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東亞》:日本以單一民族國家自居,為何默許對自己的「國民」奇觀化?

《發現東亞》:日本以單一民族國家自居,為何默許對自己的「國民」奇觀化?
阿伊努人的照片,1904年攝於日本東京|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九世紀殖民現代性的衝擊,不但加速東亞區域秩序崩潰,而且徹底顛覆了東亞人理解自己的方式。以社會達爾文主義為理論基礎,一種雜糅了政治、文化、血緣、語言、宗教的民族主義,由歐美輸入、為東亞人改造並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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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宋念申

種族進化——殖民與抵抗的邏輯

經過一個月的海陸顛簸,九名日本北海道的阿伊努(Ainu)原住民,於一九○四年四月抵達美國密蘇里州的聖路易斯,加入在這裡舉行的世界博覽會。他們不是來觀展的,而是和其他兩百多名來自世界各地的原住民一起,作為展品供遊客參觀。

自一八五一年在英國倫敦舉辦以來,世博會一直是集中展示現代工業文明、前沿科學、商貿新品以及文化景觀的重要場所。聖路易斯世博會也一樣:它為了紀念「路易斯安那收購」百年(美國一八○三年購買法屬北美殖民地,領土面積翻倍)而舉辦。美國藉此機會,展示其強大的科技、工業和經濟實力,並炫耀剛剛獲得的菲律賓。無線電話系統(貝爾發明)和X光機等,在此亮相。世博會歷時七個月,吸引了超過一千九百萬人參觀。同地還舉辦了第三屆奧運會,當時它不過是世博會的附屬活動。六十個參會國家中,有二十一個建造了自己的展館,包括中國和日本。

日、清兩國都很重視這次自我宣傳的機會,分別派出以農商務大臣清浦圭吾、貝子溥倫為總裁的參展團。日本館設計成一座皇家花園,小橋流水,主建築仿照京都金閣寺,又糅合了美國南方建築式樣。此外還有一處竹製茶室,展示甲午戰爭後獲得的新殖民地臺灣。一九○四年是清朝首次以官方身分參與世博會。中國館由兩位英國建築師設計,以牌坊、門樓、亭臺等構成,充分表現本土建築風格和特色。門口幾位少年身著戲裝歡迎遊客。慈禧太后還恩准送展一幅自己的畫像,以表達庚子事變後中國接納四方的新風氣。

除了國家館,博覽會還組織了其他主題展,以構建工業國家心目中的世界圖景。其中重要一環是「人類學館」,彙集了包括阿伊努人在內的世界二十多個土著部族人群及其生活面貌。這是整個世博史上規模最大的「人類動物園」,由當時美國民族學局負責人麥基(William John McGee)主持,不少知名人類學家參與。麥基明確表示,要用「生活在原生環境中的活人」表現「人類由黑暗原始到高等啟蒙、野蠻到文明的歷程」。這非常符合當時的「科學常識」:人類的發展是由低到高的進階,不同種族、民族則代表著不同階段。世博會發行的宣傳圖書中有一張名為「人的類型與發展」(Types and Development of Men)的圖,生動地展示了這個階梯。

在這張圖中,「史前人」位於最低端,之後依次是布希曼人、阿伊努人、尼格羅人、印第安人、阿拉伯人、中國人、土耳其人、印度人、日本人、俄羅斯人,最高等則是歐美人。畫面正中,智慧女神高舉火把,照亮黑暗洞穴中蒙昧的原始人,政治含義很明確。人類學館中,所有「野人及半野人」不但向遊客展現他們的日常生活,而且還要接受人類學教授們的現場教學。他們被拍照、觀察、測量和比較。世博會還在同時舉辦的奧運會中,特設由這些展覽人種參加的「人類學日」比賽,稱為「野人奧運會」。

九名阿伊努人中,有三對夫婦和兩個孩子(另有一人隻身前往),由芝加哥大學人類學教授斯塔爾(Frederick Starr)親赴北海道、在當地官員和傳教士的幫助下招募。這些鬚髮濃密的阿伊努人在博覽會上引發極大興趣。有觀者稱他們是「神祕的日本小原始人」,驚訝於其乾淨、禮貌、信基督教,但有點可惜他們「不是食人族、食狗族或野人」。四名阿伊努人還參加了奧運會「人類學日」比賽,得到了射箭獎牌。

展出阿伊努人並非日本國家行為,但得到日本官員的協助。明治政府自一八六九年拓殖蝦夷(後改名「北海道」)以來,便對世居於此的阿伊努人實施同化、歧視政策。日本長期以單一民族國家自居,遲至二○○八年才正式承認阿伊努人的原住民身分。那麼為什麼在一九○四年還默許、鼓勵對自己「國民」的奇觀化呢?我們要從當時流行的種族、民族話語中理解。

十九世紀殖民現代性的衝擊,不但加速東亞區域秩序崩潰,而且徹底顛覆了東亞人理解自己的方式。以社會達爾文主義為理論基礎,一種雜糅了政治、文化、血緣、語言、宗教的民族主義,由歐美輸入、為東亞人改造並接受。根據這個新的國家原則,「國」與「族」不可分割。歷史則按照這個「科學」原則重寫,用以參照現實。

二十世紀初的歐美人眼中,日本人是亞洲最「文明」的種族,他們講究衛生、彬彬有禮,在急速西方化同時又堅守東方傳統。一九○○年,新渡戶稻造以英語在美國出版《武士道:日本的靈魂》(Bushido: The Soul of Japan)一書,回應歐美人對日本宗教與道德的疑惑。這本書迎合了美國讀者對東方的想像和口味,得到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總統的熱捧,長銷不衰(但日譯本出版後,在日本國內評價並不高)。在聖路易斯博覽會的人類進化階梯圖中,日本人是非歐人種中最高等的,僅次於俄羅斯人,而且所有形象中唯智慧女神和日本人為女性,亦顯示對日本的另眼相看。

博覽會上,日本一方面極力展現自己的文明先進不輸於歐美,一方面把「文明」的日本與「蠻荒」的日本做種族主義切割。以當時的體質人類學觀點,阿伊努人高鼻深目,眼型近歐洲人,很像是高加索人種。那麼在和大和民族的長期爭鬥中,「黃種」的大和族比(可能是)「白種」的阿伊努人更「進化」、「文明」,這不正暗示出日本人在種族進化上的獨特性嗎?其政治象徵不言而喻。

和日本介入對自身的積極奇觀化相比,中國則無奈地被奇觀化。同在這個「族化」的世界,中日際遇不同,反應各異。一九○四年的美國,排華法案已通過多年,對華人的蔑視無處不在。中國雖然是世博會參展國之一,但連赴美布展的人工,都遭遇重重阻撓和歧視。

具體策展,主要由掌控清朝海關的歐美官員負責。據張偉先生的《西風東漸:晚清民初上海藝文界》一書,主辦方曾委託海關官員找一名纏足女性,欲放到人類學館中,後因中方抵制而作罷。但在博覽會另一邊的「遊戲園」裡,商家竟租來一位隨夫赴美的纏足女子,在中國茶園中奉茶。此舉引來華文輿論抨擊,經幾位中國留學生長時間抗議,園方經理才同意撤去。活人雖然免於展覽,物品卻仍是獵奇的對象。一處中國展室,內有泥塑人偶一組,包括裹腳婦女、兵丁、乞丐、煙鬼、娼妓等等,還有煙槍、煙燈、刑具。大清海關的英國官員甚至帶著三百雙小腳弓鞋前來售賣。中方官員多次交涉,卻沒有結果。

沒有資料顯示中國人對種族進化圖的觀感,想來應該是不快的。但對本國形象表現的不滿,並不是對種族分類和進化觀本身的質疑。實際上,當時最具影響力的一批思想者是接受種族話語的,康有為甚至在《大同書》中主張滅絕黑人,讓黃種與白種通婚以達致「去種界同人類」。如果世博會展出的不是小腳,而是中國某個邊緣少數族群,也把他們和「中國人」作進化論意義上的切割,留學生和官員們是否也會強烈抗議呢?不清楚。

今天的學者大多同意,種族主義,以及在此基礎上的政治民族主義,是現代產物。當然,對人群差異的認知和偏見是普遍存在的,這種認知通常比較隨意:比如中原歷代都有《職貢圖》,記錄異族圖像;首位到日本的耶穌會士沙勿略,認為日本人和中國人都是白人;而美國主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把非盎格魯歐洲人(比如日耳曼人)看作白人。但種族∕民族主義不一樣,它是一套以科學話語包裝,並與資本主義、殖民主義結為一體的現代意識形態。把人類按照「科學」方法區分人種,始自十八世紀瑞典自然學家林奈(Carl Linnaeus)。而人類學,特別是體質人類學的興起,又以種種測量術強化了種族理論的「生物學依據」。到了十九世紀,達爾文(Charles Darwin)自然演化論被用來解釋人類社會的差異。於是種、族,與文明進化緊緊聯繫,用以合理化殖民壓迫。這些理論在今天當然已經被否棄,但在一百多年前,則被奉為真理。

民族主義在東亞,是當時知識人的選擇性接受和創造。在日本,福澤諭吉改造了進化主義觀念,以「種族」區分「國體」,以「文明」為新道統。而接受德意志法學理論的加藤弘之、穗積八束等,則把國民、民族、國家作同一性解讀。王柯先生指出,後二者對於梁啟超影響至深:梁啟超根據瑞士法學家伯倫知理(Bluntchli Johann Caspar)的國家理論,提出中國最早的「民族主義」論述。他對伯倫知理的理解,即主要參考加藤弘之。「民族」一詞,直接來自日本人對nation的漢譯,本來它兼有政治意義上的「國民」,和語言、文化、血緣意義上的「族群」之意。但此後中國國內使用「民族主義」,常帶有很強的種族性,典型的如以章太炎、鄒容等為代表的排滿革命主張。

種族/民族主義在中國興起的另一條線索,是嚴復對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譯介。《天演論》號稱翻譯赫胥黎(Thomas Huxley),實際帶有很多嚴復自己的創作。特別是,達爾文本人從未試圖用他的生物演化論分析人類社會。但「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口號實在符合當時國人救亡圖存、富國強兵的急迫需求,以致很多人誤以為這就是達爾文的科學主張,並把物種競爭的邏輯,曲解成近乎弱肉強食。

中國和日本又影響著朝鮮民族主義者。啟蒙史學重要人物申采浩便深受梁啟超啟發。他不但全盤借用梁重寫中國史的三階段理論(古代—中世—近代),而且特別突出歷史書寫的民族主體性。他認為「歷史」記錄的是「人類社會『我』與『非我』鬥爭在時空中展開的精神活動狀態」。朝鮮歷史記錄的就是韓「民族」鬥爭的精神狀態。申采浩這種對主體性的想像和對主觀性的強調,極大影響了二十世紀半島的民族主義史學。

東亞以民族主義改造自身,一個主要的刺激當然是殖民主義在話語和實踐兩方面的威脅。但殖民主義和民族主義看似一對敵人,其實是一個硬幣的兩面。被殖民者建構了一套反抗性民族主義,可依賴的仍是殖民者帶來的那套文明、進化邏輯。殖民者發明的這套壓迫理論,被反抗者用來求存圖強。問題是,獨立、富強之後怎麼辦?如果「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是文明準則,我們是否要將它施用於更弱的他者,包括國界內的與國界外的?

回到一九○四年的聖路易斯。世博會舉辦之時,日俄戰爭正酣。俄國推辭參會,日本就勢把為俄國預留的展區要了過來。日本不但在世博會展示自己的文明高度,不久又在戰場上擊敗了一個歐洲大國。在他們看來,這場戰爭是「黃種人」對「白種人」的歷史性勝利。人類學的進化階梯要更新了:日本人超越了俄國人,朝著「最文明種族」,又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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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發現東亞:現代東亞如何成形?全球視野下的關鍵大歷史》,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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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念申

中國不是China,日本不是Japan,從歷史角度重新探討「東亞」與「現代」的關係。
我們熟悉的東亞近代大歷史,是否建立在東方閉關鎖國、西方開化進步的刻板印象上?
讀懂歷史,反轉鏡像,發現真實的東亞!

「亞洲」(Asia)即亞細亞,意思是東方;這個詞彙本身就帶著歐洲的視角,當作西方的「鏡像」而被對照與詮釋。證諸歷史,今天習以為常的「中國」和「東亞」概念是相當晚近的產物,前者在清代才逐漸定型,後者則是在近130年來才為人熟知。

我們自以為熟悉的東亞世界,其實充滿了神話與偏見,有待重新發現和認識。宋念申的《發現東亞:現代東亞如何成形?全球視野下的關鍵大歷史》以全球性、連續性的眼光,探討了從16世紀以來東亞變遷、動盪、碰撞、發展、互相塑造的歷史。透過宋念申流暢通俗的書寫方式,可以發現朝鮮半島70多年的南北對抗、中日朝韓之間錯綜複雜的愛恨情仇,其實都是東亞近代化道路上散落的「遺產」。

《發現東亞:現代東亞如何成形?全球視野下的關鍵大歷史》講述的東亞遭遇,有助於撥開現實的迷霧以重建常識,在大歷史的風雲變幻中,穿透現象、看見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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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