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爾蘭人》:暗黑版《阿甘正傳》,馬丁史柯西斯的不老黑幫傳奇

《愛爾蘭人》:暗黑版《阿甘正傳》,馬丁史柯西斯的不老黑幫傳奇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史柯西斯、狄尼洛、帕西諾、派西這幾位曾經象徵好萊塢黃金年代的大人物,他們的成就,在今日的影視環境中還存在多少份量?某方面來說,《愛爾蘭人》是史柯西斯在藝術形式上的宣示,這是史柯西斯最好的作品之一,是一部具有生命力、具備情感轉移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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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退休軍人Frank Sheeran,從一名卡車司機,誤打誤撞成為為黑幫工作的職業殺手,在權謀風雲的年代,這名小人物竟然是工會領導人Jimmy Hoffa失蹤事件,以及Bufalino家族的關鍵人物。

Netflix斥資將近兩億美金打造的黑幫史詩電影《愛爾蘭人》,光是卡司與製作陣容就足以載入歷史,導演馬丁史柯西斯(Martin Scorsese)、編劇史蒂芬柴里安(Steve Zaillian)、剪輯Thelma Schoonmaker,以及演員勞勃狄尼洛(Robert De Niro)、艾爾帕西諾(Al Pacino)、喬派西(Joe Pesci) (能將派西請出江湖簡直是功德一件)、哈維凱托(Harvey Keitel)。

《愛爾蘭人》改編自Charles Brandt的小說《I Heard You Paint Houses》,將這個虛實交錯的Frank Sheeran (真實的Frank於2003年高齡83歲去世) 傳記小說拍成了三個半小時的超長篇幅,成了一部憂愁、暴力、諷刺性的傳記電影,描繪這位退休軍人遊走於犯罪、政治世界中的一生,想像《阿甘正傳》黑幫版,大概就可以得到《愛爾蘭人》。

今年75歲的勞勃狄尼洛,近年頗有被批為晚節不保的選片,當年與導演馬丁史柯西斯創造一部又一部的經典,在史柯西斯的鏡頭下,他永遠是一位刻意與觀眾保持距離的人物,個性剛硬、神秘,使人很難真正進入他的內心世界。《愛爾蘭人》橫跨數十年的故事篇幅,從年輕演到衰老,每一個時期的Frank,猶如是狄尼洛演藝生涯的總結。

當然還有其他演員艾爾帕西諾、喬派西、哈維凱托等人,都透過數位電腦特效將他們的臉部、體態隨著時間產生變老、變年輕的影像。時間的流逝不僅僅表現於演員的外表,整部電影都能感受到史柯西斯創造出的沈思 (這與他過去的黑幫電影與眾不同),多數時候他透過對白、旁白、剪接,讓故事在時空之間穿梭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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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MDb

《愛爾蘭人》的迷人之處,不僅僅是史柯西斯對於黑幫電影的迷戀,還有電影之中這些角色彼此的情誼、背叛,以及隨著他們帶入墳墓的秘密,一如偉大的黑幫電影《教父》、《四海好傢伙》等,對於責任、家庭、忠誠的執著,伴隨著社會隱喻,種種之間交錯出的利益衝突,成了《愛爾蘭人》最核心的主題,也導致了電影最高潮Frank刺殺工會領袖Jimmy Hoffa的案件 (電影中此案的時間為1975年7月30日,而現實中Hoffa的屍首至今仍未尋獲,成為美國最重大的政治懸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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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MDb

《愛爾蘭人》開場於一間養老院,Frank獨自一人坐在輪椅上,攝影機向前運動,繞著他旋轉,最終停在他的特寫鏡頭,充滿皺紋的臉龐、視線模糊的眼神、白髮蒼蒼的頭髮,他開始自言自語,像是在對著觀眾說話,成為了電影的旁白,娓娓道來了Frank不平凡的一生。《愛爾蘭人》講述犯罪與政治的複雜關係,情節充滿了美國黑幫史與政治史,卡斯楚(Castro)崛起的古巴、甘迺迪(Kennedy)家族的興衰、尼克森水門案、60與70年代的黑幫大火拼,但從Frank的旁白中,《愛爾蘭人》是一則對於歲月、失去、罪惡、悔恨的感慨,Frank成了左右幾場歷史事件的關鍵人物,但到頭來,他仍是這位不起眼的愛爾蘭人,隨著時間一同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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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MDb

Frank在退伍不久,被費城的黑道首領Russell Bufalino收為手下,隨後推薦他成為Hoffa的隨扈 (實際上算是黑道在政治人物身邊安插的內線),而Hoffa極為器重與信任Frank,兩人在旅館住在同一間套房,Hoffa在Frank面前穿著睡衣,就寢時還沒有緊閉房門,都顯示Hoffa對於Frank的絕對信任。而20多年後,Frank在Bufalino的指示下刺殺Hoffa,完全可以看出Frank在執行任務當下的矛盾與拉扯。晚年住進養老院的他,面對警方調查,始終對於刺殺隻字不提,即便所有涉案的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他在電影最後一段,要求神父不要緊閉房門,兩顆鏡頭之間產生了連結,這是《愛爾蘭人》扣住的故事母題,我們一生的種種經歷、過錯,似乎都會從此緊緊籠罩在心裡,跟著我們隨著歲數老去。

而Frank刺殺Hoffa的那場戲,則是整部電影最引人入勝的段落,下達刺殺令的Bufalino,自始自終都沒有現身,但穩穩坐在車內等待Frank歸來的身影,瀰漫了整整將近半小時的刺殺情節,凸顯出最為權力最頂端的巨大爪牙。故事上演著Frank刺殺Hoffa,但實際上則是上演著Frank內在良心的糾葛,一個為其服侍將近20年的人,彼此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工作,成了私交上的摯友,但另一方面則是對於黑手黨家族的忠誠,對於首領指令的絕對服從。史柯西斯將這場戲拍得鏗鏘有力,且花了相當長的篇幅去鋪陳刺殺的結果,兩趟飛行、四趟車程,才終於將Hoffa引至刺殺的地點,從密西根至底特律的單人客機飛行,駕駛於了無生機的郊區,攝影師Rodrigo Prieto的鏡頭,透過相當平靜的鏡頭,捕捉任務前夕的隱約醞釀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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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MDb

Charles Brandt的原著小說有諸多情節被犯罪史學家指出不符史實,而小說也沒有任何證據指出Frank在現實中是這位左右美國歷史發展的小人物,然而《愛爾蘭人》中,Frank更像是位坐在角落目睹一場又一場歷史上演的沈默者,他是一位沈默寡言、在大人物前不期望出風頭的角色。他為黑幫執行了幾場任務 (這些任務都成為了歷史的轉淚點),對他來說,只不過是天時、地利、人和的因果,從他的旁白中,他說這些任務都是出於他的個人意願,如果真的改變了什麼,那也是剛好而已。

《愛爾蘭人》這種敘事風格與故事的電影,由不同時空之間的事件拼裝而成,由Frank的第一人稱口述出發,讓一些角色顯得扁平,或許在Frank的角度看來,他們不是他在晚年回憶會回想起的人物。而橫跨數十載,極為仰賴的數位de-aging特效,前幾週才剛看到李安《雙子殺手》的驚人成就,而在《愛爾蘭人》,我彷彿重溫了狄尼洛與派西在當年《四海好傢伙》的表演。Frank的旁白帶領觀眾回到過去,從他的回憶中串起他人生的經歷,年邁的他在一些橋段的旁白,與電影畫面中上演的情節產生出入,成了《愛爾蘭人》在形式上一個有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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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爾蘭人》充滿了史柯西斯經典黑幫片如《四海好傢伙》、《賭國風雲》的手痕,只是這回少了氣焰旺盛,多了對於衰老的感慨。人的一生回面臨多少道德兩難?在是非對錯模糊的時代,要如何認知自己的行為標準?Frank成為了頂尖打手,是因為他對於殺生感到麻木,還是因為他包裝起他的情感?而殺人這行為,是個被法規禁止,卻充滿著友情、忠誠、情感的舉止。

史柯西斯並沒有要為觀眾解答這些疑問,我們在三個半小時的篇幅回顧了Frank的一生,當電影結束於那一顆令人惆悵的鏡頭時,依舊無法在心中的道德光譜中定位Frank這個人,他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慾、真正的人物,讓觀眾難以為他的人生做一個黑白的概括總結,我們能做的就是看著他人生的起起落落、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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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MDb

《愛爾蘭人》的超高成本、超長片長,讓派拉蒙、STX Entertainment等公司先後抽離資金,最終才來到Netflix手上,基本上就如同去年《羅馬》的過程,都證明了好萊塢片廠早已不如以往地大膽支持藝術創作。史柯西斯近期因為抨擊漫威電影而引發的輿論風波,作為長期仰慕史柯西斯作品,在看完《愛爾蘭人》後,其實我多半能理解史柯西斯的看法,以及他對於當今影視作品的見解。

史柯西斯可能是當今最後一位真正能代表「好萊塢」的導演,《愛爾蘭人》以今日速食流行文化的角度來看,乍看顯得太老派、太古典,但是它的表現手法比當今任何一部好萊塢電影都更加大膽、更具魅力。就像是Frank晚年在養老院向看護提起Hoffa的往事,但年輕的看護壓根沒聽過這位曾經在美國政壇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或是如電影中那場關鍵的刺殺戲碼,在大眾心中,這種表面上平和、暗中風起雲湧的黑幫爭鬥情節,都不如穿著緊身衣的超級英雄熱血沸騰地對戰反派來得有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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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柯西斯、狄尼洛、帕西諾、派西這幾位曾經象徵好萊塢黃金年代的大人物,他們的成就,或是他們曾經創造一部又一部的經典,在今日的影視環境中還存在多少份量?某方面來說,《愛爾蘭人》是史柯西斯作為一位電影大師在藝術形式上的宣示,這是史柯西斯最好的作品之一,是一部具有生命力、具備情感轉移的電影,也是我們真正會愛上電影的理由。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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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祖鵬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