong Kong」之類的含糊其詞、有待表達實際意向、有內部崩塌隱憂的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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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但不能想像

又,如果說今次運動象徵香港民族主義興起,只是人們不自知也未必承認──就算幾百年後可能是歷史書的一小段落。這可就陷入某種奇怪的論調,好像說人工智能若干年後導致人類滅亡,有人這樣說,我們不知道也明顯不承認。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做了,人們總是只考慮事物目前的好。

書中說:「民族於是夢想著成為自由的,並且,如果是在上帝管轄下,直接的自由。 衡量這個自臨的尺度,與這個自由的象徵,就是主權國家。」出於一些原因,對一些地方及人文景觀產生感情,或許事關重大,亦大可無關宏旨。牽絆往往出於因由,自由是人類的終極追求;可是以自由為名,強加民族主義的枷鎖,世界在變,到頭來我們真的自由嗎?別誤會,我不反對民族主義;大部份人都會認同,以共同經驗、想像、命運去凝聚群體不是民族主義獨有的方式,譬如元朗暴力對待市民事件或利物浦球迷的希爾斯堡慘劇(Hillsborough Disaster),而凝聚群體和給予動力的更多是對公義的追求。

中國憲法內是這樣寫的:「發展同各國的外交關系和經濟、文化交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堅持反對帝國主義、霸權主義、殖民主義,加強同世界各國人民的團結,支持被壓迫民族和發展中國家爭取和維護民族獨立、發展民族經濟的正義斗爭,為維護世界和平和促進人類進步事業而努力。」

假如我們視當前是某種形式的「國難」,難道相對於建立自身,香港這個群體必須透過抗爭,以沙特式「他人即地獄 (L’enfer, c’est les autres)」來彰顯嗎?「他人」正正就是二戰德佔時期巴黎人對德國人的稱呼,亦是後殖民主義常用字。我們的地獄不是因為「他人」其人存在,而是「他人」其概念盛行。如果我們自覺是一場又一場大國之間殖民主義和民族主義受害者,我們又要用同一套思想裝備去建立自己的存在嗎?觀乎歐盟、美國,民族主義是唯一出路嗎?

如果單純以跟政權衝突描述自己存在為正當,除非這是恆常,否則當今次運動過後,或敍述族群起源時,我們及後代便如維根斯坦所說「無法理解中國人的手勢,正如我們不能理解中文句子一樣。」(We don’t understand Chinese gestures any more than we do Chinese sentences.)

不能想像的共同體是甚麼呢?現代技術如翻譯、視頻、互聯網、社交媒體、通訊軟件等盛行,無疑拉近了社會認知的距離,減緩了方言在傳訊上的排他性及向心力(文化上方言仍然重要),因此會產生一種「我們知道,但不能想像」的情況;同時在一些本質上所作所為邪惡的大國對人類產生威脅時不自知,更討論合作。不是痛苦到不能想像,而是純粹跟現實生活太遙遠而無法想像。就算在全球化下,人口、資訊、資本、生產方式、知識在流動,強而惡的國家對全世界構成威脅,命運明明客觀扣連,卻因不能想像而將防範作廢。

共鳴的方式在主權國家、民族國家盛行的現代,會產生錯覺認為「這是另一邊發生的事,我們管不著他們」、「建立這樣的國度就是我們嚮往的自由了!」。然而線性地投射解決方法在另一種民族主義(或者「另一個民族」的主義),國際對我們,我們對國際,那一個不能想像的共同體,依然只會維持一種較關注切身利益的做法。子曰:「君子慎言。」關於共同體的日常使用及背後邏輯,我們必須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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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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