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失能下的香港(三):催淚之城下的黃花——勇武示威者為何持續激進化?輿論又是何方走向?

政府失能下的香港(三):催淚之城下的黃花——勇武示威者為何持續激進化?輿論又是何方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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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明明警察也有因示威者暴力而受傷,為什麼輿論皆清一色撻伐警暴?示威者暴力是否有同等被檢視?誰來為被攻擊的親中派或是支持港警的民眾伸張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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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Vivi Lin

近日臺灣樂團滅火器與林夕合作,為香港反送中運動譜下的《雙城記》一曲,用奮力吶喊的歌聲與「在權威之下,無權說害怕」一詞帶出示威者在此次抗爭中奮力一搏的意象。示威者不是毫不懼怕,而是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催淚彈打在身上的痛楚,「新屋嶺扣留中心」刻在心上的撕裂,荷槍實彈射進命中的垂死,都遠遠不及勇武為這片土地信仰的民主未來重要。

持續攀升的暴力等級,無論是警暴,亦或是示威者武力手段,都讓整起反修例運動的爭議與複雜度,愈趨難解。部分國際社會與民眾也開始因示威者反擊的暴力程度提升,而由支持抗爭,出現卻步及猶豫的態度。示威者對親中民眾潑灑汽油的衝突、疑對老伯擲磚頭的事件,也開始讓社會輿論趨向極端化,許多人提出質疑:「明明警察也有因示威者暴力而受傷,為什麼輿論皆清一色撻伐警暴?示威者暴力是否有同等被檢視?誰來為被攻擊的親中派或是支持香港警察的民眾伸張正義?」

然而綜觀整場抗爭運動,讓香港陷入火海哭嚎,從來就不是示威者的訴求,這是一片他們願意用生命去愛、去為其奮鬥的土地,失去任何一個手足,破壞任何一寸家園,在此刻都顯得太多。部分示威者的抗爭手段愈趨極端化確為事實,過度暴力的行為也確實有其需要被檢討及負責的疑慮,但不可忽視的是,驅使示威者升級武力的原因,是警暴的持續延燒、變本加厲,以及港府始終以「暴徒」相稱,並拒絕回應抗爭訴求的態度,才使得抗爭者逐漸走向這一條不歸路。

勇武示威者「寧作飛灰,不作浮塵」

一句「不自由,毋寧死」,一張早已準備在書包裡的遺書,一首「親愛的,我的遺書在口袋裡了」,對暴政反感,沒有對藥物過敏的心死,道出示威者的對當權者的無奈、對死亡的平靜坦然,與為理想奮戰到底的決心。寧作飛灰,不作浮塵——前線的勇武不再懼怕打在自己身上的傷痛,不再猶豫心中還沒放下的天馬行空,此刻的他們選擇與警方的以武制暴,正面對決,亦或是說,他們相信這是唯一的選擇了。

一位前線勇武在訪談中提到:「隨著前線中彈倒下,中排自然就成了前線。你不知道還要面對多少次這樣的恐懼,但我們只能正面迎戰,否則就會有更多人感到恐懼,然後香港就會沉寂下來,再也沒有人發聲了。」對這些平均年齡只有二十出頭,甚至未滿十八的前線示威者來說,他們就像是在跟港府進行一場賽局理論中的懦夫遊戲(the game of chicken)——不怕死最大。他們相信:這是最後機會了,若不爭取,前方已無未來,又何來後顧得以憂慮?

行走的故事詩用「我們痛得瀟灑,緬懷已經即將失去的,再損失,也不必怕」道出示威者用行動向港府、香港警察與世界證明鎮壓與武力從來不曾讓他們退縮。真正讓他們畏懼的,是等不到天光的香港——他們不是為自己而爭,而是為香港的民主未來而戰。但當民主未來成為信仰,死亡早已不再令人恐懼。現在的勇武,甘願將自己化作火種,用燃燒的肉身,對抗前方失能的暴政,只求換得一個擁有民主自由的機會。

兄弟爬山,各自努力:Be Water

此次抗爭行動與以往最大的不同,正是使用了去中心化(去大台)及be water的策略,而這也是目前普遍認為能支撐反修例運動持續至今的主因。不同於五年前的「雨傘革命」佔中運動,今次抗爭沒有主角,沒有領頭羊,只有一個個為爭取訴求而挺身而出的香港人(HongKonger)。他們用流水式、打游擊的戰術,將抗爭行動分散至各地,並順應遍地開花、自主號召的風氣,讓抗爭運動變成一個大家都能參與、發聲,為其貢獻一份心力的共識。

而這樣的社運模式,也讓示威者中出現各種不同特性、抗爭方式、表達手段的族群。就現今的情況而言,與其說是整體激進化(radicalisation)或勇武與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二極化,不如說示威者就像在一個光譜上。原先在反送中運動的一開始,大部分的人皆是站在偏向和理非的一端,然而自警方執法過當事件頻傳、港府隔岸觀火,默許一切暴力燎原之後,示威者被逐漸推往趨向勇武的一端。但不可忽視的是,仍有許多示威者,是站在這個光譜的其他位置上,持續在為這場運動努力,只是通常因相比衝突較勇武與警方拼鬥的場面小、較缺乏話題性與關注度,因此在媒體上曝光的機率相對低,也就容易被人遺忘。相反地,勇武示威運動雖佔有大多數版面,但也就更容易被放大檢視,也時常總歸化地被誤認為是所有示威者與抗爭運動的代表。

其實在暴力升級初期,許多偏向和理非的示威者也表示他們曾經感到茫然,曾經懷疑過勇武們的暴力反擊行為是否必要、合理正當。國際社會也曾就多起較具爭議性的示威者反擊事件提出,示威者激進手段與警暴是否有被用雙重標準看待,以及示威者是否需要調整其抗爭手段等質疑[註1]。然而從香港中文大學進行的民調《「反逃犯條例修訂示威」現場調查報告》中,我們可以看到,在元朗事件之後,大多數的示威者是支持且理解勇武採取激烈行動的。截至八月的數據,超過9成的民眾認為「在政府一意孤行的情況下,抗爭者採取激烈行動是可以理解的」(6月16日時只有69.1%)。示威者也表示,在多數行動後他們皆會在社群平台(本次抗爭用以號召行動的主要工具)上進行檢討與修正,且近90%的示威者也相信,唯有各司其職,勇武與和理非並濟,才有將示威活動效益最大化,達成訴求的機會。

輿論導向極端化:示威者的個人意志展現 vs 警方的公權力表現

在近來示威者過度使用暴力傷及他人的事件頻頻傳出之際,許多人也提出為何輿論導向仍是一面倒地傾向支持示威者,譴責警方暴力的疑惑。筆者就這樣的輿論方向,作出以下分析。

筆者認為示威者即使是一個群體的統稱,卻是由許多不同的個體所組成的團體,與警方穿戴制服統一行動,代表公權力的樣貌有所不同。尤其因此次所採用,社運中前所未見的be water、去中心化、遍地開花的策略,也造就民眾在看示威者時,不會將其視為一個整體的群體,而是一個個為了自己相信的價值、堅守的自由民主,而選擇站出來的個體。再加上上述所提到,示威者抗爭手段光譜的概念,因此示威者的多起激進化行動,常會被視為是部份勇武的個人行為,不能代表所有示威者,更不能被總歸化為整個抗爭運動的象徵。

然而警方在這裡的角色就完全不同了,警方代表公權力的一方,是國家機器的象徵,也代表著政府的態度。在原先兩方的立足點就不同的情況下,配戴槍枝、催淚彈的警方出現執法過當的嫌疑,就會讓民眾覺得特別激憤及害怕。再加上港府始終沒有對調查與制裁警暴做出正面回應,間接表示政府漠視且支持這樣的執法過當,且林鄭多次對用強硬的態度對示威者喊話,表示「暴力示威行為不會得逞,示威者一定不會爭取到他們口中的政治訴求」,也就造成輿論出現較傾向於示威者一方的現象。但同溫層之外,也不能忽略輿論極端化下,其實撐港府、撐香港警察的聲音,也還在持續延燒中。

結語

這場抗爭運動的終點依舊模糊,下一步港府會如何應對,示威者又該何去何從?這早已成為了一道複雜無解的難題。有人說看見昔日被稱作東方明珠的香港,今日只剩斷壁殘垣的破碎景象,他們看見香港當前社會中建制派與泛民主/本土派之間的對立、希望重回平和的大眾與示威者之間的齟齬、國際社會出手相助的猶豫,他們心碎,他們無助,他們不知道接下來這片土地上的撕裂、仇恨該如何化解。而年輕人拼死精神的蔓延,不只在青年族群當中深植的影響力與造成的效應令人痛心無助,更讓人憂心的是,在這個精神的傳承之下與抗爭運動仍舊無解之際,下一個時代的香港,又將用什麼樣的面貌示人?政府失能下的香港,沒有人是局外人,也沒有人能成為絕對的贏家。只願黎明終將來到,讓破曉的光,耀在香港的土地上,願遍地黃花,終將綻放。

天佑香港。

註:英國政府對反修例運動中警方與示威者暴力的回應德國之聲中對示威者暴力提出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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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Alvin
核稿編輯:Al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