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猶未盡的黃金時代》:當紀德老後,他會將回絕《追憶逝水年華》視為此生最大錯誤

《意猶未盡的黃金時代》:當紀德老後,他會將回絕《追憶逝水年華》視為此生最大錯誤
Photo Credit: Philippe Roos@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普魯斯特將《追憶逝水年華》第一部的厚厚手稿寄給多間出版社,全都遭到拒絕。其中一間的回絕信由安德烈.紀德親手撰寫。普魯斯特的手稿他讀到70頁就讀不下去了,因為他發現其中對髮型的描述,有一處句法有欠準確,使他難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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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弗洛里安.伊里斯(Florian Illies)

我要述說的當代就從這個除夕夜,1912年12月31日到1913年元旦之間這幾個小時開始。就這時節來說天氣過於溫暖。情況我們很熟悉,除此之外一無所悉。歡迎光臨。

在這個12月31日,科隆夜已深了,外面細雨紛飛。魯道夫.史代納(Rudolf Steiner)接連幾天在科隆演說,這是第四個晚上,他說得慷慨激昂,聽眾被深深打動,緊盯他的雙唇。此刻他伸手拿起茉莉花茶喝了一口,鐘聲敲響了12下,從外面街道上傳來人群的叫喊歡呼,但是史代納繼續演講,宣稱精神錯亂的德國唯有藉由瑜伽才能回復平靜:「在瑜伽裡,心靈從其皮囊中解放,超越了皮囊。」說完他就走了,回歸沉默。為新年舉杯。

畢卡索低頭看向抬頭仰望的狗菲莉卡,這隻布列塔尼獵犬和德國牧羊犬的罕見混種犬不喜歡看見他收拾行李,牠哀哀嗥叫,硬要跟著一起走,不管要去哪裡。於是他一把抓起牽狗的皮帶,呼喚他的新情人伊娃,兩人一狗從巴黎出發,搭乘下一班火車前往巴塞隆納。畢卡索想讓年邁的父親見見他的新愛人(不到一年後,他的父親、他的狗和伊娃都死了,但此處暫且不表)。

赫曼.赫塞與妻子米雅想再次試圖重歸於好。他們把布魯諾、海納和馬丁三個孩子放在外婆家,然後搭車前往距離他們伯恩新居不遠山上的格林德瓦,住進「驛站」這家小旅館。在這個季節,過了下午三點,旅館就會沒入巍峨艾格峰北壁的陰影裡。赫塞與妻子希望能在陰影中找回愛情的光亮。他們遺失了這道光,就像人遺失了手杖或帽子。小雨淅瀝淅瀝下著,旅館老闆說等等吧,待會兒就會下雪了。於是他們借來滑雪板。但是小雨仍舊下個不停。旅館裡的除夕夜漫長磨人,無話可說,幸好葡萄酒還算香醇。總算到了12點,他們疲憊地舉杯互碰,然後回到樓上的房間。隔天早晨他們拉開厚重的窗簾往外望,雨還在下。於是在早餐過後,赫塞歸還了沒派上用場的滑雪板。

里爾克正從西班牙的龍達寫了封著實感人的信給硬朗的羅丹。

12月31日,胡戈.馮.霍夫曼斯塔在維也納街頭悶悶不樂地散步,最後一次行經將逝的舊年。寒霜覆蓋林蔭道上的枝椏,圍牆縫隙裡也鑲滿白色冰晶,黑夜的寒意漸漸籠罩城市。回到住處,眼鏡片蒙上了薄霧,他用手帕把鏡片擦拭乾淨,手帕上用漂亮花體字繡著他姓名的起首字母。鑰匙擱上五斗櫃,用仍然冰涼的手撫摸櫃身,那是件祖傳家具。接著也摸了摸做工精細的鏡子,這面鏡子曾掛在祖厝裡。

他坐在手工打造的華麗寫字檯前,寫道:「有時候我覺得,父祖輩只留給我們子孫兩件東西:精美的家具和過度敏感的神經。我們只剩下冰冷的生活,空洞乏味的現實。冷眼旁觀自己過的日子;早早飲盡了杯中之酒,口渴卻永無止盡。」然後他喚來僕人,要了第一杯干邑白蘭地,但是早已明白,連這也消除不了壓在沉重眼皮上的愁緒。對此他無能為力,但是看清了別人只隱約意識到的衰敗,熟知別人只會玩弄的結局。於是他寫信給友人艾伯哈德.馮.博登豪森,感謝對方「越過一整個廣大、陰沉、抑鬱的德國」捎來問候,然後坦言:「我的心情很異樣,這些日子以來,在這混亂、暗自恐懼的奧地利,這個被歷史冷落的國家,我的心情如此異樣、寂寞、滿懷憂慮。」意思是:我的話沒有人要聽。

霍夫曼斯塔成名很早,年紀輕輕就已成為傳奇,詩作風靡歐洲,史蒂芬.格奧爾格、葛歐.布蘭代斯、魯道夫.博爾哈特、亞瑟.施尼茨勒全都為這份天才魔力吸引。然而霍夫曼斯塔深受早早登峰造極之累,後來幾乎不再發表作品。如今,1913年,他幾乎被遺忘,成為舊時代的遺物,來自「昨日世界」,那個時代已徹底消逝,一如曾視他為神童的那個社會。

他是昔日奧匈帝國的末代詩人,在他居住的維也納,在1913年元月,皇帝弗蘭茨.約瑟夫一世在位已堂堂邁入第65年。他於1848年加冕為帝,1913年仍舊戴著皇冠,彷彿天經地義。然而,就在他已疲軟的政權下,現代主義在維也納掌領風騷,一群人物領導了革命:羅伯特.穆齊爾、路德維希.維根斯坦、史蒂芬.茨威格、阿諾.荀白克、奧本.伯格、埃貢.席勒、奧斯卡.柯克西卡和葛歐格.特拉克爾。他們用文字、聲音和繪畫改造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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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ora Kallmus , Arthur Benda public domain
霍夫曼斯塔(1874–1929)

傍晚時分,女按摩師終於走了,湯瑪斯.曼活躍時髦的岳母黑德薇希.普林斯海姆離開慕尼黑阿爾西斯路12號的別墅,搭車前往「湯米之屋」享用除夕晚宴(不是紐約那家餐館,而是身為長輩的她對嫁給湯瑪斯.曼的女兒卡蒂亞一家人的稱呼,他們住在卯爾克爾歇街13號)。可是才在女兒家坐定,背又痛了起來,要命的坐骨神經痛。湯米隔天必須前往柏林(他將會痛悔此行),這個掃興的傢伙在晚上11點硬生生地結束了除夕夜:「你們知道我明天一早就得出門。」不過,據岳母表示,在那之前的氣氛頂多是「勉強尚稱融洽」。

回程時在隆隆行駛的電車上,音樂廳廣場的鐘才敲響12下。她的背在痛,丈夫阿弗列.普林斯海姆數學教授坐在她身旁,用複雜的質數在計算些什麼。一點也不浪漫。卡爾.瓦倫汀就住在下一條街,他在這一夜寫信給麗莎.卡爾施塔特:「但願我們永保健康和寶貴的幽默感,妳也要繼續當我又乖又好的小麗莎。」多麼浪漫。

沒錯,就在這一夜,路易.阿姆斯壯在遙遠的紐奧良開始吹奏喇叭。而在布拉格,法蘭茲.卡夫卡坐在敞開的窗前,寫信給柏林以馬內利教堂街四號的菲莉絲.包爾,他的信含情脈脈,妙不可言,又令人心慌意亂。

這一夜,偉大的匈牙利小說家、弗洛伊德信徒、嗎啡癮君子兼色情狂蓋查.薩特坐在史都比亞(Stubnya)鎮上療養院小小的醫師宿舍裡,這個礦泉小鎮位在幅員遼闊的奧匈帝國邊陲。他還讀了一會兒卡薩諾瓦的文章,隨即點燃一根高級雪茄,再替自己注射了零點零零二克的嗎啡,然後做了一番成績斐然的年終結算:「性交360次到380次。」還能比這更精確嗎?噢,可以的。薩特鉅細靡遺地列出與情人歐爾佳.約拿斯(Olga Jónás)的關係,其詳細程度只比穆齊爾略遜一籌:「在345天裡性交424次,亦即每日1.268次。」既然已經著手計算,就也一併算出:「消耗嗎啡170公毫,亦即每日零點0.56克。」接下來是「年度結算」:「收入7390克朗。弄到十個女人,包括兩個處女。出版了我那本談精神疾病的著作。」那麼,1913年該當如何呢?計畫很明確:「每兩天性交一次。裝假牙。買新外套。」好,那就開始吧。

1913年萬象更新,各地都創立了想把時鐘歸零的期刊雜誌。馬克西米利安.哈登自1892年起就在他創辦的《未來》雜誌(Die Zukunft)裡宣稱未來屬於自己,下一個世代則把目光投向當代。柏林西城醫院的年輕醫師戈特弗里德.本恩正把寫好的詩投稿給保羅.蔡西的《新熱情》(Das Neue Pathos)和海因利希.巴赫邁爾的《新藝術》(Die Neue Kunst),暫時沒有投稿給同樣在1913年新創的刊物《開端》(Der Anfang)。刊登在《開端》第一期第一頁上的文章由年輕的華特.班雅明所寫。好一個象徵性開端,好一個象徵性終結,終結了班雅明的「柏林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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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ter Benjamin|Photo Credit: Photo d'identité sans auteur, 1928 Public Domain

普魯斯特終於寫完了《追憶逝水年華》第一部,他辦到了。密密麻麻寫滿712頁。他把這捆厚厚的手稿先後寄給巴黎的法斯格出版社(Fasquelle)、歐倫朵夫出版社(Ollendorff)、伽利瑪出版社(Gallimard),全都遭到拒絕。伽利瑪的回絕信由擔任總編輯的作家安德烈.紀德親手撰寫。紀德不久前在摩洛哥靠著奧斯卡.王爾德的幫忙,初嚐了同性愛情的歡愉,這一點他足可引以自豪。

普魯斯特的手稿他讀到大約70頁就讀不下去了,因為他在一段對髮型的描述中發現了一處句法有欠準確,使他難以忍受。紀德的敏感程度大約和普魯斯特不相上下。總之,紀德覺得這個作者不可信賴。日後當紀德的頭髮都快掉光了,他會把自己栽在一個錯誤髮型上這件事視為此生最大錯誤。但此刻感到絕望的是普魯斯特。他寫道:「這本書現在想要的是一座墳,在我自己的墳封住之前就已經挖好。」

一月一日上午,確切的時間是八點半(如果您想知道的話),德皇威廉二世和皇后奧古絲特.維多莉亞在波茨坦的新宮坐上汽車,前往皇室的官方總部。他們順利抵達,沒有發生什麼值得一提之事。這是個好兆頭嗎?

一月一日下午,一場地震撼動加州。震央所在的山谷就是日後統治天下的矽谷。美國郵局不受地震的影響,在一月一日首度寄送了一個包裹。幾天之後,無以為繼的卡夫卡擱置了那本以美國為背景的小說《失蹤者》。

一月二日,匈牙利總理伊斯特萬.蒂薩伯爵和反對黨領袖米哈伊.卡羅伊伯爵,向他們出身平民的天真同僚示範了如何解決政治問題最明智:用一場決鬥來解決。在一月二日拂曉,他們持劍對峙。雙方受了輕傷,隔天都回到議會上班。在那之後,卡羅伊伯爵必須趕緊結婚,因為他玩牌所累積的債務高達1200萬克朗。蒂薩伯爵在六月十日再度成為匈牙利元首,然而這並未阻止他在八月二十日再度與人決鬥,這次的對手是反對黨國會議員喬治.帕拉維奇尼(György Pallavicini),他指控蒂薩在一場損害名譽的官司中唆使證人做偽證。

此次決鬥雙方也都受了傷。在這之後,蒂薩歷經無數次風波,於1918年十月在戰爭中遭到革命軍射殺。不過他在臨死前說出了那句金玉良言:「命該如此。」

命該如此嗎?不。一月二日,賈科莫.普契尼在他位於托斯卡尼的鄉間莊園接獲要求與他決鬥的戰帖。慕尼黑的阿諾.馮.史登格男爵(Arnold von Stengel)再也忍受不了妻子約瑟芬和普契尼的婚外情。但是普契尼寧可對野鴨和野豬開槍,不想對人開槍。他請人轉告男爵,恕他目前沒空進行這種決鬥。

次日,施尼茨勒從維也納把他替電影改編的劇作《談情說愛》(Liebelei)寄往哥本哈根的北歐電影公司。劇中,剛墜入愛河的弗里茲少尉必須為了一段與有夫之婦的舊情接受一場決鬥。戴綠帽的丈夫其實已不愛他的妻子,但這畢竟事關名譽。弗里茲死了,丈夫挽救了名譽,但卻變得毫無意義。這是醫學博士施尼茨勒對他最棘手的病人「當代」所下的診斷。

一月三日,默片時代結束。這天晚上,湯瑪斯.愛迪生在紐澤西州西橘市(West Orange)的工作室裡首次使用他的有聲電影放映機(Kinetophone)。影像與聲音首次能夠同時播放,有聲片時代開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意猶未盡的黃金時代──追憶二十世紀初西方文明的盛夏》,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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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弗洛里安.伊里斯(Florian Illies)
譯者:姬健梅

這是歷史上最啟迪人心,也最激動人心的時代。黃金時代在繁華落盡前的故事說也說不完,一切圍繞著藝術、文學、創造、愛情、擋不住的情緒。閃耀群星狂奔於柏林、巴黎、維也納、聖彼得堡之間,如此飛揚、激情、不可思議,卻又無比真實。

1913那年,曾經的傳奇與神童疲軟衰敗,現代主義獨領風騷,一群人物用文字、聲音、繪畫、影像領導了革命,改造了世界。

繼前作《繁華落盡的黃金時代》,作者將這本新作的主題定調為「愛情」,用幽默、詼諧、高雅且有寓意的口吻,說出一樁樁充滿驚奇、詩意浪漫、荒唐不羈、天緣巧合的名人軼事,如此不可思議,又無比真實──赫曼.赫塞試圖修補婚姻,更想修補壞掉的牙齒;懼怕親密關係的卡夫卡寫出含情脈脈的情書;性學家赫希菲爾德認為人可以對中間性別懷有無邊無際的想像;普魯斯特和司機私奔;有同性情人的舞蹈天才尼金斯基和女人結婚;化學家威廉斯發明媚比琳睫毛膏,讓姊姊征服了上司……舞台不限於舊世界,也跨海抵達新大陸,從深冬至秋末,羅織出一個時代的盎然生氣與氛圍。

在行軍號角響起前夕,現代主義的烽火熊熊燃燒,傳統邏輯瓦解;《西方的沒落》還沒到寫完的時候;福特發明輸送帶以生產汽車;太平洋和大西洋在巴拿馬運河匯流;傑克.倫敦的酒喝光了,頭一次清醒過來……

翻開書頁,一起跨越時空,進入世紀人物的實際生活,從繽紛的生活插曲與心情點滴中體會那黃金時代。

未命名
Photo Credit: 商周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