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戰爭》:網路永遠改變了混合戰,讓「格拉西莫夫準則」更為切合實際

《資訊戰爭》:網路永遠改變了混合戰,讓「格拉西莫夫準則」更為切合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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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長久以來,這種混合式手段協助俄羅斯將勢力施加到全球各地,即使當俄羅斯擁有的武力與經費皆處於劣勢時也不例外。無論是在家鄉或海外,史達林都是擅長執行資訊戰的大師,他利用資訊戰提升贏得傳統戰爭的機率。如果能讓敵人在出兵前因此陷入困惑、遭到分化,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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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桑格(David E. Sanger)

普丁的培養皿

在21世紀,我們看到戰爭狀態與和平狀態間的界線漸趨模糊。人們不再宣布發動戰爭,而戰爭也已開始依據大家不熟悉的模式進展。——2013年,俄羅斯聯邦軍隊參謀總長格拉西莫夫對俄羅斯混合戰策略所做的發言

2017年6月的最後幾天裡,西米奇帶小孩到距烏克蘭七千四百公里遠的紐約上州參加夏令營。西米奇家族每年暑假都會暫離基輔的生活。基輔這座首都面對舊有蘇聯文化的牽扯與歐洲帶來的嶄新魅惑,仍尚未找到怡然自得的定位。

西米奇的小孩在夏令營裡可以練習英文並體會美國青少年的生活。西米奇這時四十一歲,他被力邀進入烏克蘭的政府機關,負責實踐革新行動,不過西米奇早在許久之前就已成為烏克蘭知名度最高的科技專業人士之一。這位寬臉的創業家留著刺蝟短髮,對他來說,與莫斯科之間的日常網路戰從未遠離,即使身在紐約州的山中也一樣。

「我才剛出去慢跑。」西米奇於那年夏天稍晚回想起當時情況,我們就坐在他位於基輔總統府的辦公室裡,波洛申科總統則在走廊的另一頭。「我慢跑回來,調整好呼吸後,一開始查看手機時並未看到堪稱是新聞的新聞。但之後在社群媒體上出現了問題爆發的跡象,而且不是小問題。」

接著,簡訊開始湧入西米奇的手機。某種東西讓烏克蘭各地的電腦同時當機,而且似乎是永久當機,他的人員皆無法確切判斷那究竟是什麼。

西米奇的第一個念頭是俄羅斯回來了。

西米奇從未預料自己會於全球活動最頻繁的網路戰中扮演四星將軍的角色。在此之前,西米奇是個在蘇聯某處偏遠角落長大的小孩,他對電腦著迷,總是想著該如何前去西方世界。當西米奇進入青春期時,蘇維埃帝國已然消逝;西米奇在二十多歲時,就成為烏克蘭國內首批科技創業家之一,隨後他又轉為領導微軟在烏克蘭的小型營運據點。此時西米奇發現,烏克蘭落後的科技基礎設施非常容易受到大型網路攻擊破壞,因為基礎設施內都採用老舊的機器與未安裝修補程式的盜版軟體。那時烏克蘭境內正同時進行著兩場戰爭,西米奇知道若俄羅斯打算在戰爭中利用烏克蘭的弱點,可說是輕而易舉。

西米奇向我表示:「從克里米亞事件之後,頓巴斯內的實彈戰爭一直沒有斷過。」他提到的頓巴斯位於烏克蘭東部,當普丁在2014年年初下令奪取克里米亞領土後,俄羅斯軍隊就在頓巴斯地區對烏克蘭進行游擊戰。「另外,基輔每天都會發生數位戰爭。」西米奇居住的地點距離真槍實彈的殘酷戰爭有八百公里遠,跟戰地是全然不同的世界。不過他可以在第一排近距離目睹數位戰爭上演,這進而促使他採取政治行動。

西米奇於2014年2月時向微軟請假,前往基輔市中心的獨立廣場參加抗議。那場抗議是革命行動的起始點,受俄羅斯操控的貪腐前總統亞努科維奇隨後就因這次革命下台。西米奇跟抗議民眾一起紮營住了兩週,他除了幫忙除雪之外,最後還在酷寒裡舉辦數位科技講座,後來大家半開玩笑地稱之為「獨立廣場空中大學」。他對自己隸屬微軟的事隻字未提;微軟公司無法得知革命的結果為何,因此不希望與起義行動扯上關係。不過,某晚反對派政治人物波洛申科前來找西米奇時,西米奇掀開了自己的偽裝。波洛申科後來在選舉中占了上風,並躍升成為烏克蘭的總統。

他們兩人閒聊了一會兒,讓某些跟西米奇一起率先投入革命的人士感到訝異。當然,亞努科維奇花了數百萬美元想要繼續掌權,並且依靠他的朋友暨主要政治策略師馬納福特提供建言與協助。157不過,最後亞努科維奇只能逃亡至俄羅斯。取代亞努科維奇的人選將於2014年5月的選舉後出爐,那場選舉帶給大家艱難的選擇,烏克蘭人必須選擇烏克蘭究竟是要降伏在普丁之下,或是成為西米奇與烏克蘭年輕人心中期盼的烏克蘭,也就是態度轉為親歐的烏克蘭。對普丁而言,那場選舉是個格外重要的目標,他想要擊潰波洛申科,如果辦不到,那他就要讓大家對波洛申科的當選正當性與烏克蘭民主程序的完善性心生懷疑。

此時還要再經過十三個多月,川普才會從川普大廈的金色電梯中步出,宣布參選美國總統。不過,對想要先行預覽未來精采局面的人來說,觀察烏克蘭的大選就對了。

普丁的網軍開始上工。158有多組駭客仔細調查烏克蘭的選舉系統,著手規劃侵入行動。在選舉日當天,俄羅斯的駭客已做好準備;到了關鍵時刻,駭客即清除計票系統內的資料,但這只是開端而已。駭客也設法進入了公布結果的報告系統,並變更各家電視網所收到的選票數。隨著計票的新聞公布,烏克蘭媒體短時間裡所看到的結果,皆顯示親俄的民族主義右區黨領導人亞羅什票數領先,不可思議地成為贏家。

想當然耳,這一切都是數位心理戰。俄羅斯駭客不認為電視開票會堅持依循所得的消息報導。他們只是想製造混亂,同時引發指稱波洛申科操控開票結果以求勝選的言論。但計謀失敗了,烏克蘭官員偵查到駭客的攻擊行為,因此在將於40分鐘後公布結果的緊張時刻,先行修正票數,隨後才交由電視網播報。波洛申科贏得了選戰,雖然沒有大獲全勝,不過他得到約56%的選票。俄羅斯本國的電視網顯然不知道烏克蘭已察覺網路攻擊,因此播報了亞羅什勝選的造假結果。

波洛申科在當選後的幾週裡就聯絡了西米奇,除了獨立廣場的那次相遇之外,他對西米奇的所知甚少。「他沒有給我什麼選擇。」西米奇後來笑著說。從玩弄1980年代的可攜式Sinclair電腦展開電腦運算生涯的西米奇,很快就獲派兩項不可能的任務,一是革新烏克蘭的貪腐機構,二是防護烏克蘭免於遭俄羅斯日常的強力網路攻擊傷害。

從那之後已過了三年,此刻西米奇人在小孩夏令營旁的紐約州森林裡,盯著手機螢幕上由烏克蘭同事間斷傳來的一封封簡訊。他們表示約在上午11點半時,烏克蘭全國各地的電腦突然停止運作,自動提款機全都故障。隨後傳來更糟的消息。據報在老舊的車諾比核電廠內,控制自動輻射偵測器的電腦皆紛紛離線,導致自動輻射偵測器無法運作。某些烏克蘭電視台有短暫時間皆無法播送節目,隨後恢復播送時,電視台的電腦系統卻因綁架軟體的通知而盡數當機,所以電視台仍舊無法報導新聞。

烏克蘭過去也經歷過網路攻擊,但全都與這次不同。這場逐漸伸出魔掌的攻擊似乎瞄準烏克蘭國內近乎全數的大小企業,從電視台、軟體公司,到所有接受信用卡的家庭式雜貨店等等無一倖免。烏克蘭各地的電腦使用者都看到螢幕上跳出相同的訊息,這則以蹩腳英文寫成的訊息宣布電腦硬碟中的所有資料皆遭加密:「糟糕,你的重要檔案已被加密……你可能忙著想復原檔案,但別浪費時間了。」訊息內文繼續可疑地聲稱若使用者支付300比特幣,也就是追蹤不易的加密貨幣,即可將使用者的資料解鎖。

這場攻擊特意設計為看來有如國家級的勒索計畫,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駭客不是想要錢,而且他們也沒有收到多少錢。

卡巴斯基實驗室公司暱稱這起攻擊為「NotPetya」;卡巴斯基實驗室公司本身也曾受到美國政府懷疑,認為該公司利用自家高獲利的安全性產品,為俄羅斯政府提供後門。(這起攻擊之所以獲得了這個奇特稱號,是因為網路威脅專家在試圖了解攻擊的內部動態時,發現其中的元件跟前一年某起攻擊行動所用的惡意軟體「Petya」相似。)這個惡意程式碼遭觸發的時間,剛好是紀念烏克蘭脫離蘇聯後,於1996年通過首部憲法的紀念日假期前夕,這似乎不是巧合。然而,烏克蘭國內有超過30%的各型電腦當機,駭客是如何一口氣讓這麼多系統當機?

原來,烏克蘭本身的落後與殘留的過往古風,都讓駭客占了便宜。烏克蘭在脫離蘇聯後採取的做法,是要求所有店家皆採用一種常見的會計軟體M.E.Doc,雖然這款軟體難用又老舊,但卻是國家規定使用的軟體。若要透過惡意軟體破壞這款軟體,可說是簡單到好笑的地步,因為多年來都沒有人投資更新該軟體;事實上,從2013年起,該軟體的製造商就已不再支援軟體所使用的過時「平台」。所以沒有更新,也沒有安全性修補程式。

西米奇火速趕回甘迺迪機場時,他的人員已發現攻擊不是一天就會結束的事件。「原來讓所有公司行號停擺,只是某個更大規模行動的冰山一角而已。」後來西米奇這麼告訴我。鑑識分析結果顯示俄羅斯駭客已連續好幾個月在蒐集烏克蘭企業龍頭的情報、下載電子郵件,並且尋找從密碼到理想勒索題材等各式資訊。

「接著,等到最後駭客完成行動後,他們就植入了炸彈。」西米奇說。「就像古老的蘇聯時期一樣,先將村莊洗劫一空後,再放火燒毀全村。」

大家會不禁認為網路戰應該都是在遠離其他衝突的地點爆發,而且跟其他衝突毫不相關,雲端上的事件跟地面上的情勢似乎都會以某種方式彼此分離。最初,當各國紛紛成立空軍時,這些國家也抱持類似想法;空中的空戰是一場戰役,戰壕間的槍彈交擊則是另一場戰役。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綜合陸、海、空的「單一戰場」概念才確立。在世上某些角落中,單一戰場的概念已經於網路空間上演,只是比較不容易看見而已。

就征討烏克蘭的領土與打擊其國家精神的戰爭而言,傳統戰爭與網路戰不只是相輔相成,更構築出二十一世紀國際衝突的莫比烏斯環,一個似乎所有表面彼此都無瑕融合的圓環。普丁讓全世界看到五角大廈命名為「混合戰」的策略是多麼有效。

混合戰策略無法說是國家機密,事實上在2014年,俄羅斯聯邦軍隊的參謀總長格拉西莫夫曾於一篇廣受引用的俄羅斯國防期刊(期刊的名字很不錯,名為《軍事工業信使》)文章中,闡述現在眾所周知的「格拉西莫夫準則」。

格拉西莫夫描述的概念,是所有俄羅斯作戰歷史學家都熟知的想法,也就是將傳統攻擊、恐懼、經濟脅迫、政治宣傳,與最近新出現的網路融而為一的戰地戰爭,其中所有元素都能互相補強。長久以來,這種混合式手段協助俄羅斯將勢力施加到全球各地,即使當俄羅斯擁有的武力與經費皆處於劣勢時也不例外。無論是在家鄉或海外,史達林都是擅長執行資訊戰的大師,他利用資訊戰提升贏得傳統戰爭的機率。如果能讓敵人在出兵前因此陷入困惑、遭到分化,那就更好了。

如今的不同之處在於出現了社群媒體這個強力擴大機。史達林一定會喜歡推特。雖然史達林身為宣傳家的技巧高超,傳播資訊的能力卻十分原始。發明「軟實力」一詞的美國政治科學家奈伊,在說明俄羅斯如何利用「銳實力」時寫道:「基本模式並不新穎,新穎的是現在能夠快速又低成本地散布這類假資訊。」

如果軟實力是利用文化、經濟與公民論述來贏得其他社會民心的能力,銳實力就是可在暗地裡精確下刀的能力。如同奈伊所述:「電子方式比間諜更便宜、迅速、安全,而且更容易推諉否認。」

有不少言論皆對格拉西莫夫準則提出批評,大多言論皆主張人們過於關注區區一篇週刊文章,並且力主格拉西莫夫只不過是在論述遠在普丁掌權前即有的軍事戰略要素,而且那也不是俄羅斯獨有的戰略。

雖然前述說法很合理,但由於網路已永遠改變了混合戰的局面,因此格拉西莫夫的論點變得更為切合實際,此外,俄羅斯融合網路的手法也比其他大多數政權更精湛。格拉西莫夫在2013年發表該文章時,關注網路力量的美國軍方仍將焦點放在對發電廠或設備造成的實際效果上,如同由「奧運」行動實際締造的成果。對美國軍方來說,網路戰是一回事,資訊戰則是另一回事。但在俄羅斯眼中,這兩種戰爭位於同一個光譜上。光譜的一端為純粹的政治宣傳,接著是假新聞、操作選舉結果、公布遭竊的電子郵件等等。對基礎設施的物理攻擊則位於光譜的另一端。

從2014年年初開始,烏克蘭成為集中實踐所有技巧的地點。普丁的非官方部隊因低調的綠色制服而得到「小綠人」之名。普丁派遣這些部隊前往烏克蘭東部,並利用暗殺與爆破行動,讓當地持續出現一觸即發的輕微暴動,藉此擾亂烏克蘭政府的陣腳。對普丁來說,他的便衣戰士在街上的作用,跟他的駭客在網際網路上的作用相同,那就是讓俄羅斯擁有推卸責任的能力。國際社會已習慣由士兵征戰的年代,因此,若無法像過去一樣利用軍階徽章確認責任歸屬,國際社會就會對採取行動與否感到猶疑。普丁的小綠人及駭客身披的障眼偽裝,足以讓普丁在無須承擔攻擊後果下輕鬆脫身,就算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是攻擊來源也一樣。

不過,早在西方世界發現普丁的企圖之前,普丁也已發現烏克蘭的政治分裂情勢是合適的利用目標。普丁的網路計謀特別容易對烏克蘭國內的俄語區與其他地區之間的分歧造成影響,讓分歧更加惡化。普丁的計謀目標是掏空國家、逐漸瓦解政府機構,同時逐漸侵蝕該國人民對選舉委員會、法院、腹背受敵的地方政府等周遭一切的信心。毫無意外地,烏克蘭境內開始浮現各式伎倆的蹤跡,而這些伎倆沒多久也成為美國的擔憂對象,包括操作選舉結果、以虛構網路身分擴大社會分裂並煽動種族恐懼心態,以及「假新聞」等等。那時「假新聞」一詞尚未被某位美國總統曲解成不同的新含意。

普丁不但希望在烏克蘭實踐實際的目標,也想要達到心理層面的目標。他希望向烏克蘭人聲明其國家之所以能夠存在,只是因為俄羅斯允許烏克蘭繼續留存而已。普丁給烏克蘭的訊息很簡單,那就是「你是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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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丁挑選蘇聯過去的主要糧食生產地作為實驗目標,並不讓人意外。烏克蘭從未符合加入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會員國的資格。即使烏克蘭設法讓自己符合資格,仍很難說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是否願冒險接受烏克蘭加入。而若普丁發動攻擊,他無須擔心西方同盟國家會採取比發表國際譴責與制裁等更為嚴厲的行動。此外,烏克蘭在1994年自願放棄從蘇聯時代即存放在該國的核武。烏克蘭摧毀這些武器,是為了換取所有國家同意「停止對烏克蘭的領土完整性或政治獨立性施加威脅或使用武力」的模糊承諾。在放棄核武的同時,烏克蘭也放棄了讓大家相信烏克蘭擁有反擊能力的威脅。

對於烏克蘭屬於獨立國家的承諾,西方國家審慎地稱之為「保證」,因為西方國家實際上未承諾任何事項。而當普丁於2014年3月吞併克里米亞之後,證明了前述承諾只是虛有其表。普丁主張從1783年起,到赫魯雪夫於1954年將克里米亞地區交到烏克蘭手中的這段期間,克里米亞地區一直屬於俄羅斯所有。那是一段堪稱模糊不清的歷史,普丁也正確推測出美國總統或歐洲領袖都不會讓人民冒著生命危險,前往防禦某個遙遠國家的俄語區,特別是此地還位於西方同盟國家之外。

俄羅斯依據格拉西莫夫準則,在以武力強取烏克蘭領土之際,也施行了政治手段。普丁利用在2014年3月針對領土狀態舉辦的「民主」公投,提高其行動的正當性。媒體指出最初俄羅斯議會決定舉辦公投時,就已經是用欺詐手段達成決議。根據《富比士》雜誌之後的報導,其中一項顯現選舉事務格外可疑的跡象,是在塞瓦斯托波爾地區有123%的登記選民投下了公投票。

整體而言,整體的混亂情勢、能夠推諉脫身的手段,以及旁人漠不關心的態度,足夠讓普丁幾乎安然無恙地從以上事件脫身。在此同時,普丁也在敘利亞從事相同行動,為即將在2015年成為全面性軍事干涉的行動打穩基礎。詭異的是美國在這兩起事件上都顯得被動。歐巴馬似乎以宿命論來看待烏克蘭,他對《大西洋》雜誌的總編輯戈德堡表示:「事實上,由於烏克蘭不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會員國,所以不管我們採取任何行動,烏克蘭同樣容易成為俄羅斯軍事統治的受害者。」他對敘利亞也抱持類似的謹慎態度。五角大廈與國家安全局曾擬定計畫,欲以精密的網路攻擊對付敘利亞軍方及阿薩德總統的指揮體系,當他們將該作戰計畫呈交給歐巴馬時,歐巴馬表示他認為在敘利亞擊退敵人並無任何戰略價值。

在這兩起事件中,美國與其盟友皆選擇了當軍事行動成本過高、無所作為又過於窩囊時,大家都會採用的標準工具,也就是經濟制裁。面對格拉西莫夫準則和普丁的不對稱戰爭,美國能採取的最佳做法,是讓普丁難以運出俄羅斯的石油與天然氣,或是讓他難以吸引新投資者來振興逐漸衰退的俄羅斯經濟。油價於2014年末崩盤之後,制裁開始造成真正的痛苦,外國投資人轉身離開,普丁的支持率則因成長降低而跟著下滑。其中某位有意投資,而且還再次嘗試於莫斯科建造飯店的投資人,則是川普。

實施制裁的第一年,一位常與俄羅斯打交道的歐洲大使報告道:「俄羅斯告訴少數權貴:『等著瞧吧,制裁措施會讓歐洲賠上太多生意,所以將會取消。』」然而事實上,制裁措施一直繼續施行,而且在美國兩黨中得到壓倒性的支持;雖然是壓倒性的支持,但並非全體一致支持,至少在川普出現後就不是一致支持了。在出現言論指控川普受普丁操縱的許久之前,哈伯曼與我曾於川普競選總統期間對他進行數場採訪。其中一場採訪有個層面最讓人感到驚訝,那就是這位新接觸外交事務的候選人向我們表示,他懷疑制裁行動究竟是否合理。他以典型的川普風格向我們保證道自己對烏克蘭深感關切,隨後詢問為何美國應背負抵禦普丁的所有代價:

我現在全力支持烏克蘭;我有朋友住在烏克蘭,但是我看不出來當烏克蘭發生問題時,你知道的,就在不久之前發生了問題,而美國、而俄羅斯採取強硬的對峙態度時,我看不出來除了美國之外,還有任何人在關注這件事。烏克蘭的遭遇其實對美國的影響最小,因為我們的距離最遠。但即使是烏克蘭的鄰近地區似乎也不曾討論這件事。

而且,你知道的,看看德國、看看其他國家,他們似乎都沒有非常深入干涉。只有我們跟俄羅斯。這讓我懷疑,為什麼與烏克蘭接壤的國家及烏克蘭附近的國家,為什麼他們沒有干涉?為什麼他們沒有進一步干涉? 為什麼美國總是要直接插手干預事務,那些事,你知道的,那些事雖然對我們有影響,但其實對其他國家的影響遠勝於對我們的影響。

他隨即主張:「我們為烏克蘭奮鬥,卻沒有其他人為烏克蘭奮鬥。」

「這看來不公平。」川普對我們說,他從未多談普丁加諸在烏克蘭人民身上的行動,或對烏克蘭主權的侵犯。「這似乎不合邏輯。」

我們後來發現,這一部分的採訪正是俄羅斯注意到的內容。美國尚未開始擔心俄羅斯干預美國選舉之前,心中抱有的是更基本的擔憂,那就是發生「網路珍珠港事變」的可能性。「網路珍珠港事變」一詞是在2012年,那時於歐巴馬政府內擔任國防部長的帕內塔所使用的詞彙。帕內塔登上停泊在紐約港的第二次世界大戰航空母艦發表演說,他向受邀參與的觀眾表示,這類攻擊可能「癱瘓國家並造成嚴重震撼,同時在大家心中造成影響深遠的全新脆弱感。」

「網路珍珠港事變」是個會喚起記憶的詞,而帕內塔絕非使用這個詞彙的第一人。超過二十五年來,因為這個詞彙含有強烈的修辭效果,所以大家也不斷地運用這個詞彙。而來自加州的精明政治人物帕內塔十分了解意象的力量,他曾告訴我,國會「很難為了防禦看不見的威脅而撥出資金」。因此,即使得稍微扭曲現實,帕內塔仍得將網路攻擊比喻為二十世紀中造成最嚴重傷害的意外攻擊行動。「我們無法讓國會將焦點放在這項議題上。」他稍後告訴我。「必須有人採取正確行動,為了達成這項目標,我們就需要探討網路攻擊對美國可能具有何種意義。」

不過,最清楚前述比喻並非完美的人應該也是帕內塔。他從自身經驗了解到最具毀滅性的網路攻擊,都是最細微難察的網路攻擊。帕內塔在轉至國防部任職前,曾擔任中央情報局的局長,這個職位讓帕內塔在「奧運」行動中扮演關鍵角色,因此也讓他體會到該攻擊行動的大部分威力不但來自實際的破壞效果,也來自可侵蝕人心的影響,而且這兩者的比重不相上下。

帕內塔曾於2009年與2010年年初向歐巴馬提出報告,說明伊朗正在拆解濃縮中心的零件,因為他們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同時也害怕會發生更多慘況。事實上,即使在帕內塔向歐巴馬傳達Stuxnet蠕蟲已經失控並在全球各處自行複製的消息後,他們仍同意讓攻擊行動再持續一段時間。歐巴馬與帕內塔斷定伊朗可能仍尚未掌握情況,因此這項武器還留有一些效用。

帕內塔在2012年發表演說後,他真正擔憂的不是如珍珠港事變般的戲劇化攻擊,而是像「奧運」行動那種精細難辨的攻擊。他的下屬花了數不盡的時間推敲當攻擊行動襲擊美國工業控制系統時,局面會如何演變,例如若對手無聲無息地癱瘓美國的防禦能力,或執行類似美國與以色列加諸在納坦茲核子設施上的破壞行動等情況。帕內塔認為,當電網開始故障或與潛水艇之間喪失通訊時,乍看之下可能都不像網路攻擊,反而會比較像是自己搞砸了。沒錯,通常當烏克蘭開始出現網路攻擊時,看來正是這種情況,而且在烏克蘭,最常用來解釋幾乎所有問題的答案就是「自己搞砸了」。

當然在2015年聖誕節前夕,奧茲門特不需要靠警鐘提醒他。當他走進國家網路安全與通訊整合中心,也就是美國國土安全部的龐大戰情室時,已可明顯看出烏克蘭發生了某種問題。房間中央的螢幕大多用於監視美國境內的事件,不過指揮中心也連結至國家安全局,以及確保全球各國網路能正常運作的電腦緊急應變小組。在這些頻道裡的每個人正沸沸揚揚地討論著烏克蘭的停電事件,因為在網路世界中,發生在烏克蘭的事件幾乎不可能僅停留在烏克蘭境內而已。

相關書摘 ▶《資訊戰爭》導讀:我們已進入「民主危機浮現、民粹指控成常態」的準戰爭狀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資訊戰爭:入侵政府網站、竊取國家機密、假造新聞影響選局,網路已成為繼原子彈發明後最危險的完美武器》,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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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桑格(David E. Sanger)
譯者:但漢敏

每天使用的LINE和Facebook,也會被拿來當作扭曲事實、改變世界的侵略手段?

  • 「美國的大型企業有兩種。一種是曾遭中國駭入,另一種是不知道自己曾遭中國駭入。」——美國前調查局長柯米

從美國駭進伊朗核子設施開始,各國間開始了網路上的激烈攻防。從政府單位、軍事組織到民間企業,駭客攻擊的消息層出不窮,資訊安全也開始升級到了國家安全的層次。

  • 「如果至今的戰爭要素是子彈與石油,21世紀的戰爭要素就是資訊。」——北韓前領導人金正日

然而作者在本書中指出,駭進系統竊取個人資訊只是基本,散播大量虛假內容影響輿論、煽動對立干預民主選舉才是最終目的。每天使用Facebook和LINE等等通訊服務在有心人士或是政權眼中,就是時下最火熱的戰場。

  • 「人們不再宣布發動戰爭,而戰爭也已開始依據大家不熟悉的模式進展。」——俄羅斯聯邦軍隊參謀總長格拉西莫夫

今年二月,俄羅斯參謀總長格拉西莫夫在軍事相關研討會中提出「混合戰」一詞,其中包含了資訊入侵、貿易挑戰與政治干預。作者指出這套系統早已行之有年,使用的國家更不僅僅限於歐美。北韓、伊朗以及如今美國最大敵人中國都在網路世界掀起無聲無息卻又無所不在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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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