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不會被性騷擾?「不敢表達」的沉默經驗一再遭到忽略

男人不會被性騷擾?「不敢表達」的沉默經驗一再遭到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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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我們一再片面呈現這幾種狀況,甚至藉此合理化男性的沉默並回應那些感到不舒服的意見時,「不敢表達」的沉默經驗,就一再遭到忽略。沉默與默許畫上等號,「男人不會被性騷擾」、「男人被性騷擾也沒什麼」的圖像,也就更加鞏固。

性騷擾與否,得參照當事人的主觀感受。當事人若不表達,代位指控並不適當。

不過,當事人的不表達,有沒有可能跟社會氛圍有關?沉默不見得是默許,也可能是不敢表達。我們並非宣稱當事人的沉默必然出於某種原因,而是討論類似事件,或許也得將目光從個別經驗移往集體處境。

比如說,女性對於「身體價值凌駕一切」的經驗,並不陌生:女性運動員賽事奪冠,記者採訪時追問如何駐顏有術;女性藝人的慶生活動,報導標題強調胸部雄偉穿著清涼……對某些女性而言,身體價值本來就是她所經營的事業,因此可以接受這類言論;但對另外一些女性而言,儘管達成的是與身體外貌、情感關係或生殖規劃全然無關的成就,社會關注的焦點,卻始終歪移,在在告訴你:身為女人,你所有的努力,都不如青春永駐來的重要。

我們當然可以個案式地討論「這個藝人不在乎」、「那個政治人物又沒生氣」,或是冀望當事人有能力自己做出智慧的回應:「謝謝大家,但今天的焦點是賽事奪冠,奪冠靠的是團隊合作和努力練習,而不是我的外貌。」只是,滯留在此,恐怕會忽略集體女性在身體價值上的難題:你不見得覺得自己被性騷擾了,但你可能覺得厭煩,覺得自己不被尊重。你覺得自己彷彿只是一口花瓶……或是一口內建人工智慧與特殊才藝的花瓶。

從這種集體處境出發,女性主義提出批判。批判的目的並非消滅對於姣好外貌的推崇、或是身體作為價值來源的可能性,而是希望除了身體價值外,一個人的生存意義,還可以有其他可能。

那麼男性呢?

當對男性政治人物的公共評價與關注,不是與成就相關的專業能力,而是對身體價值的頌讚乃至情慾表達,除了「當事人是否在意」的個案式回應外,我們有沒有機會想想這樣的現象,可能反映出哪些結構問題?

在男性受害或物化的事件中,「他又沒說,是不在意吧」、「沒人規定男人不能求助,是男人自己不求助的」、「這是肯定他的魅力,不是騷擾」等語法,常常是社會用來合理化當事人沉默的自我辯護,遮掩了當事人隱忍不發的原因。

我們曾經看過一篇澳洲研究(請原諒一時找不到出處),分析校園性騷擾事件:為什麼男性更常集結起來性騷擾他人?為什麼比起女性,男性往往不在意自己被性騷擾了?

作者的解釋是:對男性而言,騷擾他人能夠強化男子氣概,所以值得從事;被性騷擾也會強化男子氣概,至少不會損害男子氣概,因此無傷大雅——

——騷擾他人能夠強化男子氣概,這點還算容易理解,但為什麼被性騷擾也會強化男子氣概呢?這是因為:目前的社會將男同志視為缺乏男子氣概的存在,也將女性的青睞程度視為一名男性的男子氣概象徵。因此,「騷擾者如果是男性,你可以藉由『打回去』等反擊方式,來顯示你不是同志,進而彰顯自己的男子氣概;騷擾者如果是女性,則不管對方的條件如何,都代表了你很有性魅力,充滿男子氣概。」

這個立論的致命盲點是:作者在分析「男性不在意被性騷擾」的現象時,完全忽略了「不敢說」的經驗類型。亦即,忽略了「不表達」有可能是「不敢表達」——揭露被性騷擾的不適感,可能會損害男子氣概,進而遭致嘲笑或否認;因此,為了避免二次傷害,有些男性學會一笑置之,決定隱忍不發。

確實,他人對你的示好、意淫、對身體價值的頌讚乃至情慾表達,並不必然等於性騷擾。對某些男性而言,女性的主動示好,甚至翻轉了追求文化中的性別主客位置,使男性有機會放下主動者的責任,體會到被人追求的經驗;也有一些男性,雖然覺得自己被性騷擾了,但因為真的不甚在意、覺得無傷大雅、或者基於其他因素的衡算考量,因此維持沉默。

然而,當我們一再片面呈現這幾種狀況,甚至藉此合理化男性的沉默並回應那些感到不舒服的意見時,「不敢表達」的沉默經驗,就一再遭到忽略。沉默與默許劃上等號,「男人不會被性騷擾」、「男人被性騷擾也沒什麼」的圖像,也就更加鞏固。

這是一個否認痛苦的圖像。否認痛苦,也正是招來「雙重標準」指責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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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男性解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