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霧花園》小說導讀:一本記憶與遺忘之書,到頭來就是一座記憶迷園

《夕霧花園》小說導讀:一本記憶與遺忘之書,到頭來就是一座記憶迷園
Photo Credit: Applause Entertainment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夕霧迷園》贏得歷史小說獎不是沒有道理的。小說分二十六章,隨著故事展開,歷史事件有如磚磚瓦瓦,一塊塊,一片片,有稜有角地拼湊出一幅日軍南侵以來的「馬來西亞歷史」的風貌。小說回顧歷史,將歷史事件嵌入雲林的回憶、追尋、重訪,裏頭有大敘事,也有小掌故。

文:張錦忠(國立中山大學外文系副教授)

馬英小說、陳團英及其《夕霧花園》
一、華馬小說小小史

康拉德、毛姆、柏吉斯(Anthony Burguess)、忒魯(Paul Theroux) 、漢素音(Han Suyin)等人以馬來半島、新加坡或婆羅洲為背景的英文小說早為英語世界所知,但馬來西亞本地英文小說的濫觴,則要從一九五〇年代算起。其中歐亞混血的漢素音一九五六年書寫馬來亞緊急狀態時期的《餐風飲露》(And the Rain My Drink) ,由於作者在馬生活多年,熱心介入本地文教活動,書中地方感性強烈,生動地敘述了一個反映當時人民生活處境的故事,出版後就有李星可的中譯本出現,故視之為馬英小說的開端亦有其歷史意義。

著名新加坡學者王賡武年輕時也是創作者,早在一九五〇年就出版了英文詩集《脈搏》(Pulse),但他發表英文短篇小說〈前所未有的感覺〉(“A New Sensation”),則是五〇年代下半葉的事。當時校區在新加坡的馬來亞大學萊佛士學會主席霍思達(Herman R. Hochstadt)編了《契約》(Compact: A Selection of University of Malaya Short Stories, 1953-1959),展現了五〇年代馬英小說青澀的成果,〈前所未有的感覺〉即收入其中。

在馬來西亞聯合邦與新加坡共和國建國的一九六〇年代,馬來半島東海岸出生的魏訥桑(T. Wignesan),一九六四年編了《金花集》(Bunga Emas: An Anthology of Contemporary Malaysian Literature 1930-63),一九六八年,任教馬來亞大學的費南竇(Lloyd Fernando) 編輯《二十二個馬來西亞故事》(Twenty-Two Malaysian Stories),都是早期馬英小說的典律建構工程。

新加坡與馬來西亞英文小說作者的族裔背景多元,不過整體而言英文創作者還是華裔人數較多。「華裔馬來西亞文學」(簡稱「華馬文學」)一如華馬社群,呈現的是多語系統樣態;其中的華語語系文學系統即我們所熟知的「馬華文學」——以華文為創作媒介語的文學表現與生產。在殖民時期為南洋熱帶文學生產,依違在「僑民文學」與「南洋色彩文學」之間。二戰之後國家獨立,華人多成為公民,但由於華文非國語,馬華文學不被認可為「國家文學」。另一方面,一九七〇年代以後,馬來語已是國家的強勢語文,華馬社群中不乏受國民教育者以馬來文為創作媒介語,其中林天英、楊謙來、裴忠義、蕭招麟等人即桌然有成的「華裔馬來文學」作者。

儘管馬來文為馬來西亞法定國語,不過由於當地的英國殖民地歷史與背景,英文仍是通用語文,七〇年代以前接受純粹英語教育的華裔不少,尤其是海峽華人、中產家庭與菁英階層。較著名華馬英文小說作者有李國良(Lee Kok Liang 1927-1992)、林玉玲(Shirley Geok-lin Lim)、蔡月英(Chuah Guat Eng)等。李國良早在一九六三年就出版了中短篇集《太陽底下的啞者》(The Mutes in the Sun),此外還著有短篇集《死亡儀式》(Death is a Ritual and Other Short Stories) 、長篇《空中繁花》(Flowers in the Sky)與《倫敦不是我的家》(London Does Not Belong to Me)。李氏在一九五〇年代初留學澳洲時就開始寫作,後赴英倫,為檳城律師,曾任州議員,短篇〈回到馬來亞〉可說是早期馬英小說的經典之作。《倫敦不是我的家》被論者許為馬英文學中的存在主義小說。

林玉玲在一九六九年離馬赴美,後成為知名學者,但始終創作不輟,書也多在星馬出版,其回憶錄《皎月圓臉》(Among the White Moonfaces)和小說《焚香金箔》(Joss and Gold)追憶與再現了一九六九年在吉隆坡發生的五一三種族流血衝突事件。前者追憶她當年人在馬來西亞的經歷,後者試圖還原歷史現場,刻劃幾個親身經歷暴動事件的人的遭遇及其影響。蔡月英雖與林玉玲同輩,卻於一九九〇年代初才開始創作小說,著有長篇《靜默回聲》(Echoes of Silence)與《變動的日子》(Days of Change)及短篇集《古屋集》(The Old House and Other Stories)。

李國良在一九九二年過世,象徵馬英小說一個時代的結束。一九九〇年代以來,華裔馬英文學時有新人輩出,成為令人囑目的新名字,他們包括紀傳財(Kee Thuan Chye)、葉貝思(Beth Yahp)、歐大旭(Tash Aw)、陳團英(Tan Twan Eng)、與鄭秋霞(Chiew-Siah Tei)等。除了紀傳財,這群崛起的馬英小說家多為具「旅行跨國性」的離散馬來西亞作家,經常往返他鄉與家鄉。葉貝思的《鱷魚的憤怒》(The Crocodile Fury)在澳洲出版後獲得維州州長首作獎及族群事委會獎,歐大旭的三本長篇在台灣已有中譯;鄭秋霞以英文寫了兩本長篇小說,也以華文書寫散文,為少見的雙語華馬作家。兩人都是得獎作家。陳團英則已著有兩本長篇,頗受看好。

二、陳團英及其《夕霧迷園》

陳團英於一九七二年在檳城出生,第一本長篇小說《雨的禮物》(The Gift of Rain, 2007)即以日侵時代為背景,出版後入圍當年的曼布克初選名單。《夕霧迷園》(The Garden of Evening Mists, 2012)是他的第二部長篇,繼續刻劃日本侵略戰爭及其後遺症,書出版後入圍二〇一二年曼布克決選名單,贏得二〇一三年的曼亞洲文學獎與華德.史考特歷史小說獎,二〇一四年入圍國際IMPAC都柏林文學獎,可見頗獲肯定。

AP_304425410410
Photo Credit: AP / 達志影像
陳團英於2012年獲得曼亞洲文學獎資料照片,手持小說《夕霧花園》英文版。

《夕霧迷園》安排了第一人稱敘述者張雲林講述一個戰爭悻存者的創傷與記憶的故事。一九八六年,六十三歲的法官張雲林提前退休,前往金馬崙高原一座「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夕霧」 (Yugiri) 花園,追憶一段四、五十年代的往日時光。

暮年的雲林意識到自己日後可能失智,想趁仍有記憶能力完成未了心願。她開始寫回憶錄,並同意與日本歷史學者吉川達治教授會面。達治對「夕霧」花園主人中村有朋的浮世繪作品頗感興趣,專程來馬,想說服雲林助他一臂之力,完成一本研究有朋的藝術專書。

雲林生長在馬來亞檳城的一個華人富裕家庭,從小接受西式教育。在一次赴日本的家庭旅遊中,雲林的姊姊雲紅對日本庭園一見傾心。一九四一年底,太平洋戰爭爆發,日軍侵佔馬來亞,雲紅淪為從軍慰安婦,雲林被迫替日軍做通譯等事,想要建造一座日本庭園的欲望成為支撐她們活下去的力量。日本戰敗前夕,雲紅跟其他戰俘一塊犧牲,只有雲林逃出生天。

一九五一年,雲林二十八歲,已歷盡滄桑,她決定履行對姊姊的承諾,為她造一座日本庭園作為紀念。她前往金馬崙高原探視父親的老友荷蘭人麥格納斯,一名從南非流放到馬來亞的茶園園主。他引介雲林前往鄰近的夕霧花園拜訪有朋,請他幫助建造花園。有朋拒絕了,但同意收雲林為徒,讓她日後自己造園。

雲林在夕霧花園師從有朋期間,漸漸知曉有朋的多種身份。他曾是日本天皇的御用園林師、版畫家、浮世繪藝術、紋身藝術家,後來兩人成為情人。某日,有朋獨自走入山林,從此失去蹤影。失蹤之前,有朋在雲林背上刺上了一大片紋身。

之後雲林回到吉隆坡,在司法界工作,成為馬來西亞第二位女法官。在與達治會面之後,雲林決定讓他一睹有朋的紋身作品,達治也揭露有朋參與日本政府在戰爭期間的「金百合」機密計畫,藏匿在佔領地所掠奪的珍寶。據達治分析,雲林背上紋身可能就是寶藏位置圖,那其實也是她姐姐埋骨之處⋯⋯。

《夕霧迷園》贏得歷史小說獎不是沒有道理的。小說分二十六章,隨著故事展開,歷史事件有如磚磚瓦瓦,一塊塊,一片片,有稜有角地拼湊出一幅日軍南侵以來的「馬來西亞歷史」的風貌。小說回顧歷史,將歷史事件嵌入雲林的回憶、追尋、重訪,裏頭有大敘事,也有小掌故。雲林在一九五一年十月初抵達金馬崙高原,造訪長輩馬久巴茶園園主麥格納斯,時值馬來亞緊急狀態(Malayan Emergency)時期,殖民政府正與馬來亞共產黨人作戰,於是我們看到濃縮版的《餐風飲露》,小說中人甚至提到漢素音也到過金馬崙高原一遊。

陳團英書寫馬共,也不離駁火、暗殺、殘殺、報復、背叛、招安、出賣等事。當時馬共被英國人稱為「共匪」與「共產恐怖份子」(CT)。雲林跟有朋見面那天,英國駐馬最高專員葛尼(Henry Gurney)在福隆港路途中遭馬共伏擊身亡。葛尼遇害之後,繼位者為鄧普勒將軍,也曾造訪馬久巴茶園。鄧普勒強化布離斯計畫(Briggs’s Plan),以斷絕馬共的糧食補給,並將新村分黑區白區,馬共氣勢漸衰。彼時園坵多有受馬共襲擊之虞,馬久巴茶園也不例外。某個雨季,果然有馬共的葉司令率眾前來夕霧花園與茶園掠奪錢糧,並逼問有朋與雲林傳說中的「山下黃金」藏處,最後帶走了麥格納斯。等到雨季不再來的時侯,有朋一個人走人叢林,從此沒有再回來。

TGOEM_STI-PRE-5
Photo Credit: 甲上娛樂提供
在《夕霧花園》電影中,飾演雲林的李心潔

《夕霧迷園》固然敘說一個聚焦於雲林與有朋的故事,但談不上高潮迭起,顯然陳團英無意如此經營小說佈局,也無意寫本馬英小說版的《達文西密碼》,他比較像是在書寫一本記憶與遺忘之書──儘管「夕霧」別有典故,到頭來就是一座記憶迷園。

雲林走過她的人生,也歷經馬來西亞的歷史歲月,但是陳團英對馬來亞緊急狀態著墨最多。有朋失縱之後,雲林走出迷園,此後三十餘年,歷經國家脫殖獨立、馬來西亞成立、五一三種族衝突慘案、新經濟政策等歷史事件,但這些宏大敘事並非小說的關注,在書中多半付之闋如。雲林在日侵時的遭遇並不為人所知,直到同僚首席法官在歡送她退休的演說中公開提及。

當然,儘管多年以來她選擇了遺忘,但「記憶還是會找到出路⋯⋯開始掙脫桎梏」的。無論如何,一旦開啟了記憶斗室之門,就不得不再度面對失去與創傷的痛苦,直到失憶,或「躁動不安的心慢慢靜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夕霧花園(曼布克獎決選,金馬獎九項入圍原著小說,電影書衣版)》,貓頭鷹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聯合勸募

作者:陳團英(TAN TWAN ENG)
譯者:莊安祺

  • 改編電影11/29上映,阿部寬、李心潔共同詮釋戰爭傷痛後的禁忌愛戀
  • 擊敗土耳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慕克,首位榮獲英仕曼亞洲文學獎的馬來西亞作家作品
  • 本書收錄台灣版獨家作者序、國立中山大學外文系張錦忠副教授專文導讀

故事簡介

這輩子我一直試圖遺忘,但如今卻渴望回憶……

受困於馬來亞日軍拘留營中,姊妹兩人仰賴想像力渡過每一個痛苦的日與夜。貌美的雲紅被關在小屋中充作日軍洩慾的慰安婦。在礦坑裡做苦工的雲林,想盡辦法溜到姊姊被監禁的窗前。能夠聽見彼此的聲音,甚至一起想像建造夢想中的美麗花園,成了支撐她們活下去的力量。

在戰爭結束的那天,卻只有雲林一個人逃了出來。
獨自存活,雖不是她的本意,但雲林仍為拋下姊姊而感到自責。

數年後,未能忘懷姊姊的雲林,決心將兩人想像的花園付諸實現。她找到一位優秀的園林師中村教導她造園技巧。可是中村的日本人身份卻帶給雲林莫大的痛苦,即便是簡單的日式鞠躬行禮,都讓她有再次陷入拘留營的錯覺。

為了學習造園技巧,雲林搬到夕霧花園和中村一起居住。夕霧原是日本古典小說《源氏物語》中的人物,這座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日式花園,正如同它的名字那般優雅美麗。

隨時間過去,雲林和中村日趨親近,與中村一起重建花園、學習弓道,使雲林躁動不安的心終於得到平靜。不過某日中村卻在馬來西亞的山林失去蹤影,只留下這座夕霧花園、一批浮世繪作品與再次遭遇離別痛苦的雲林……

多年後,雲林再次回到夕霧花園。她曾因害怕痛苦的過去選擇遺忘,但因病失憶的陰影卻使她渴望回憶。面對當年中村神秘的背景與失蹤的真相,再次擁抱回憶的決定,究竟會帶給雲林無法承受的痛苦,或是能賜予她解脫的希望?

getImage-2
Photo Credit: 貓頭鷹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