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世紀的信號》:柯旗化的獄中家書,八○年代與越獄的「暴徒們」

《跨越世紀的信號》:柯旗化的獄中家書,八○年代與越獄的「暴徒們」
綠島人權文化園區新生訓導處第三大隊展示區的牆壁上,有柯旗化、姜民權等囚犯照片|Photo Credit: Outlookxp @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學生時代準備考試的青澀歲月,幾乎必讀柯旗化所出版的《新英文法》。但是,或許鮮少人知道,柯旗化是一名兩度入獄的政治犯,而且也鮮少人知道《新英文法》的增訂修補,其實是柯旗化在監獄囚禁時努力完成。

文:黃仁姿

台灣,一座監獄的身世
從白色恐怖到刑法一百條

台灣從威權統治走到自由民主,在這段歷史過程中,曾經有許多人在莫須有的罪名下耗盡了最精華的人生歲月,終生背負著如蛆附骨的莫名恐懼。停下腳步,回頭重新去理解這段歷史,就從一封「寫給爸爸」稚嫩筆觸的信開始吧!

轉眼間,時序即將進入冬天,甫上小學一年級的柯志明寫信給父親柯旗化,告訴父親自己今年已經讀小學一年級了,深切盼望離家已久、想念不已的父親能儘早回家。打從柯家子女有記憶以來,父親一直就待在美國留學,母親是這麼對他們說的。多年後的某一天,柯旗化的女兒突然發現父親寫回家的信,信件上面的寄件地址卻寫著「台東」,這讓她感到非常詫異。她拿起父親的信,率真地問母親:「你不是說爸爸在美國,為什麼爸爸寄來的信寫的地址是台東?」柯旗化的太太蔡阿李,為了虛應女兒,只好跟她說:「美國剛好有一個地方也叫台東,同名而已、同名而已。」

柯旗化的獄中家書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提供
柯旗化的獄中家書。1963年11月28日,柯旗化長子柯志明寫了家書給遠在他方的父親:「爸爸,我讀一年級了。我在九班,我們的老師叫做......。爸爸我愛你,你快回來。」

被迫缺席的父親

等到柯旗化的女兒漸漸長大懂事後,覺得事有蹊蹺。於是,就在她讀國中一年級時,終於忍不住親自寫信給父親。她衝動地直接在信中問父親:「我很懷疑您不在美國,而是在台東。如果您在美國,為什麼會用台灣製的信封,用台東清溪山莊的信箋呢?還有,為什麼我們寫信總是寫台東郵政7908附2信箱?為什麼不寫美國××州××路××號?爸爸,請您把您的地址詳細地告訴我吧!」

柯家聰慧的女兒,終究戳破了母親蔡阿李為了保護子女而不得不營造的虛假幻象,逼使柯旗化與蔡阿李必須面對子女「爸爸明明不在美國留學、爸爸在哪裡?」的天大疑問,以及為何父母親要特地編造謊言來騙他們。

此時,仍被囚禁於台東泰源監獄的柯旗化,在收到女兒來信詢問後,決定讓太太蔡阿李老實對三名子女說明自己因為「政治犯」而被監禁的事實。然而,「政治犯」是什麼?為什麼一直在美國留學的父親,突然變成犯人被關在監獄?又是為什麼,母親必須欺騙他們?當柯旗化與蔡阿李選擇說出事實的同時,也必須考量到殘酷的真相是否會對三名子女稚嫩的心靈帶來衝擊。因此,如何做出適當的說明,幫助孩子安全度過心理的調適期,在政治犯的家庭中恐怕也是一種無奈又辛酸的經驗吧。

相對於妹妹的「勇於發問」,長子柯志明老早就懷疑父親的去向,只是礙於母親不想多談,所以始終不敢深入追問。在這種情況下,對柯家的小孩而言,就像家裡藏著一個祕密,大人們有默契地絕口不提,於是這個祕密就在日常生活中一天天滋養長大,終至再也遮掩不住。

另一方面,蔡阿李的心裡多少也明白,孩子終究有一天會知道真相,在真相揭露的那一天之前,蔡阿李必須幫自己、也幫孩子做好心理準備。於是,她開始潛移默化,幫孩子挑選課外讀物,包括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雨果的《悲慘世界》等等,讓子女閱讀與討論,試著藉由這類故事來告訴孩子:被關進監牢裡的人,不一定都是壞人,有時候他們其實沒有做錯任何事。諷刺的是,被蔡阿李拿來當作教育體制之外的課外讀物《基督山恩仇記》,一度被當局列為禁書,必須從校園驅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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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提供
1973年,台灣省立蘇澳高級水產職業學校,查獲禁書《基督山恩仇記》

在做了這些努力之後,蔡阿李決定把柯旗化的判決書交給長子柯志明。柯志明看完父親的判決書,哭著問母親:「判決書寫的都是真的嗎?」蔡阿李對他說:「判決書裡有很多內容都是捏造的︙︙我們不必感到自卑或恥辱。」身為人母,蔡阿李細膩的設想與心理上的建設,在丈夫身繫囹圄時,撐起並守護了自己的家庭與小孩,不致因男主人的長期缺席而分崩離析。

真相揭開之後,趁著國三寒假,蔡阿李就帶著柯志明從高雄遠赴台東去見父親柯旗化。十年未曾見過面的父子,柯旗化對長子柯志明說的第一句話是:「你長久以來為我吃了不少苦吧!爸爸對不起你!」柯志明回答:「不,爸爸才辛苦呢!我是尊敬爸爸的呀!」

被逮捕時,兒女的年紀尚幼,一別就是十年。闊別後的初次見面,卻幾乎不認得兒子的柯旗化,對於長子的道歉,反映的正是多少無辜政治犯對於子女的深深愧疚。他們的孩子生長在一個父親長期缺席的家庭,沒有父親可以倚靠;而柯志明的回答,對一個深受國家暴力傷害的父親而言,無疑是最溫暖的撫慰。因此,仍被監禁中的柯旗化在與長子見面後寫下:「愛的力量竟是如此神奇,我應該感謝您和孩子們愛著我,使我的生命更加充實。」

在柯家的故事中,在丈夫被逮捕之後,獨力支撐家庭、堅毅養育子女的蔡阿李,不斷透過心理建設的方式,苦心讓子女了解他們父親柯旗化所遭遇的處境,讓子女知道他們的父親僅僅是一位無辜的政治受難者。在大家視政治犯如瘟疫、避之唯恐不及的白色恐怖年代,即使柯旗化無奈被迫作為一個缺席的父親,身為母親的蔡阿李,無論如何都盡力維護他在子女心中的父親形象。

像蔡阿李這樣的女性,當丈夫或家庭成員遭受國家暴力而被無情迫害時,堅忍、勇敢地走在人生的舞台上,一人飾演雙角,無疑是白色恐怖的年代裡另一頁值得書寫的篇章。

在白色恐怖時期的政治受難者當中,過去大家多把注意力放在男性角色,但近年來,其他性別的受難者也逐漸浮現並受到關注,同時也有家庭成員一同被捕或受難的情形,因此白色恐怖受難者的創傷,絕非僅止於個人而已。他們的家人、雙方的原生家庭,一代人、兩代人,甚至是三代人之間,都難以避免地受到波及或連帶影響,使得他們成為國家暴力下長期被忽視的隱形受害者,也因此有所謂「獄外之囚」的說法。

囚禁你的人,困住你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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