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琳森、柏森對談側記:「滿嘴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詩分享會

蔡琳森、柏森對談側記:「滿嘴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詩分享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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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經驗與創作熱情的不對等,往往讓創作者陷入兩難。前者能夠帶領創作者朝著意識的目標前進,但創作熱情往往隨年歲增長而消磨,也往往是年輕時才有的特權。青年詩人蔡琳森與剛滿二十歲的詩人柏森相差一個世代,兩個人的對談,或許可以帶給創作者一些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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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攝影:陳夏民

這或許是我有記憶以來,最荒唐也最純真的詩分享會。

11月10日禮拜天下午,在詩生活詩人雜貨店,南方家園出版社與逗點文創結社共同舉辦了「森且行──灰矮星×土星的私人幽會」,邀請蔡琳森(《麥葛芬》作者)主持,柏森(《灰矮星》作者)擔任主講,對談彼此對於青春的無限回望,與對於成熟的嚮往。熟識蔡琳森的讀者,或許預料到了,這會是一場滿嘴荒唐言的講座,而蔡琳森也並未讓人失望,各式遊走尺度邊緣的玩笑齊發,然本文只記重點,不記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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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代溝應該很嚴重,因為她是可以當我女兒的年紀。柏森是IG(編按:instagram)世代,我是PTT黑底白字世代的歐吉桑。」蔡琳森說。

蔡琳森(38歲)編輯圖文書《cheeky boy厚顏男孩》時,想找手寫字專家為陳立傑的畫作畫龍點睛,因為無法找周夢蝶(他唱起「已不在~」)而物色許久,終於找到柏森(20歲),「她的文字很乾淨沒有雜質,『觸感』和畫作的很搭。我一直覺得,人在很多時候會露出破綻,例如寫字的時候,字是沒辦法遮掩,會反應人的性格的。」

蔡琳森因工作需要而認識柏森,其手寫字看久了,也注意到她的詩,慢慢被一些很動人的東西觸動。「我覺得你的產出量,大到有點驚人。我覺得那個很勤快可以一直寫的高速運動狀態,對我來說,心理時間很像先秦的事情了。我可能半年寫個一首就很開心,或是每天在臉書上硬擠。」

提到創作過程,蔡琳森說自己的寫作習慣很猥褻也很特別,最好的寫作狀態都是在洗澡的時候發生,也因此租屋時唯一的奢求,就是浴室要有浴缸。「我洗澡的時候,會在氣窗上放紙筆,如果有靈感就會趕快來,因為我的記憶力大概就是三到五分鐘。你也會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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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還好。」柏森是快睡著的那一瞬間,才會想要寫東西。柏森一開始在ig刊載手寫字,習慣了其介面上的文字易讀性,之後嘗試寫詩,雖然不致為ig而調整寫作內容,但會一直注意到畫面感。「我寫東西的時候,習慣看一張圖片,腦袋裡一定要有一個記憶點。最近,我在寫作時,開始會聽布拉姆斯的古典樂。對了,我很喜歡你的〈末日,妳與哄我入眠的布拉姆斯及其他。〉。」

「我也希望這是長得比較體面的一首。」蔡琳森羞赧回應,隨即又回應了一句,「讓妳失望了,對不起。」

「我20歲時,其實是腦袋沒有長好的,惛懵的狀態。我覺得人有長好的狀態或是長過頭的狀態,而我是發育很慢,心性都比別人慢。我真的是到30歲才覺得自己長好了。」說完,蔡琳森引用了里爾克談詩的作品(詳見備註),延伸討論了生命經驗累積與寫詩熱情的不對等狀態,前者能夠帶領詩人朝著意識的目標前進,但創作熱情往往隨年歲增長而消磨,而後者確往往是年輕時才有的特權。他提起自身30歲前後的創作量與風格差異,自嘲地說「如果現在有人拿第一本詩集來簽名,我會覺得對方在嗆我」。

「我剛好就帶了第一本要請你簽。你也是我景仰的人。」柏森笑答,但又快速跌入思緒,回應道:「不管是少作或是第一本詩集,都是人的痕跡,必須要逐漸疊加起來,才會有後續的發展。關於創作年紀與經驗,如果回頭看一個作品會害羞,那就表示我對這件事情,雖然不一定全然掌握了,但可能也得到了新的理解。」

蔡琳森提及他羨慕柏森創作正屬於大量噴發的狀態,「我覺得,寫詩的狀態,其實是在青春的那一頭的事情。30歲之前,我的寫作熱情是很旺盛的,但過了而立之年,真的就覺得可寫可不寫。」

「我覺得38歲是完全成熟體。」柏森回答。

「可是38歲可能就徹底乾掉,捏不動了。」蔡琳森以黏土成形的概念指涉了創作的可能性,但隨即又跳到了另一個話題。

「我最大的困擾就是修詩跟挑詩。」他提到自己贊同鯨向海的見解:單一的詩都是一顆星星,可是當你把它們收集在一起的時候,就成了星座。要怎麼樣把漂亮的星星,都成一個更漂亮的星座,那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柏森點頭,立即回應:「如果以星座的概念來談,是不是有一些詩要去襯托其他的,才能看得出來那一首比較好。如果每一首都太亮,可能會看不清楚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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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琳森提及邱剛健的詩集《亡妻、Z和雜念》,「那本詩集如果只看單首詩,可能顏色不滿,但放進詩集裡面,變成星座,會有一種台語『借光』的感覺。那個編輯很知道如何讓詩作彼此呼應、疊合,讓整本詩集而充滿魅力。」隨後,蔡琳森繼續討論了社群媒體時代的詩創作:他常在一些詩人的臉書上,看看編輯痕跡,發現有些詩張貼之後改了不知道幾百次。「我自己也是。」

「我可能修個兩次而已,因為對我來說,寫詩就是過去式的狀態。」柏森答。

「你覺得人有改變,是好的狀態嗎?有些人寧願變爛,也不要一成不變。」

「完全不變就是死了。變,是人基本的事情。」

「但我能夠理解,為什麼有些人會不願意改變。」蔡琳森答,按照慣例的,思緒又快速跳到了其他話題之上。

一個小時的活動,乍聽之下滿嘴荒唐,其實充滿幽微細膩的自我追問。38歲的蔡琳森,以20歲的柏森為鏡,透過主持,夾帶著無盡的喃喃自語,想要探究自己的可能。眼前這個不同世代的人,彷彿立起一面障壁,有他無法橫跨之純真與勇敢,而她不是第一位。

一年多前,蔡參加「年輕詩人」曹馭博的《我害怕屋瓦》發表會,很認真地翻讀曹馭博的詩集,「帶有一些很乾淨、很直覺的東西,是跟我不一樣的。裡面有一首詩,有一句寫說,只因為我愛你。我對詩人朋友廖宏霖說,這個小朋友可以這樣坦蕩蕩寫出,我愛你,我就是沒有辦法,會很彆扭。我覺得柏森的文字,有某種魅力是屬於那個年紀。」

「我覺得年輕是很優渥的資本,而且是一次性的,你丟掉這個東西,當掉了,就再也贖不回來。我快哭了。」蔡琳森說。

如果寫字是無法遮掩的,那麼滿嘴荒唐言的蔡琳森可能是一種偽裝,所有遊走尺度的笑話,乍聽之下大放厥詞的說法,其實都藏著對創作的小心翼翼,又或是對自身處境的反思,彷彿他正是活在所引用的里爾克談創作的段落之中:卡著,也正等待著新局。

「啊,我昨天夢到你,你對我說『難解的是自己的詩』。」柏森忽然想起什麼,大聲說道,而蔡琳森追問著夢境是否有荒唐細節,卻被柏森一一擋下。不知怎麼的,我腦海當中始終浮現著在滿嘴荒唐言中,蔡琳森曾壓低音量尷尬說道,「剛剛是不是有一點冷場」,而柏森微笑說,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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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蔡琳森於活動當天引用里爾克《馬爾特手記》(譯者:馮至)裡的段落:

……詩並不像一般人所說的是情感(情感人們早就很夠了),——詩是經驗,為了一首詩我們必須觀看許多城市,觀看人和物,我們必須認識動物,我們必須去感覺鳥怎樣飛翔,知道小小的花朵在早晨開放時的姿態。我們必須能夠回想:異鄉的路途、不期的相遇、逐漸臨近的別離;——回想那還不清楚的童年的歲月;……想到兒童的疾病,……想到寂靜、沉悶的小屋內的白晝和海濱的早晨,想到海一般,想到許多的海,想到旅途之夜,在這些夜裡萬籟齊鳴,群星飛舞——可是這還不夠,如果這一切都能想得到。我們必須回憶許多愛情的夜,一夜與一夜不同,要記住分娩者痛苦的呼喊,和輕輕睡眠著、翕止了的白衣產婦。但是我們還要陪伴過臨死的人,坐在死者的身邊,在窗子開著的小屋裡有些突如其來的聲息……等到它們成為我們身內的血、我們的目光和姿態,無名地和我們自己再也不能區分,那才能以實現,在一個很稀有的時刻有一行詩的第一字在它們的中心形成,脫穎而出。

書籍介紹

灰矮星》,逗點文創出版|《麥葛芬》,南方家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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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森(《灰矮星》)|蔡琳森(《麥葛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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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逗點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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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南方家園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