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書評:人與人之間的溫柔與善意,讓這個「小」一點一滴變成「好」

《小婦人》書評:人與人之間的溫柔與善意,讓這個「小」一點一滴變成「好」
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這個人人都想活在自己的「小我」之中,讓溫柔難以成全它者的時代裡,本書沒有再給予甚麼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就是那麼一點,純粹的溫柔與善意。

文:徐硯美(戲劇顧問、文字工作者)

【書評】從小時代,到好時代──從《小婦人》到《好妻子》

「小」的平凡,卻不簡單

相信有些人是對《小婦人》的「小」以及《好妻子》的「好」有所保留。

在現代人的心中,「小」與「好」之間有其矛盾之處:人們既想要站在「小」的對立面去批判它,認為書中美式「小」家庭中的「日常」,與社會中的「成熟」、「進步」是為「好」大相逕庭;然而,當我們已然自居於「成熟」與「進步」的社會觀念之下,卻仍舊期待著的日常中的「小」確幸。

所謂的小確幸,最重要的,不是獲得的事物大小,亦不是感受的強烈或平淡,而是「時間」──它代表的是一種無法持續太久,長至一天,短至三秒的幸福感。倘若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感受到書中的人「小」題大作甚至是「沒事找事」,且先不必急著對此感到抗拒,試從生活中熱愛小確幸的自己來反思,從兩方面來切入:一,是性別的刻板印象,二,是我們對於自己與他者的雙重標準。

在書中,女性介意參與晚宴時的妝束,介意自己太過貧乏,只有一件萬年不變的禮服還縫縫補補,介意鼻子不像希臘人那樣高挺。對於這些「介意」,我們很快地舉起「不要物化女性」的旗幟,認為追求外貌都是落入「依戀他者眼光」的窠臼中。甚至很快可以拿出,西蒙波娃的《第二性》來強調女人是天生的,但女性卻是在社會建構下、服膺於男性觀點的「第二性」。但是,我們能否先別急著批判,試著想想這種反刻板的刻板,是否也讓身處於現代的我們,嘗試甚至是期待自己是一個「拯救者」與「解放者」,而這種期望也兩極化地建構(限制)了另外一種「女性」,從而很難去感受書中的女性何時「美麗」,何時「哀愁」。

書中的女性角色不應該成為批判的對象,之所以批判,往往是我們既在她們的身上看見了自己,又抗拒所看到的自己。如同「小確幸」作為現代人的日常期待,我們的痛苦在於既是深度地感受現實與理想之間的龐大落差,於是安於「短暫」的快樂與安慰,另一方面,又深度地對自己的「安於」感到恐懼,因為這代表著我們得承認自己對於現實的──無能為力。

當四姐妹的生命進程乍看之下是如此平凡時,覺得她們的一生似乎太模組化,太像「扮家家酒」了。但反觀這個處處高喊著「拒絕長大」與「小確幸」的小時代,璀璨的光線反倒成為了一種仰望,也成為了一種「補償心理」,她們不只是作家透過聚光燈與顯微鏡挖掘出來的,而是照耀著自然的日光,也許,還透過馬區姑婆的老花眼鏡,如此地靠近我們,以致從百無聊賴的目光中,一點簡單的樂趣,都能讓日子嚐起來不像雞肋。

幸福,但不耽溺

有趣的是,上述談的都是書中的女人們,書中的男人們呢?「Men」的前面是否也要加上「Little」?答案:是,也不是。

男人們在書中所扮演的「最終極角色」,不是倫理層面的父親、丈夫,也不是朋友,甚至不是所謂的啟發者,這些都是一種社會最表層期待男性所扮演的。可是,書中最強大的啟發者,無庸置疑是馬區太太,她是生活、愛情、婚姻、教育的全方位顧問,也是作者為讀者展現的女性理想,足以撐起一個家的光,也能容納一個家的暗,獨立且睿智。一開始,當馬區先生前往前線,而他們未認識羅倫斯一家的情況下,她分飾母親與父親之職,成為馬區家的「一家之主」。乃至,在閱讀的過程中發現,即便馬區先生返家,四個女兒對其在心中的重要性,她,還是家中安定感的來源,而馬區先生則鮮少成為家中的「發話者」。

有了馬區太太這樣的女性角色,男性角色們所扮演的就不會是「拯救者」,如此設定倒是比起現在偶像劇愛用的「王子情節」更「摩登」,因為最強大的拯救者,是角色「自我」的覺醒、成長與漸趨成熟。無論是繪畫、音樂或是文學創作的自我肯定,面臨現實時的自我反省,相較起「被選擇」,作者更願意讓讀者看見是她們「選擇」的意志,少了很多的「造化弄人」,更多真切的成長軌跡──她們幸福,但不代表她們耽溺。

那麼既不扮演著拯救者,又相對失去了一家之主的權威,「他們」扮演的角色到底是甚麼呢?──守護者。

書中背景雖設定於南北戰爭期間,但戰火並沒有燒著書頁裡的太多字句,因此要守護的,並不是外來的侵略,就像艾美都形容羅利的手──不事生產之人的手,養尊處優。一個戰爭之下的故事中,卻沒有一個男性是以戰士之姿出現,這不代表他們不堅毅而軟弱,而是作者賦予他們一種共性:願意在所愛之人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

書中的男人們都是需要慰藉之人,卻非出自寂寞,而是源於忠誠之愛。關鍵是「愛」而非「愛情」。因為他們渴求回應卻從未依戀與占有,他們展現了男性除了以戰士之姿闡述堅毅特質之外,還有一種對自我成熟的身分要求──當個紳士(Be a gentleman)。

身為紳士的善意及溫柔

「Gentle」這個詞彙,是一種現代逐漸稀有的人格特質,它不是外在顯露的性別氣質,不是舉手投足、語氣腔調,而是內在對於「脆弱蘊藏著同理的善意」。一個人成長無外乎是從「自我中心」走向一個健全的「自我」,必須透過獨立、放下對他者的依戀,轉化為關懷他者的動力,即懂得「完善自我,成全他人」。

羅倫斯先生以「愛屋及烏」的心理,成為馬區家精神與經濟上的庇護。然而,他的特別之處,在於他同時成了羅利的啟發者與守護者──亦父、亦師、亦友,嚴厲卻又不失慈愛地將其撫育成人。有趣的是,他與喬之間也是類似的關係。喬喜歡老紳士,她也或許在他的身上看到了羅利的「未來式」,她可能企盼的對象,介於羅利與羅倫斯先生之間,年齡與性格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